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讓蒂爾的“偉大失敗”

1771年10月，在外漂泊11年的勒讓蒂爾終于回到自己的祖國。他在踏上法國土地的時候，會不會想起自己11年前登船出航的時刻呢？

勒讓蒂爾出生于1725年9月，從小學習神學，本來打算當一名神父。在讀大學的時候，勒讓蒂爾偶然聽到天文學家約瑟夫·尼古拉斯·德利爾教授主講的天文學課程，開始對天文學感興趣。畢業(yè)后，他進入巴黎天文臺工作。

1760年，法國科學院提議，法國政府批準，組建了一支奔赴世界各地觀測金星凌日的遠征隊。其中，達奧特羅什前往西伯利亞，潘格雷前往羅德里格斯島，梅森前往蘇門答臘島，而勒讓蒂爾的目的地是印度的本地治里。

金星凌日現(xiàn)象一般成對出現(xiàn)，一對金星凌日間隔8年出現(xiàn)，而每對之間間隔100多年出現(xiàn)。離我們最近的兩次金星凌日出現(xiàn)在2004年6月8日和2012年6月6日。未來兩次金星凌日將出現(xiàn)在2117年12月11日和2125年12月8日。

觀測金星凌日有著重要的天文學意義。18世紀初，天文學家哈雷提出一個絕妙的方法，可以精確測量地球到太陽的距離。在金星凌日出現(xiàn)的時候，同時派出多組天文學家在不同地點進行觀測，因為每個人所在的位置不同，觀測到的金星在太陽表面劃過的方位也有所差別。只要精確測定觀測者所在地之間的距離和觀測到的金星凌日的差別，就可以推算出金星和太陽到地球的距離。在哈雷提出這套方法之后，第一次金星凌日就出現(xiàn)在1761年6月6日。法國科學院提前一年就選派了精兵強將執(zhí)行這項觀測任務。

本地治里位于印度東南海岸，當時是法國殖民地。從法國出發(fā)前往本地治里，必須乘船經英吉利海峽，進入大西洋，然后一路南下，繞過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向東進入印度洋，在毛里求斯停泊，再根據風向向東北航行，穿越印度洋。勒讓蒂爾在東印度公司的兩艘船中選擇了擁有50門大炮的“貝里耶號”。王室大臣和科學院院長拉弗里耶爾公爵給東印度公司下達了明確的命令，要求他們護送勒讓蒂爾前往印度?？墒?，這個時候的世界一點也不太平。

1756年，七年戰(zhàn)爭爆發(fā)，英法兩國成了對手。1757年，普拉西戰(zhàn)役爆發(fā)，英國侵占印度孟加拉地區(qū)，威脅了法國和印度之間的貿易通道，以及法國東印度公司的利益。

1760年3月26日，勒讓蒂爾登船出發(fā)，經過4個月的航行，抵達印度洋上的毛里求斯。他了解到，英國和法國在印度的戰(zhàn)爭已經爆發(fā)，法國的艦船不敢貿然前往印度。而且，東北季風已經來臨，從毛里求斯到印度需要逆風航行，效率極低。這個時候，從毛里求斯前往印度的航線已經中斷，而勒讓蒂爾因不適應海上航行的生活，在毛里求斯患上了痢疾。戰(zhàn)火、風向和疾病，面對這三重阻礙，勒讓蒂爾不得不在毛里求斯停留，等待時機。

勒讓蒂爾熬過了夏天、秋天和冬天。第二年的春天，一艘法國護衛(wèi)艦帶來了關于印度戰(zhàn)局的消息?？偠胶秃＼娝玖顩Q定立即派遣護衛(wèi)艦前往印度，勒讓蒂爾的機會來了。海軍向勒讓蒂爾保證，就算風向不對，他們也能在2個月內抵達印度海岸。于是，勒讓蒂爾于1761年3月11日乘坐這艘護衛(wèi)艦離開毛里求斯，10多天后經過留尼汪島，但接近赤道的時候，反方向的季風強勁，護衛(wèi)艦沒能在正確的航線上前行。護衛(wèi)艦航行到印度西南部馬拉巴爾海岸的時候，距離金星凌日出現(xiàn)的日期還有12天。他們得到情報，印度的本地治里已經被英軍全面占領。

無奈之下，護衛(wèi)艦必須返航。距離金星凌日出現(xiàn)還有一個星期，勒讓蒂爾乘坐的法國護衛(wèi)艦從印度海域返回，一個月后回到了毛里求斯。勒讓蒂爾在毛里求斯上岸的時候，金星凌日已經過去17天。他航行千余里，在海上漂泊一年多的時間，已經和觀測地近在咫尺，卻只能無功而返，勒讓蒂爾的第一次金星凌日觀測宣告失敗。

沒關系，8年之后還有一次機會。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勒讓蒂爾決定留在毛里求斯。他可以在這8年期間研究當地的風土人情，測定經緯度，為下一次金星凌日的觀測做準備。

就這樣，勒讓蒂爾在毛里求斯安頓下來。他多次探訪附近的馬達加斯加島和留尼汪島，探索了非洲東部海域的氣候和潮汐狀況，了解了當地的風俗民情。在此期間，勒讓蒂爾繪制了非洲東海岸的地圖——當時最精確的非洲東部地圖。

勒讓蒂爾在毛里求斯生活了5年之后，開始為第二次金星凌日的觀測做準備。他計算了金星凌日出現(xiàn)的時間，并且認為更有利的觀測地點應該在東方，比如菲律賓海域的馬尼拉。幸運的是，軍艦“善勸號”正?？吭诿锴笏?，而這艘軍艦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馬尼拉，而且副船長正好是他的老熟人。大半年之后，勒讓蒂爾于1766年8月10日到達馬尼拉。

勒讓蒂爾在馬尼拉大教堂結識了兩位好朋友——梅洛和羅克薩斯。梅洛是秘魯人，在馬尼拉大教堂擔任教士。羅克薩斯是墨西哥人，是馬尼拉大主教的侄子和秘書。梅洛和羅克薩斯輪流照顧勒讓蒂爾的生活，讓勒讓蒂爾在這里愉快地生活了一年多的時間。其間，勒讓蒂爾幫助卡森斯測定了馬尼拉港口的經緯度。

但是，馬尼拉當時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西班牙駐馬尼拉總督對法國人沒有好感，不太歡迎勒讓蒂爾。再加上法國科學院在來信中給勒讓蒂爾施加了壓力，責備他偏離預定的觀測地點太遠。勒讓蒂爾最終決定放棄馬尼拉，還是回到印度的本地治里做觀測。在他離開馬尼拉前，梅洛用馬尼拉當地特有的一種木材制作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折疊椅，并將它們送給勒讓蒂爾。勒讓蒂爾一直隨身帶著這套桌椅，把它們當作自己最鐘愛的家具保存著。他與梅洛和羅克薩斯一直到晚年都保持著通信。

1768年開春，勒讓蒂爾搭乘一艘來自澳門的葡萄牙商船前往本地治里。3月27日，勒讓蒂爾終于抵達本地治里，此時距離金星凌日出現(xiàn)還有一年零兩個月左右，他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

他在本地治里持續(xù)觀測星空，記了大量筆記：

這里1月和2月的星空最美。在看過這里的星空之前，你不可能真的懂得夜晚的美麗。3月的天氣不是很好，4月的天氣開始變得沉悶，而6月、7月、8月和9月不太適合天文觀測。在這些月份，除了早晨有一段時間是晴朗的，你幾乎沒有任何收獲。10月、11月和12月是雨季和冬季……

金星凌日出現(xiàn)在1769年6月，6月不適合觀測星空。但沒關系，觀測金星凌日只需要在早晨的一段時間內進行……他焦急地等待著，盼望著。附近的英國人給他送來一架非常好的望遠鏡。整個5月，勒讓蒂爾都在持續(xù)觀測。直到6月3日這天，一整天的天氣都很好，勒讓蒂爾還用望遠鏡觀測了木星的衛(wèi)星，效果極好。

6月4日是星期日，勒讓蒂爾凌晨2點就醒了。他感到微風拂面，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蓻]過多久，天空被云層遮住了。從那一刻開始，他感覺自己注定要失敗。他躺回床上，強迫自己再睡一會兒，可是完全睡不著。他再次起床的時候，天空還是陰沉的，而且東北部的云層更厚了。5點開始吹西南風，風越來越大，但云層一點也沒有改變。5點30分左右，風猛烈地吹開天上的云層，撕開一道能透出陽光的口子，但云層很快又聚攏起來。海面上的船劇烈搖晃，地上的沙塵盤旋上升。就在快到7點的時候，天空出現(xiàn)了淡淡的白色，但依然沒有顯露出太陽的位置。而這個時候，金星凌日已經結束了。

勒讓蒂爾的觀測再次失敗。

在這一天的其他時間，天空始終晴朗。命運仿佛在故意捉弄勒讓蒂爾，只在金星凌日出現(xiàn)的這段時間里讓烏云遮蓋天空。勒讓蒂爾心灰意冷，在日記中寫道：

這就是天文學家的命運。我已經走了一萬多里路，似乎我穿越了如此廣闊的海洋，把自己從故鄉(xiāng)放逐，只是為了成為一片致命的云彩的旁觀者。這片云彩在我需要進行觀測的時刻來到太陽面前，把我痛苦和疲勞的成果帶走。我無法從驚訝中恢復過來，我很難相信金星凌日已經結束了……

就在最絕望的打擊中，命運仍沒完沒了地捉弄勒讓蒂爾。梅洛寄來了一封信，告訴勒讓蒂爾，在金星凌日出現(xiàn)的時候，馬尼拉晴空萬里。梅洛自己進行了觀測，并把觀測數據寄給了勒讓蒂爾。這些數據非常精確，科學價值很高。

18世紀的兩次金星凌日全部結束，印度洋多變的天氣讓勒讓蒂爾再次滯留毛里求斯。一年半以后，他才有機會搭乘西班牙的軍艦離開這片失敗的海域。1771年10月8日，勒讓蒂爾終于回到法國，此時距離他離開巴黎已經過了11年?；氐郊业睦兆尩贍柊l(fā)現(xiàn)，因為長時間斷絕通信，家人以為他已經去世。繼承人和債主分割了他的財產，妻子已經改嫁，就連法國科學院也已經將他除名。

勒讓蒂爾回到了巴黎，卻身無分文，無家可歸，失去了天文學家的頭銜。除了常伴身邊的筆記本和好朋友梅洛送的那套桌椅，他什么都沒有了。勒讓蒂爾一口氣把官司打到國王那里。最終的判決是，科學院恢復了勒讓蒂爾的名譽和職務，但改嫁的妻子和被分割的財產再也回不來了。

花費11年的光陰，兩次金星凌日觀測都沒能成功，勒讓蒂爾成了天文史上出了名的倒霉蛋。

勒讓蒂爾的兩次金星凌日觀測都沒有成功，但他成功測量了印度洋和太平洋上幾個重要港口的經緯度，在隨行的筆記中詳細描述了在非洲東部、印度東南部和菲律賓等地的見聞，繪制了當地的精確地圖，與地球另一邊的學者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并且得到了在馬尼拉觀測金星凌日的精確數據。

在晚年，勒讓蒂爾一定會經常坐在梅洛送他的那張桌子前，想念昔日的航海之旅、熱帶海域的水清沙白、軍艦上的顛簸生活和那幾位老友。

（玉 衡摘自中信出版集團《星空的暗角：天文史上的偉大失敗》一書，本刊節(jié)選，王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