胡楊三千年

1

還沒到木特塔爾沙漠的深處，便不期與胡楊林迎面撞了個滿懷。我們和胡楊林都有點措手不及。我們都是彼此的不速之客，眼中滿是驚訝。

地圖上并沒有標(biāo)明這里有胡楊林。胡楊林可不是隨處都有的。胡楊，是沙漠的精靈，是老天爺派到人間的天使，是沙漠中一道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永恒的自然和文化符號，不是誰想見就見得到的，也不是誰都能夠理解它們，懂得它們，欣賞它們的。但，木特塔爾沙漠的胡楊卻成群結(jié)隊，族群龐大，占據(jù)了木特塔爾的“半壁江山”，令人感到震驚！

震驚之余，卻是驚喜。

到木特塔爾是看沙漠的，沒想到會偶遇這么大一片胡楊林，確實有點出乎意料。驚喜，往往來自意料之外。新疆的朋友也沒有說這里有一片古老的胡楊林。也許，因為夏天不是觀賞胡楊的最佳季節(jié)，但每個季節(jié)的胡楊都有它們的獨特氣質(zhì)，其它任何一個季節(jié)都無法替代。胡楊林究竟有多大呢？大到一眼望不到邊。我的視線無法穿越無邊的胡楊林。是胡楊林擋住了我的視野，還是我的視野不夠?qū)拸V和高遠(yuǎn)？能夠擋住我的視野，林子必須足夠?qū)挘銐蛏?，足夠大。樹必須足夠粗，足夠高，足夠多，足夠茂盛。它們真真切切地?fù)踝×宋业囊曇昂腿ヂ?。我們在胡楊林中穿行了快一個小時，才出胡楊林。胡楊林確實夠大的，大到我的視線無法丈量它的規(guī)模。

這里的胡楊雖然成群結(jié)隊，但又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它們不喜歡吵吵嚷嚷地擠在一起。它們喜歡獨立，喜歡堅守自己的個性。它們彼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距離是安全的，不會給對方帶來不安和傷害，但又是親近的，彼此可以互相觀照。每一棵胡楊的氣質(zhì)也是不一樣的。有的粗狂，樹身粗大，冠蓋如云，遮天蔽日，如大漠“武者”；有的典雅，斯文，風(fēng)度翩翩，如逍遙美公子；有的滄桑，枝干老朽，樹葉凋零，滿身皺紋，如千年“老仙”；有的虬干蜿蜒，形如蒼龍，欲騰云而上九天……

每一棵胡楊，都是沙漠的中心。每一棵胡楊，也是沙漠的靈魂。所有的沙粒，都在圍繞著胡楊轉(zhuǎn)。

這片胡楊林來自哪里呢？有專家考證，胡楊最早生長在地中海沿岸，后來漂洋過海，來到了中國，是典型的“外來戶”。也許，專家們的研究是有依據(jù)的。溫帶的樹木居然可以在沙漠地帶存活下來，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或許，如今的大沙漠，曾經(jīng)如地中海一樣，是溫暖的海洋性氣候，因地理和氣候的演變，成了如今的大沙漠。胡楊隨著地理和氣候的變化不得不變化著，慢慢地便適應(yīng)了。

2

新疆朋友說，胡楊生而不死一千年。這不，胡楊豈不成了千年不死的“老怪物”？它們是時間造就的沙漠“怪物”。沙漠中每一粒普通的沙子都是時間磨出來的神物，它們承載著生命的艱難與困苦，承載著生命的希望與無望。它們可以毀滅無數(shù)生命，也可以創(chuàng)造特殊的物種。而胡楊則是沙漠創(chuàng)造的生命杰作，是時間豎立在沙漠的一塊塊生命豐碑。它們就那樣立在廣袤的沙漠中，仰望蒼天，俯視大地，迎接霜雪，沐浴風(fēng)雨，向人們昭示著一個個普通生命的頑強(qiáng)與不屈。

為了生存，它們得追逐沙漠中細(xì)細(xì)的河流。河流走到哪里，它們便追逐到哪里。河流一旦偷偷離開，但它們走不了，它們得留下。那時，我能感受到它們的無助和沮喪。它們一定苦著“老臉”。它們是追不上偷偷溜走的河流的。河流，往往是在它們白天打瞌睡的時候溜掉的，是在它們夜晚睡覺的時候溜掉的，也或者是在它們“談古論今”的時候溜走的……河流想溜走，胡楊防不勝防，也攔不住。河流開溜了，胡楊還得活下去。它們不能就這樣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它們不得不把曾經(jīng)長在河邊的根往深處扎，扎得越深越好，哪怕是直達(dá)地心，直到在地層深處找到水。即便是稀薄的水分子也行。胡楊知道，稀薄的水分子也是可以解渴的。它們可以救命。它們不貪，一點點水便足夠了。生命需要延續(xù)。已經(jīng)落地生根的胡楊被沙漠緊緊牽絆著，走不了啦，但，它們的“兒女”是它們親生的，對水有著天生的感知能力。河流溜走的方向，它們一清二楚。胡楊輕巧靈動的種子可以隨風(fēng)而起，借助風(fēng)，輕易地找到河流的蹤跡，然后，在河邊“安營扎寨”，安下一個個新“家”，源源不斷地孕育出新的胡楊“崽”。很快，小家伙們便會迅速和河流兩岸的大沙漠打成一片，成為好朋友。

沙漠、河流和胡楊，總喜歡在茫茫時空中跳躍著，奔跑著，捉著“迷藏”，無休無止。河流改變著沙漠，沙漠改變著胡楊，而胡楊反過來又改變著沙漠和河流。甚至，胡楊還會改變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

胡楊的生存智慧怕是常人難及的。在胡楊林中，我仔細(xì)地觀察了胡楊的葉子。幼時的胡楊，葉片是細(xì)而短的。細(xì)而短的葉片，可以最大限度地拒絕水分的流失，以保住幼小生命的存在。而成年后，葉片一改細(xì)而短的外觀，變成了不大的“心形”。這是胡楊成熟的標(biāo)志。漂亮的心形，充滿了魅惑力，陽光，空氣，雨露，包括萬物，似乎都無法抗拒。那不僅僅是一種外在的美，也是一種心跡向沙漠世界的大膽表白。這種表白，誰又能拒絕得了呢？我禁不住小心摘下了兩片心形樹葉，悄悄揣在了懷里。我要把它們帶回家，做成標(biāo)本，好好珍藏。

在沙漠，胡楊并不孤獨。它們有許多朋友。在它們的身邊，有紅柳、芨芨草、駱駝刺、沙漠蘆葦，還有……沙漠中所有鮮活的生命都和胡楊有著“千絲萬縷”的深厚情感。它們相處得很好。胡楊中有“眾生”，“眾生”中有胡楊。它們“眾生平等”。當(dāng)然，胡楊是它們的“帶頭大哥”，既要守護(hù)著沙漠，不讓沙漠隨處“亂跑”，又要守護(hù)一眾“小兄弟”的安寧。它們相互守望，相互幫扶，不離不棄，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胡楊能夠活過一千年，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它們得慢慢熬。它們得和時間慢慢地熬。時間沒有長度，也沒有寬度。時間無限。和時間熬，需要智慧，需要勇氣，需要毅力，需要好心態(tài)，還需要一副好體魄。它們得和惡劣的沙漠環(huán)境慢慢地熬。夏天干旱酷熱，冬天冰雪嚴(yán)寒，白天風(fēng)沙漫天，夜晚漫天風(fēng)沙，不是什么生命都能挺得住的。起初，也許該怕的它們都怕，不該怕的，它們也怕。但是，一旦它們“怕”過來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在這片龐大的胡楊林中，確實有許多“老怪物”。它們滿臉滿身褶皺，這些褶皺深深的，深到了骨子里面，甚至快直抵心臟。這些褶皺又是粗粗的，粗得像歲月張開的大嘴，可以吞噬一切，包括無盡的沙粒和我們。這滿身的褶皺，不僅僅是風(fēng)沙留下的，更是時間無情刻上去的。時間下手真是夠狠的。一刀一刀慢慢地刻，慢慢地雕，一下子沒有刻好雕好的，還要“推倒”重來。胡楊得忍受雕刻時的劇痛。那種痛，是鉆心的痛，漫長的痛，不流血的痛。有什么比鉆心而又不流血的痛更痛的呢？但是，胡楊忍住了。胡楊對自己也夠狠的。那滿身的褶皺，是它們自己的眼淚不斷流出時“烙”下的痕跡，也是它們的血不斷流出時“烙”下的痕跡，透著濃濃的咸腥味。

這些深深的褶皺，就像一道道神秘的符文，閃耀著特殊的光芒，映照著廣袤的沙漠，也映照著胡楊苦難的過往。

胡楊滿臉滿身的褶皺中，又處處漫溢著藝術(shù)的氣質(zhì)。這種氣質(zhì)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只能用心來慢慢感受。這種氣質(zhì)不是裝出來的。藝術(shù)氣質(zhì)是裝不出來的。它們來自內(nèi)心沉潛的修煉，來自歲月無情的打磨，也來自偉大自然的慷慨賜予。這種藝術(shù)氣質(zhì)是不凡的，獨一無二的。每一棵老胡楊，便是一幅天然水墨畫。高大挺拔的樹桿，虬龍一般的樹枝，滿身滄桑的褶皺，孑孓孤獨的身影，和孤傲清高的內(nèi)心，無一都與眾不同。它們不受時間的制約，不受空間的制約，也不受環(huán)境的制約。

此刻，我多想眨眼間成為一個“點墨成金”的大畫家，用七彩的畫筆，記錄下胡楊最動人的一幕。

每一棵胡楊都是一件獨特的藝術(shù)品。藝術(shù)是永恒的。

胡楊，也是永恒的。

3

傳說，胡楊死而千年不倒。死而千年不倒，這是胡楊的風(fēng)骨，也是胡楊的傲氣。我的面前立著一棵十分粗壯的胡楊。不知它是不是活了千年，也不知它是不是死了千年還沒有倒下。我猜，如果沒有活過一千年，至少也活了好幾百年。從它的粗度高度和飽經(jīng)滄桑的身子可以看出來。這棵胡楊很粗，粗得我一個人都抱不下。很高，高得我要抬頭使勁地向上仰望，才能看到它的樹梢。在它的陰影下，我顯得如此渺小，渺小得如同它身下的一粒沙子。胡楊滿身的褶皺很深很深，深得我的眼睛探不到“底”。有點遺憾，我無法看到它的“內(nèi)心”。它的“心”藏在身體的最里面，不輕易示人。這是它的秘密，一旦示人，它可能會立馬轟然倒下，再也站立不起來了。

它的“心”一定還活著，不然，它早就倒下了。不倒下，是為了保護(hù)那顆不同尋常的心；而心不“死”，是為了不倒下。輕易地死心，輕易地倒下，便不是胡楊了。

千年后，這棵胡楊還會不會再次煥發(fā)出青春呢？

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生?；蛟S，這就是胡楊的性格和風(fēng)骨。在自然界，胡楊的個性是少見的。

死而不倒一千年，這需要多么堅韌的心性。地球上有什么樹可以死而不倒一千年呢？穿越過往的茫茫時空，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樹可以死了千年不倒的。在那無盡的虛空中，只見到了無數(shù)古老的胡楊，它們高昂著頭，巍然立在那里。它們的腳下，是廣袤無垠的沙漠。大沙漠中，白天烈陽高照，酷似火爐；夜晚寒氣逼人，又像冰窟；狂風(fēng)起，飛沙走石；風(fēng)雪起，漫天飛舞；河流消失，則寸草不生……胡楊雖然有時酷熱難耐，口干舌燥；有時寒冷難擋，瑟瑟發(fā)抖；有時風(fēng)沙彌漫，睜不開眼，但是，它們依然用它們“肉身”和一顆無所畏懼的心硬扛著。虛空中，我聽到了它們牙關(guān)緊咬的聲音，和骨頭咔嚓著響的聲音。這聲音，在沙漠中炸響，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這棵胡楊樹的根究竟有多長，扎得有多深呢？10米，20米，還是30米，或者更長，更深？又粗又長又多的根系，是它安身立命的“魂”。沒有這些魂，它活不了，長不大，更不會死而不倒。我真想用我的雙手慢慢刨開它身邊無數(shù)的沙粒，看看它用根織就的一張網(wǎng)有多大，多密，多美。這張曾經(jīng)充滿了生命力的“網(wǎng)”，一定很細(xì)密，一定很大，也一定很美，美過了蜘蛛織的網(wǎng)，也美過了我們?nèi)祟惪椀木W(wǎng)。蜘蛛織的網(wǎng)，是用來捕捉昆蟲的。我們?nèi)祟惪椀木W(wǎng)是用來捕魚捉鳥的，有時也會不幸網(wǎng)住我們自己。而這棵胡楊的地下“網(wǎng)”，一定都充滿了遒勁的力道，就像王羲之千年前留在沙漠深處的稀世墨寶。它的網(wǎng)，是為了從地層的深處吸收養(yǎng)分，讓自己在酷熱苦寒的環(huán)境中生存下去。也是為了讓自己不倒在沙漠中，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的時候。

這張大網(wǎng)，是胡楊在沙漠深處打上的靈魂烙印。是它死而千年不倒的保障。

4

胡楊倒而千年不朽，這似乎是一個神話。神話如空中樓閣，源于生活卻又缺少生活真實。胡楊倒下了，但千年不朽，已經(jīng)大大超越了神話。因為它們已經(jīng)活成了永恒的現(xiàn)實。

胡楊，雖然走完了它的生命歷程，活了一千年，在沙漠中站立了一千年，倒下后，依然在沙漠中千年不朽，確實是了不起的，從某個角度來說，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神話。

在五彩灘，我遇見了一棵躺在一片開闊地上的胡楊木。這棵胡楊木很粗，很長。估計，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下。很長，起碼有10多米。這棵胡楊木的身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和內(nèi)心的不甘。滄桑，是因為它可能在沙漠中活了一千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死后，也可能在沙漠中不屈地站立了一千年，也或者更久遠(yuǎn)的時間。時間，已經(jīng)在它的身上無情地刻上了深深的印記：樹枝沒了，樹葉沒了，樹皮沒了，水分沒了，生命的跡象都沒了。但在它身上，我卻感知到了生命的神圣與永恒。生于沙漠，“歸”于沙漠。它的靈魂應(yīng)該被沙漠收藏了起來。在沙漠中，最能給人滄桑感的生命，除了胡楊，沒有什么可以超越它。

胡楊木是不甘的?；钪仁裁炊己?，即使站在沙漠中，也比倒下好。這棵胡楊肯定覺得還沒有活夠，即使活了一千年。也沒有站夠，即使死后在沙漠中站立了一千年。它的想法，應(yīng)該是想和沙漠共時光。沙漠在，它便在，沙漠不在了，它仍然想在。“在”，便是存在，便是有用，便是不朽。沙，是不會朽的，沙漠也是不會朽的。胡楊，是沙漠的好兄弟，好姐妹，它們同氣連枝，心心相印。沒有沙漠，便沒有胡楊；沒有胡楊，沙漠便少了活力，少了一道絢麗的風(fēng)景。胡楊，真的想與沙漠同在。

也不知是誰將這棵胡楊木從大沙漠弄到了五彩灘。雖然不能和沙漠同在，但依然可以與天地同在。這里的天，和沙漠的天是同一片天；地，也是同一片地。只是，這里不是沙漠，而是風(fēng)和沙共同造就的雅丹地，這地源于沙，也源于風(fēng)，是風(fēng)和沙的偉大杰作。它們是沙和風(fēng)凝結(jié)而成的新的生命體，比單一的沙好，也比單一的風(fēng)好。在這個新的“家”，其實它是可以安心的。

在這里，胡楊木仍然可以沐浴陽光，感受風(fēng)雪，同樣可以感知沙的氣息。離我們?nèi)祟愐哺?。也許，離我們?nèi)祟愄瞬⒉皇鞘裁春檬?。也許，這棵胡楊木是被好心人收藏起來的，是為了好好地保護(hù)，而不是破壞?；蛘?，是“灘主”高價買來的，為了裝點門面，吸引更多的眼球。有些旅行者駐足在它身邊，眼中流露出驚喜和欣賞，當(dāng)然，也有惋惜和不解。

這棵古老的胡楊木，靜靜地躺在那里，渾身散發(fā)著一種靈魂的力量：深沉、雄渾、浩瀚，且源源不斷。這是它數(shù)千年來在沙漠中孕育的天地靈力。

一根千年的楊木，成了這里的一道風(fēng)景，和雅丹地一塊。有不少“行者”爭著和它一起留下一個個時光的記憶。

5

在烏魯木齊大巴扎寬大的正門兩邊的臺階上，整齊地擺放著兩排木車輪。大的車輪快有我高了。如果我長得矮一點，它們真的會超過我。如果我再老一點，身體大大“縮水”了，它們也會超過我。

看起來，這些車輪很古老了，百年千年還是幾千年？我問路過的人，他們誰也說不清楚。我問保安，他們也不知道。我問車輪，它們沉默著。我有點沮喪。不管怎么看，這些車輪都有數(shù)百年了。也許，有了幾千年。究竟是張騫的使團(tuán)留下的，還是左宗棠的西征大軍留下的，抑或是古代商旅留下的？車輪沒有年輪，我無法從木頭的年輪來判斷車輪的年紀(jì)。究竟是什么木頭做的，他們也不知道。車輪的來歷，他們同樣不知道。有點一問三不知，讓人失望。

車輪很圓，都是非常標(biāo)準(zhǔn)的圓，就像天上的圓月。

木頭的顏色帶著土的顏色，帶著沙的顏色，成了土黃色。這是一種古老的顏色，是一種古樸的顏色，是千百年來歲月浸泡出來的一種顏色，經(jīng)久而又不會褪色。也許，這是木頭的本色。木頭本來來自土，來自沙，和土和沙一樣的顏色，是一種自然回歸。

這些車輪是用什么木頭做的呢？從顏色和紋理來看，像胡楊木。沙漠中最高大粗壯的喬木是胡楊，和沙漠最有感情的是胡楊，能夠在廣袤的沙漠中持久行走的，也只有胡楊。我判斷，這些車輪的木頭，來自胡楊。

車輪的榫頭有的已經(jīng)變松，留下了很大的縫隙，從這邊可以看到那邊的“風(fēng)景”。一顆一顆鐵釘，一塊一塊鐵皮，已經(jīng)銹跡斑斑，銹得辨不出真實顏色。木頭“長滿”了裂紋，細(xì)細(xì)的，密密的，深深的。這些，都是它們長期負(fù)重行走在大沙漠中留下的累累“傷痕”，也是時間給它們打上去的生命記號。

軸心已經(jīng)磨損得不像樣子。一頭粗，一頭細(xì)，光滑而又細(xì)膩。這是木頭和木頭長期磨損出來的。靜靜的，我似乎聽到了它們在歷史煙云中發(fā)出的“嘎嘎嘎”的摩擦聲。車在沙漠中行走了一百年，這摩擦聲便響了一百年；車在沙漠中行走了一千年，這摩擦聲便響了一千年。這聲音有點遙遠(yuǎn)，遙遠(yuǎn)得像來自遠(yuǎn)古，來自大沙漠的那一邊，甚至，像來自另一個星球。它們究竟是馬車的輪子，還是牛車的輪子，或是驢車的輪子呢？是載物還是載人？都有可能。也許，它們是古代戰(zhàn)車的輪子，來自古代的“沙場”。它們從沙漠深處走來，也從時間深處而來。它們忘記了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路，也忘記了自己走過多少路。

這些木車輪在大沙漠行走了一輩子，累了，困了，走不動了，自己來到了大巴扎歇口氣，順便和人們聯(lián)絡(luò)一下感情，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它們把自己擺放在這里，是不是要告訴我們，大巴扎是馬車馱來的，是牛車馱來的，是驢車馱來的？其實，不需要它們告訴我們什么。它們在這里，便是一段歷史擺放在了這里，也是珍貴的“文物”擺放在了這里。

歷史和文物是不朽的。但，它們會不會被時間“偷”走呢？我有點擔(dān)心，但也不擔(dān)心。

大巴扎里面賣工藝品的一個老板告訴我，那些車輪是胡楊木做的。

我的判斷正確。

胡楊三千年。這么多擺放整齊的古老的胡楊木車輪，真像沙漠之神用如椽巨筆不經(jīng)意間寫在大沙漠中的一串巨大清晰的省略號。它們似乎在告訴世人：

胡楊的生命是無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