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什么樣的書?
這是一部紅色題材的長篇兒童小說。小說故事取材于真實歷史事件,以少年韓世得的個人經(jīng)歷為線索,以戰(zhàn)地服務(wù)團為切入口,展現(xiàn)出中國人民在抗日戰(zhàn)爭中勠力同心、頑強不屈的精神氣概。故事講述的是在抗日戰(zhàn)爭期間,少年韓世得不甘心成為可有可無的馬夫,主動申請去前線,去戰(zhàn)地服務(wù)團。在戰(zhàn)地服務(wù)團期間,在親身經(jīng)歷戰(zhàn)爭的殘酷后,他深切體會到戰(zhàn)爭勝利的不易及敵人的可恨,并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火中經(jīng)歷了成長與蛻變。
警報拉響時,許葳莉正在給一個士兵照相。她一臉疲憊,卻耐心地做著自己的工作。
你以為照相比寫信簡單?那你就錯了??瓷先ィ障啻_實簡單,把相機架好了,拉一塊布做背景,人往那地方一站,照相的人按動一下快門就完事了。
“你笑得自然點兒,你看叫你笑,你只拉臉皮,笑得比哭還難看……”一些士兵是這輩子頭一次照相,他們很緊張。人一緊張,就是笑起來也走樣。這可不行,要擱平常也就算了,但這張照片和家書一樣,抵萬金哩。都是家人久久未見的親人,得好好讓家人看看。再說,要是戰(zhàn)場上被槍子兒無情地收了性命,這張照片就是英雄最后的影像。
馬虎不得!
所以,得有耐心。攝影小隊,除了許葳莉、韓世得幾個服務(wù)團的人,還有戰(zhàn)區(qū)派來的幾個年輕記者。他們忙活著,做得很有耐心,力求精益求精。
韓世得等幾個伢那會兒正迷糊著。這也難怪,白天他們給“師傅”們打下手,晚上還得加班,白天攝進匣子里的人兒,得當(dāng)天沖印出來,每個團部都配有一臺電報機,以及配套的一臺發(fā)電機。到夜里,他們就支起一頂帳篷,遮個嚴(yán)嚴(yán)實實。然后啟動發(fā)電機,就亮了一盞電燈。燈是紅燈。韓世得他們幾個就問,為什么不能是別的顏色,只能是紅燈?負(fù)責(zé)沖印的是戰(zhàn)區(qū)司令部來的年輕技師,人有些傲慢,看人時眼有些瞟,說話沖。“紅燈就紅燈,跟你們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就別問了?!表n世得想,不問就不問,紅燈就紅燈。
在暗房里加班沖洗照片的時候,韓世得他們依然打下手,忙來忙去的。
韓世得他們幾個很樂意做這活兒。說實在的,那么多的士兵,都會有個燦爛的笑。那些笑,固定在一張紙片上,和一封家書一起,被送到他們各自后方的家里。家書抵萬金,這張照片就不知道值多少了。許葳莉說價值連城,就是說能換來一座城喲。韓世得這就知道這一張紙片的貴重了。他們累點兒苦點兒算個什么?但那么白天黑夜地干,韓世得他們終于扛不住了,幾天下來,人蔫蔫的,沒事的時候,背一挨著地方就迷糊著睡了過去。
警報一響,韓世得從地上彈起。他本能地朝許葳莉那兒沖去,說:“許姐……隱蔽!”
許葳莉很從容,那個站在鏡頭前的士兵也很從容。許葳莉說:“拍完這張來得及!”然后她對那士兵說:“你再笑笑……放松……”
士兵笑了笑。
許葳莉說:“你們管日本飛機丟炸彈叫屙鐵屎呀?”
就那會兒,士兵突然就笑了,許葳莉的那根指頭適時地按下了快門。警報還在持續(xù)鳴放,年輕士兵對著鏡頭變換了笑臉?!斑@回可以了吧?”士兵對著鏡頭咧出一個笑,“行不?這樣行不?”他對許葳莉說。許葳莉笑笑:“已經(jīng)給你照了,很好,放心!……趕緊隱蔽!”直到他們躲進了掩體里,跟在許葳莉身后的那個士兵仍在懷疑,他問:“你真的給我照了?”韓世得沖那士兵說:“你看你,服務(wù)團的人會說假話?”韓世得還想跟那士兵嘮叨幾句,但他說不了了。有人按著他的頭進了掩體。這一回,一架日本飛機在頭頂盤旋了幾圈,但沒有扔炸彈?!翱蓯旱膫刹鞕C。”一個大胡子士兵說。另一個瘦點兒的士兵說:“是偵察機,一天來幾回了……”“要開戰(zhàn)了,我看要開戰(zhàn)了!”說這話的人看上去年紀(jì)有些大,是個老兵。
幾個士兵在那兒一邊說著話,一邊抽著煙。他們往四下里看,顯然不是在看風(fēng)景。他們看見幾個女人和一隊少年從丘陵坡道上往壟里走。壟上的田里種著油菜,一大片一大片的黃,風(fēng)一吹,黃色像濃濃的米湯一樣蕩漾開,還夾雜著一種澀澀的清香。油菜花開得張揚,招蜂惹蝶的,不為外界一切所影響。有時會看見“破損”處,黑乎乎的一大團,那是日本人的飛機造成的。日本鬼子的飛機,攜了炸彈,常常在油菜田上空耀武揚威,偶爾扔下的一顆兩顆炸彈,在黃燦燦的油菜花中爆炸。炸出來的大坑,在美麗的油菜花田里撕出一道傷口,把碎土泥屑濺得到處都是。再往遠處看,視線模糊了,可官兵們都知道,省城在百里之外。那里,日本人正部署著他們稱作鄱陽湖戰(zhàn)役的一切。日本人的飛機飛過來扔炸彈,把戰(zhàn)爭的恐怖撒播在天地間。鎮(zhèn)上村里,男女老少的臉就陰沉了,士兵也緊張起來,空氣中仿佛晃蕩著什么。那是死神撐開了巨大的黑色口袋,四處游蕩著,隨時把生命裝入口袋中。
但花兒依然如故,蜂呀蝶的也依然故我。它們開得張揚猖狂,飛得肆無忌憚。
那時候,韓世得隨著許葳莉穿過油菜花田,穿過松林,他們要往另一處陣地去。他們就這樣一直在前線奔走。
他們是在執(zhí)行任務(wù)。
照相看著比寫信簡單,其實不是那么回事,許葳莉很較真,她總想把每個士兵的臉拍出神韻,笑拍出燦爛。所以,她總是耐心地做事,一遍遍開導(dǎo)那些士兵。戰(zhàn)區(qū)來的那幾個年輕男人最初并沒那種耐心,不僅沒有,還馬虎從事。其中一個人的頭發(fā)梳成分頭,還用頭油抹得黑亮;他戴著一副眼鏡,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常常在照相時嚷嚷個不停。
“看鏡頭看鏡頭!別眨眼睛哈!”那男人大聲地嚷嚷。
或說:“笑一個笑一個,又不是人家欠你的錢,還給你的是糠,你那么陰著繃著一個臉?”
又或說:“本來你爹媽就沒給你張好臉,現(xiàn)在還拉長了……”
他不嚷還好,他一叨叨,士兵就緊張了,往照相機前一站,手腳不知往哪兒放,眼睜著,嘴咧著,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但許葳莉不一樣,人長得漂亮,還和藹可親,見人熟,說說笑笑,嘴還甜,照相時也叨叨,但說的話題不一樣,親親熱熱叫人大哥,語調(diào)柔柔的。與人拉家常,人家就身心放松了,自然地站在鏡頭前,臉上掛著笑,這邊快門就按了,說:“好了好了,下一個!”人還疑惑,說:“就好了?”
那天,一行人去隊伍上的伙房給伙夫們照相?;锓蛞彩潜剑蛣e的官兵一樣。那天照相時,韓世得老讓麻臉士兵變換位置:“哎哎,還不行,還往右點兒?!?/p>
“別人怎么行?”麻臉士兵有些不快。
“讓你臉上的光足些?!表n世得說。其實,韓世得是好心,光足些,臉上那些麻點就看不出來了??陕槟樖勘蠁?。
前面那個年輕技師臉就黑了,說:“哎哎!少說幾句行不?人家服務(wù)團的人是為你好,叫你怎樣你就怎樣嘛,耽誤時間喲……”
(選自《寄往春天的家書》,浙江文藝出版社2023年版,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