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臣略纂聞》展卷一睹明代戰(zhàn)爭風云

《皇明臣略纂聞》?，由明代蘇州常熟人瞿汝說撰寫，共十二卷。主要論述了瞿汝說自己的軍事思想，從多個方面如樞、籌、御、制、攘、討、擒、弭、捍、柔、化、勛等詳細討論了軍事策略和戰(zhàn)術(shù)，展現(xiàn)了作者對于古代兵事的深刻理解和獨到見解。這本書不僅是研究古代兵事的重要文獻，而且為了解明代及之前的軍事思想和戰(zhàn)略布局提供了寶貴的資料。

《皇明臣略纂聞》的影印出版是《蘇州全書》繼《裒谷子商隲武經(jīng)七書》之后，對古代兵書又一次重要的整理和影印工作。今天，讓我們跟隨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黃鎮(zhèn)偉，一起來聊點“兵家常事”。

《現(xiàn)代蘇州》&舒君：《皇明臣略纂聞》十二卷，各卷皆在大題后標有小題“兵事類”，全書主要記述洪武迄萬歷歷朝名臣有關(guān)軍事建言及處置范例。它屬于兵書嗎？若有不同，那它與傳統(tǒng)意義上的兵書有什么區(qū)別？

黃鎮(zhèn)偉：本書最早見于清黃虞稷《千頃堂書目》的著錄。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前后，黃虞稷在其父黃居中所撰《千頃齋藏書目錄》的基礎(chǔ)上增補編撰《千頃堂書目》，此時距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瞿式耜刻《皇明臣略纂聞》僅僅半個世紀。然而，黃虞稷的著錄出現(xiàn)了失誤：既在史部傳記類著錄瞿汝說《皇明臣略纂聞》十二卷，又在子部兵家類著錄瞿汝稷（汝說之兄）《兵略纂聞》十二卷。將一書視為二目，并誤植作者，足以說明黃氏當時未見原書，著錄源于轉(zhuǎn)錄。

后黃虞稷入明史館，《千頃堂書目》成為他主修《藝文志》的底稿。雖經(jīng)多次刪削，《明史藝文志》還是保留了《千頃堂書目》對此書的著錄，惟前者刪去“皇明”二字。二百年后，《〔光緒〕常昭合志》的著錄，仍沿襲了源自黃虞稷的失誤。

追溯這一失誤的緣由，要從原書的題名說起。由于原書在書題和書序上名目不一，造成后來在著錄上的分歧和錯誤。原書各卷大題均為《皇明臣略纂聞》，而卷首目錄卻作《皇明兵略纂聞目》。三篇序文雖然名目不一，如錢謙益《兵略序》，錢繼登《國朝兵略序》，瞿式耜《刻兵略纂聞述》，但都以“兵略”為目。于是就出現(xiàn)“臣略”與“兵略”之異。由于原書各卷皆有小題“兵事類”，可見編者和三篇序的作者都認為本書屬于兵書。

說到兵書，總是要提到孫武。據(jù)《史記》記載，春秋末，齊國孫武奔吳，向吳王闔閭獻所著兵法。這部享有“兵家圣典”之譽的《孫子兵法》，傳世有十三篇：《始計》《作戰(zhàn)》《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全面分析闡述影響戰(zhàn)爭勝負的因素和條件，系統(tǒng)提出克敵制勝的理論和原則。所以，討論闡述兵法（軍事理論）是兵書的基本內(nèi)容。

北宋年間，兵書出現(xiàn)了兵法加匯輯實戰(zhàn)案例的組合體例。宋仁宗唯恐天下承平已久，將帥不明古今兵法，缺乏將兵法運用于實戰(zhàn)的經(jīng)驗，特命曾公亮、丁度等編撰《武經(jīng)總要》四十卷。其前集二十卷備錄古今兵法，名之曰“制度”。后集有十五卷選錄春秋以來至本朝有關(guān)軍事計謀方略的具體戰(zhàn)例，依仿兵法，分列類目，總名“故事”。

《皇明臣略纂聞》與《武經(jīng)總要》中《故事》部分類似，其十二卷分別是：卷一樞，記兵部決策；卷二籌，記軍餉、屯田、備邊諸事；卷三御，御敵，及名將御軍諸事；卷四制，制敵外夷；卷五攘，攘外，備東倭西虜；卷六討，討內(nèi)外之亂；卷七擒，遇敵設(shè)計智??；卷八弭，弭兵；卷九捍，記捍賊、守城事；卷十柔，卷十一化，皆言懷柔之策；卷十二勛，記開國功勛徐達、常遇春、李善長等將帥的常勝范例。其通篇輯錄具體戰(zhàn)事案例，記述從謀劃到實施的過程，展示作戰(zhàn)進程，特別突出主要軍事指揮者運用兵法取勝的主導(dǎo)作用。如卷十二“勛”中，有這樣一則記載：陳友諒破姑孰，勢將進取建康。朱元璋召見康茂才，授意詐降。茂才修書，稱自己駐守江東橋，可作內(nèi)應(yīng)。陳友諒得書大喜，問：橋何為？答：木橋。于是復(fù)書相約：某日至江東橋，呼老康，公即應(yīng)我。朱元璋得信，即命李善長連夜將江東橋改建為鐵石橋。友諒軍至，見鐵石橋，愕然，呼老康，不應(yīng)。知中計，未及撤軍，伏兵四起。友諒狼狽逃竄，損兵折將，大敗而歸。

這一案例生動地記錄了朱元璋成功運用詐降之法取得勝利的過程，清康熙御敕編修的類書《淵鑒類函》在《武功部》“軍詐”目下摘錄了這一案例。所以不論兵法，只錄案例，不加評說是本書的特點。

《現(xiàn)代蘇州》&舒君：為什么到了明代，尤其是中晚期，軍事類書籍編撰、出版迎來了一個新的高潮？而《皇明臣略纂聞》對當時的軍事建設(shè)有著怎樣的價值？對后世又有著怎樣的影響？

黃鎮(zhèn)偉：明英宗正統(tǒng)十四年（公元1449年），北方瓦剌分兵三路，大舉入侵遼東、宣府（今張家口）、大同。年僅22歲的皇帝朱祁鎮(zhèn)親率一支龐大的軍隊，北上大同，迎擊瓦剌部首領(lǐng)也先的部隊。結(jié)果明軍大敗，皇帝匆忙自宣府回撤北京，途中在土木堡被俘。史稱“土木堡之變”。自此，明王朝國勢轉(zhuǎn)弱，外患內(nèi)亂頻發(fā)。成化朝，為防御北方蒙古部落的入侵，大規(guī)模修建長城，筑墩臺，修營堡，加強防御體系。嘉靖朝，倭寇作亂，東南沿海地區(qū)屢遭侵掠。萬歷末，努爾哈赤的后金大軍攻城掠地，劍指山海關(guān)。天啟朝，荷蘭殖民主義者進犯澎湖，被明軍逐出，轉(zhuǎn)而侵占臺灣。內(nèi)亂除寧王朱宸濠反叛，東南、西南少數(shù)民族，如廣西的瑤族、苗族，海南的黎族，他們的反叛也此起彼伏。朝廷長期頻繁的內(nèi)外用兵，自然會引發(fā)有識之士對國家軍事活動的關(guān)注。軍事類書籍的編撰刊刻，正是這類關(guān)注的一種體現(xiàn)。

《千頃堂書目》兵家類著錄明代兵書200種，后來《明史藝文志》根據(jù)“書名不著，作者不明”的原則進行刪削，其兵書類仍著錄有58種，數(shù)量還是相當可觀的。

《皇明臣略纂聞》刻于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下至明亡僅僅十年。大廈將傾，人皆惶惶，諸將帥不會臨陣抱佛腳。加之書為家刻，流傳不會很廣。

半個多世紀后，康熙御敕編撰大型類書《淵鑒類函》，編修大員張英、王士禎等注意到此書，在《武功門》中引錄了《兵略纂聞》中的幾十則戰(zhàn)例。如卷二“籌”，錄成化年間，副都御使余子俊巡撫延綏，上邊務(wù)策，稱大同地方山川平曠，主張御敵用車戰(zhàn)為宜：大率萬人為一軍，戰(zhàn)車五百余輛，用步卒千人駕拽，行則縱以為陣，止則橫以為營。車空缺去處，用鹿角柞補塞。若賊合眾對壘，彼用弓矢，止有百步技能，我用槍炮，動有三四百步。此守邊簡易之法也。又錄隆慶中，戚繼光都督薊門，議立車營：出戰(zhàn)則以代城郭。車四面結(jié)靷，為方陣，中置步騎各一旅。遇敵則車上火器悉發(fā)，自數(shù)百步外，先薄之。稍近，則步兵出轅下，排擊敵馬。敵卻而乘勝逐北，乃出騎兵?！稖Y鑒類函》武功門并錄于“車戰(zhàn)”類。

又半個多世紀，乾隆間，朝廷編修《四庫全書》，實施“寓禁于征”的文化政策，查禁了大量圖書，明末清初的著作成為重災(zāi)區(qū)。《兵略纂聞》被列入《外省移咨應(yīng)毀各種書目》，受到查禁。此后，公私目錄罕見著錄。20世紀90年代，全國（除臺灣省以外）進行古籍善本普查，結(jié)果匯編成《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其中瞿汝說《皇明臣略纂聞》，僅有四家有收藏。

現(xiàn)在，蘇州大學(xué)出版社影印國家圖書館藏崇禎原刻《皇明臣略纂聞》，輯入《蘇州全書》，秘藏之本，轉(zhuǎn)為易得之書。由于書中記載了從明初的統(tǒng)一戰(zhàn)爭，到萬歷末的遼東鏖戰(zhàn)，幾乎明代歷朝較大的御外敵、平內(nèi)亂之役，書中都有所記載，點點滴滴，匯聚成一幅展現(xiàn)明代戰(zhàn)爭風云的歷史長卷。我們今天展卷閱讀，鑒古知今，可以明是非，知得失，不僅增長歷史知識而已。

《現(xiàn)代蘇州》&舒君：編者明代常熟人瞿汝說為何會如此傾心于兵事，甚至晚年因此心力殫瘁？能否請您為讀者介紹一下瞿汝說的情況。

黃鎮(zhèn)偉：瞿汝說，字星卿，號達觀。他的父親瞿景淳是嘉靖二十三年（公元1544年）的榜眼，仕至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xué)士。為官清廉剛直。曾任《永樂大典》總校，與修《嘉靖實錄》。汝說早年與瞿純?nèi)?、顧云鴻、錢謙益輩讀書拂水巖下，名聞吳下。萬歷二十九年（公元1601）進士，歷官工部主事、湖廣提學(xué)僉事。立朝亦以剛正聞。擢江西右參議，不赴。告病歸田后，仍留意經(jīng)濟及本朝人物，筑東皋草堂，編述不輟。

于是，瞿汝說開始廣搜本朝國史家乘，筆記文集，取洪武以來名臣有關(guān)軍國大事之嘉言懿行，手自纂錄，依人物官秩品級編排，凡百余卷。晚年心力殫瘁于此。天啟二年（公元1622年），明軍遭遇西平堡（今遼寧盤錦）大敗，舉國震驚。汝說亟取書分類重編，尤注意兵事，其中兵略部分裒輯而成《兵略纂聞》，亦即此書。

天啟元年（公元1621年），后金攻陷沈陽、遼陽。次年正月，駐守遼陽的努爾哈赤，親帥后金大軍西渡遼河，直取遼西重鎮(zhèn)廣寧。明軍作了相應(yīng)的防御布置：三萬兵力沿遼河三岔河一線駐防，二線西平堡由副總兵羅一貫率三千人防守，總兵祁秉忠以萬人防守閭陽，總兵劉渠以二萬人守鎮(zhèn)武堡。右僉都御史兼廣寧巡撫王化貞帶數(shù)萬兵力坐鎮(zhèn)廣寧，經(jīng)略熊廷弼帶兵四千人駐右屯。定議各自加固堡壘，急則互相馳援。

20日，金軍強渡三岔河，三萬分散守河的明軍，頓時崩潰。努爾哈赤的大軍直撲廣寧的前哨西平堡。西平堡守將羅一貫身先士卒，率三千將士死守城池，最后全部戰(zhàn)死，羅一貫自刎殉國。西平堡失守。

在西平堡守軍與后金軍激戰(zhàn)時，王化貞派游擊孫得功、總兵祁秉忠，熊廷弼派總兵劉渠帶兵馳援西平堡。努爾哈赤得報，立即命代善、皇太極領(lǐng)軍打援。兩軍在西平堡北邊的沙嶺相遇，剛接戰(zhàn)，畏敵如虎的明軍主將孫得功就敗下陣來，其他各路不明就里的明軍頓時亂作一團，被強悍的金軍分割包圍，總兵劉渠、祁秉忠，鎮(zhèn)武堡副將劉征等先后戰(zhàn)死，明軍幾乎全軍覆沒。隨即廣寧城破，明軍殘部及難民隨熊廷弼退守山海關(guān)。

明軍在遼東的慘敗，是由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兵部、邊帥和主將們疏于兵法、不善打仗是很重要的原因。所以已經(jīng)歸田十年的瞿汝說，將編輯本書作為首務(wù)。臨終前，囑子瞿式耜刊刻行世，國家多事之秋，欲使文武將吏借此而能知兵事。可謂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