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二十世紀著名學者型書家和篆刻家,徐無聞書法篆刻植根于其學術性,他在金石學、古文字學的深厚功底和廣泛研究,為其書法篆刻提供了深厚的學養(yǎng)和文人氣息。啟功先生曾評價:『吾友徐無聞博通訓詁及金石文字之學』,『于古文字之考辨,造詣尤邃』①。可以說,文字學為徐無聞一生治學的重要內容和基礎。他曾多次向學生強調,不通古文字學,不僅無法搞清漢字的演變規(guī)律,更不可能理解篆隸書法的內在精神和筆法。
在篆刻創(chuàng)作上,徐無聞篆刻在古璽式、漢印式、元朱文式、浙派式、皖派式、趙之謙式、黟山式基礎上,兼收并蓄而形成其精工深致、匠心獨運又自然天成的淵穆風格。他在《自題篆刻拓本立軸》寫道:『莫謂雕蟲技,惟憑石與刀。植根在篆籀,潤澤賴詩騷』②。篆刻這『方寸世界』只有在蒙養(yǎng)文字,潤澤詩騷的情況下乃有所發(fā)明。他篆刻宗法秦漢,在篆刻用字上十分講究,選字恰當,反復推敲。其大多數作品的入印文字,達到與印式及印文風格的完美統(tǒng)一,其先秦古璽風格篆刻的用字,大多都可以在出土文字中找到出處,這與其多年的文字學修養(yǎng)及研究密不可分。
甲骨文研究方面,徐無聞曾手抄《甲骨文字編》約二十萬字,并對《甲骨文字編》進行校補;主持編寫《漢語古文字字形表》;主編《甲金篆隸大字典》、合編《殷墟甲骨文書法選》。在整理研究文字的過程中,他從學者的眼光審視甲骨文書法之美,使其甲骨文篆刻自成一格,面貌獨特。他借鑒小型甲骨拓片形貌豐富甲骨文印印面構成,亦為當代甲骨文篆刻創(chuàng)作開一風氣。如『云從龍』一?。▓D一)?!哼@方印設計成龜甲的一個殘片,字的形體和三個字的章法都學的是甲骨文,刀法也是類比甲骨文的單刀,部分地方復刀修飾。在安排上,突出了「龍」,印的左邊刻上了「風從虎」的「風從」二字的殘畫。就章法來說,與右邊的「云從」二字相對應。就文義來說,更有余味?!虎?/p>
金文研究方面,徐無聞參加《漢語大字典》編纂,盡可能地利用解放后出土或發(fā)現的新資料,積極利用。他收集了殷代至戰(zhàn)國的文字,張家坡西周銅器群也是當時收集的資料之一④。徐無聞曾對這批金文仔細摹寫,還在其臨摹金文旁以小行書進行批注。尤為世人熟知的是,徐無聞對戰(zhàn)國中山王厝器文字也用功甚深,徐無聞愛其字筆畫細勁,爽利瀟灑,潛心臨摹,形成了獨特中山王器字書風,目前所見徐無聞的中山王風格篆刻作品數量有限,代表作品有白文印『下里巴人』(圖二),字形凈細精勁,結體嚴整均勻,幾乎為中山王器文字原貌。
他對篆刻用字尤其謹嚴,必須字字有來歷,不能隨意杜撰,而且一般情況下,不主張大小篆混雜。嘗以陳簡齋句『前身相馬九方皋』入印(圖三),擬古璽,其款曰:『皋字見《說文》,或謂擬古不當雜以小篆,但商鞅量、秦杜虎符已作小篆,皆戰(zhàn)國物也。』⑤這方印字形均為大篆,但在『皋』字時代斷定上,徐無聞秉持文字學家嚴謹性,認為此字并不是漢代以后才出,而是戰(zhàn)國時期文字,因此屬于戰(zhàn)國文字。
他主張入印古文字要和印式相合,即古璽印必須以古璽印文字入印,漢印以漢印文字入印,盡量不相雜糅,達到風格的純正統(tǒng)一。注意入印文字的時間性和歷史層級,不混淆古今字形。
如『嘉齡』一?。▓D四)。『齡』字古作『令』?!墩f文新附》:『齡,年也。從齒,令聲。』徐鉉等按:『《禮記》「夢帝與我九齡」,疑通用靈?!秽嵳湫赂娇迹骸盒焓现^古無齡字,是也。疑通用靈則非?!抖Y》「九齡」字古當止作「令」……《漢隸字原》云:「漢碑齡皆作聆」,而熹平二年《魯峻碑》「永傳齡」已作從齒字,知是漢人所加?!徽蛉绱?,徐無聞此印以『令』(齡)入印。既是基于此印為古璽印式考慮,也是印面構成的需要?!杭巍蛔纸鹞淖中巫鳎ㄓ易唏R嘉壺)、(齊氏鐘)?!毫睢蛔纸鹞淖鳎ㄓ翰Γ?、(大盂鼎)、(獻簋)等形,兩字都是金文。但在篆法安排上,不可將其不加變化,羅列組合,徐無聞將『令』字最后一筆向下筆畫,進行折筆彎曲,使『令』最后一筆和『嘉』的弧形長筆畫之間有呼應關系,這是其匠心獨運所在。
再如『潁川仲子』一?。▓D五),『仲』字古作『中』。《說文》:『仲,中也。從人,從中,中亦聲。』 羅振玉《增訂殷虛書契考釋》:『古伯仲但作白中,然與中正之中非一字。后人加人以示別。許書列之《人部》者,非初形矣。』『仲子』對兄弟中排行為第二者的尊稱,《詩·鄭風·將仲子》:『將仲子兮,無踰我里?!桓吆嘧ⅲ骸褐?,兄弟行列在第二的稱仲?!?/p>
出土文字中,甲骨文、金文『仲』字均作『中』,如『仲字金文作(散氏盤)。在此印中,此印將『穎』字單獨占據右邊三分之一多的位置,『川』字取縱勢,以聯(lián)系左右字形?!褐佟唬ㄖ校┳印欢謩t作上下排列,字形端正,乍看又似一字合文,全印通過『川』字彎曲之勢連接左右,成為和諧有機的整體。
與上述兩印相似的還有『馬伯龍』(圖六)、『彭伯初』(圖七)二印?!墩f文》:『伯,長也。從人,白聲。』《說文》正篆作。出土文字中,『伯』字西漢簡帛文字作(老子甲后二七○ )、(縱橫家書一五四)。由于二印均作古璽印式,一白一朱,『伯』字古文字作『白』?!翰蛔旨坠俏淖鳎ê先牌撸?,金文作(魯伯愈父鬲),徐無聞以『伯』古文『白』字入印,所用字體與印式保持一致。而在其他印式中,如『彭伯初印』(圖八)、『伯初藏書』(圖九)、『伯初』(圖十)中,因三印為仿漢印、仿黃牧甫、仿趙之謙印式,其所用『伯』字則作《說文》小篆風格,也是一種入印文字與印式相合的表現。
徐無聞重視文字發(fā)展規(guī)律,但并不泥古。他崇尚《書譜》中『古不乖時,今不同弊』審美觀,采取客觀而科學的態(tài)度。對于『古』,一方面『取法乎上』,認真研究,廣泛借鑒;另一方面,又不迷信古人泥古不化,力求古為今用。徐無聞的書法篆刻創(chuàng)作,既能入古,又能出新,學以致用,自成家風。
徐無聞印作中還有一些字形也是來自甲、金字形,同時根據文字發(fā)展規(guī)律進行大膽地改造和印化處理,這種處理和加工是建立在他通覽了文字的發(fā)展歷程,對古文字字形和構型規(guī)律相當熟悉的基礎上,因此其變化處理自然和諧,其『改造』過的入印文字似乎真正在歷史上存在過。
比如『鴻冥』一印(圖十一)。甲骨文『鴻』字異體作,如(合三六五六七)(合三六五六七)(合三六五六五)。之所以此印采用『』字入印,是因為如按照小篆寫法,『鴻』字《說文》正篆作,字形為左中右結構,所占橫向空間比例過大,而作『』形,則占據空間較小,徐無聞基于此,將『工』字進一步縮小,置于左下,『隹』字展大,上下兩部分錯落有致,變通之法可啟后學。
再如『黎軍』(圖十二),也是一方仿古璽印章?!很姟蛔直容^好處理,因為這個字形出現時間較早,戰(zhàn)國文字作(郾右軍矛)、(郾侯載矛)、(中山侯鉞)等,從車,從勻。此印『軍』字也是與之相合。較難處理的是『黎』字?!墩f文·黍部》:『黎,履黏也。從黍,省聲。,古文利。作履黏以黍米。』《說文》正篆作。出土文字中,『黎』字較早見于戰(zhàn)國晚期秦系簡牘文字,作(睡·效二七)。而『黎』字所從之『黍』《說文》正篆作,璽印文字中則作(秦前·黍囗都左司馬)、(秦前·黍囗都司徒)等形,上下結構變?yōu)樽笥医Y構,金文字形作(仲父盤西周三
代/十七/十)也是作左右結構排列。
由于『黎軍』這方古璽,二字所占空間均為長方,如果將『黍』字如出土文字一般作左右排列,明顯在印面安排中沖突矛盾。徐無聞在戰(zhàn)國秦簡牘字形基礎上,吸收了『黍』字甲骨字形(合一八七五二)的特點,對其進行『改造』,把『黍』所從之水作規(guī)整處理,與 『禾』有機穿插在一起,排列規(guī)整嚴謹。由于上方朱文邊框的限制,他大膽舍棄『禾』字上部傾斜筆畫。之所以將『水』和『禾』整合為一個整體,更是為了印面安排的需要,全印二字字形修長,又風格統(tǒng)一,團為一個整體。
限于篇幅,本文僅舉數例說明徐無聞用字嚴謹與其古文字研究的關系。我們今天重新審視徐無聞篆刻,其文化內涵與學術底蘊值得當代藝術家繼承學習,我們學習的不僅是他的筆墨刀法,更重要的是他以學養(yǎng)藝文人藝術思想,徐無聞身上,『學養(yǎng)』并不與書法『創(chuàng)新』抵觸,而是對藝術的綜合營養(yǎng)和豐富。
注釋:
①啟功《〈徐無聞論文集〉序》,載《徐無聞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二○○三年版。
②徐立編《徐無聞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二○○三年版,第四二九頁。
③徐無聞《篆刻的關鍵在于篆》,載《徐無聞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二○○三年版,第三五六頁。
④一九六一年十月三十日,陜西省長安縣張家坡出土了一批青銅器。文物出版社出版《考古學??芬曳N第十五號,有郭沫若考釋和考古所灃西工作隊對銅器群說明。凡不同器型、不同花紋、不同銘文的器物,分別用照片、拓片和繪圖來介紹。十一種不同的銘文由郭沫若一一做了考釋。
⑤李早主編《徐無聞印存》,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二○○○年版,第六二頁。
(本文作者徐海東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副教授,閆宇露西南大學美術學院在讀研究生)" " " (責編" 趙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