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孩子們,讀完莫言的《奇夢》,你一定對小說中母親、祖母的人物形象印象深刻,母親的慈愛和隱忍讓你產生深深的同情,而祖母彌漫全文的尖刻和跋扈(bá hù)會讓你恨得牙癢,恨不得鉆入文字站在母親一邊打抱不平。那么,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呢?其實這里面也藏著一個文學作品的寫作秘密,那就是人物形象的對比描寫。
我們來看《奇夢》一文中母親和祖母的第一次人物形象對比描寫:
祖母氣洶洶地指點著我母親的額頭說:不碰它它如何會破!護孩子不是這個護法,俗話說得好:慣子如殺子!
母親只好忍氣吞聲了。
“氣洶洶地指點著我母親的額頭”,叫罵著“不碰它它如何會破”,這個罪名簡直比岳飛的“莫須有”還要冤。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樣莫名其妙的罪名強加在母親的頭上,再配上用手指點著母親腦門的叫罵,一個動作和一句惡語,瞬間點燃了讀者心中的怒火。
再讀下去,祖母不依不饒,在她“陰險的煽動下”,“我”和母親雙雙被打。由此可見,祖母的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對母親的壓迫與欺凌是經(jīng)常性的。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母親的表現(xiàn),一個“忍氣吞聲”概述了母親在尖酸刻薄的壓迫下隱忍不發(fā)、委曲求全的忠厚形象。一方強勢,一方弱勢,一方步步緊逼,一方處處忍讓,這樣一組人物形象的對比描寫,怎能不讓人產生同情和厭惡的情緒呢?
我們來看母親和祖母的第二次人物形象對比描寫:
祖母不滿地說:你早就該倒,我天天聞著那爛草的味道,但強忍著不說,省得得罪了你。好像這日子是為我過的一樣,我能活幾年?一撒手一閉眼,一個銅板也帶不到陰曹地府,所以呀,糟蹋了也是你們的,積攢了也是你們的,從今之后,我不與你們積惡為仇,也免得讓你那寶貝兒子成了大氣候回來將我千刀萬剮。
母親連聲賠不是,說樹根小孩子,不知從什么野孩子那里學來幾句匪話,胡亂運用,其實他并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
祖母卻說:好了,倒草去吧!任你是巧嘴的鸚鵡,也說不破我心中的潼關!我心里像明鏡一樣。
祖母狠狠地斜了我一眼,我感受到了她對我的刻骨仇恨。
這一次對比描寫出現(xiàn)在母親希望在“我”的奇夢的幫助下,平反一年前被祖母誣陷偷拿五個餑餑的“罪行”。在母親建議“倒陳草”時,祖母一連串的尖刻語言描寫,話中有話,反話正說,含沙射影,夾槍帶棒,都在凸顯她的高高在上、頤(yí)指氣使。
這里我們也可以借用“祖母”的話,來反問一聲到底誰在“強忍著不說”?誰才是“巧嘴的鸚鵡”?答案不言自明。
反觀母親,作者仍然只用了一句“連聲賠不是”,足見她萬事小心翼翼,唯恐惹得祖母不高興。
我們再來看一處母親和祖母形象對比描寫: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叨咕著:
黃大仙恕罪,黃大仙恕罪。
母親趕緊扔掉手中的草,用一雙黑手,把祖母架起來,扶到屋里去。我原本以為母親會對祖母展開猛烈反擊,殺殺她的威風,讓她在鐵一樣確鑿的事實面前低下頭去。但想不到母親的態(tài)度較之從前更加謙恭,好像受冤屈的不是她而是祖母一樣。
當母親“沉冤得雪”,祖母被“黃大仙”嚇暈過去,就在“我”認為母親會對祖母展開猛烈反擊時,母親卻再一次選擇了隱忍和退讓。
孩子們,一部好的小說,當作家把具有明顯差異、矛盾和對立的雙方安排在一起進行對比描寫,往往會讓小說人物形象鮮明,更加凸顯人物性格。所以,在遇到人物形象刻畫比較鮮明的小說時,我們不妨對比著來讀一讀。
例如,馬克·吐溫的《金錢的魔力》主要采用前后內容對比的方法,通過描寫人物動作、語言、神態(tài)等變化來刻畫人物形象?!拔摇眮淼讲每p店,服務員托德以“貌”取人,對“我”表現(xiàn)得漫不經(jīng)心,十分怠(dài )慢。當“我”因“身邊沒有帶著零錢”,“膽怯”地請求他“通融通融”的時候,竟遭到他十分刻薄的嘲諷。
當這一嘲諷引起“我”冒火時,他的態(tài)度才“稍微”有所改變。作者的這些描寫,目的是極力表現(xiàn)托德的勢利眼和傲慢無禮。當“我”真的把鈔票拿出來后,托德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笑容是遍布滿臉的”。托德的見錢眼開,表現(xiàn)出了托德對金錢的貪婪。當他向鈔票瞟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百萬英鎊時,他的“笑容就馬上牢牢地凝結起來了”,“變得毫無光彩”。
作者對“凝結”的笑容作了細致的刻畫,反映了托德此時的窘迫、難堪(kān),活脫脫地刻畫出了托德市儈( kuài)小人的形象。
再如,《儒林外史》中的名篇《范進中舉》,當范進因沒有參加考試的盤費,去同丈人商議,結果被胡屠戶“罵了一個狗血噴頭”,嘲罵范進“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泡尿自己照照! 不三不四,就想天鵝屁吃!”范進中舉后,胡屠戶則稱贊范進為“天上的文曲星”,夸他“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頭那張府、周府這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作者通過對比的方式,讓胡屠戶這一人物形象處于自我矛盾、自我嘲弄的境地,丑態(tài)百出,原形畢露。
孩子們,鑒賞上述文學作品,讓我們感受到了“對比”描寫的精妙。你仔細想想:丑是不是存在于美的旁邊?丑惡滑稽是否就藏在典雅高尚的底面?陰影是不是與光明相共?魯迅先生也說過,對比是認識事物的好法子。但愿我們在閱讀中真正領略對比藝術的妙處,感受人物飽滿的形象與鮮明的個性。
(文中提到的《奇夢》選自《莫言給孩子的八堂文學課》,浙江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