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逑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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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nóng)歷七月初七，出殯歸來，我們姊妹幾個整理母親的遺物，在一個小本里發(fā)現(xiàn)一張玫紅色的精致紙片。

印著雙喜的蠟箋紙，色質(zhì)如新，紙上壓有精美的暗紋和乾造、坤造等字樣。雋秀烏黑的毛筆字豎書：“詩云乾坤定矣”“易曰琴瑟友之”。展開一看，逑、恭、允、敬四個字映入眼簾，兩豎排小字寫著生辰八字，和“兩家子女合好，雙方日月同明”。這應(yīng)該是父母當(dāng)年的合婚書，類似今天的結(jié)婚證書。看在眼里，摸在手上，都能感受到一份濃濃的古意和美好。

我給姐姐們解讀：中國最古老的詩歌集《詩經(jīng)》里第一章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子求婚曰“逑”，女子答應(yīng)曰“允”。一逑一允，一恭一敬，兩家合好，日月同明，合婚書內(nèi)頁竭盡古雅謙恭之意。大姐說：“真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寶貝！我今年整70歲，這份合婚書的歲數(shù)比我還要大。”

歷經(jīng)70多年的滄桑，這份合婚書一點沒有變色、沒有走形、沒有破損！那是母親心底最美好的記憶，雖然她不識字，雖然她從未對我們說起。

家人們都來圍觀這份制作精美、保存完好的合婚證書。70多年前普通農(nóng)家子弟的婚書，就如此莊重神圣，浪漫精巧！在七夕節(jié)之際，發(fā)現(xiàn)這樣一份遺物，我們在悲傷中亦有欣喜：愿父母親在天堂重逢、鵲橋相會，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父母的愛情婚姻故事，從哪里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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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勢低洼、河網(wǎng)密布的里下河平原，有一個叫五頃舍的小村莊。1935年，二月初一，小河北的戴家，一個女嬰降生，名喚寶珠。同年三月初四，小河南的韓家，一個男孩出世，大名朝棟。一座小木橋連接兩岸，兩家直線距離不超過一里路。

他們在陽光下奔跑，在田野里追逐，轉(zhuǎn)眼已到婚嫁年齡。兩人年齡相仿，家境相似，脾性相投，一個英俊高挑，一個俏麗能干。經(jīng)鄰莊姑母牽線做媒，本莊最有學(xué)問的塾師劉先生合婚，生辰八字匹配，鄭重寫下合婚書，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爺爺去世早，留下幾十畝田產(chǎn)。奶奶拉扯兩個子女長大，堅持傳統(tǒng)的耕讀傳家，先讓父親讀幾年私塾識文斷字，然后教授各種農(nóng)活。父親自小便學(xué)習(xí)育種下秧，挑擔(dān)扛把，行船撐篙，養(yǎng)牛耕地，取魚摸蝦，樣樣農(nóng)活都拿得起放得下。

外婆家開槽坊，收糧釀酒，家中小有積蓄。外公也去世早，留下一雙兒女。母親雖不識字，但聰明能干，一天流水下來，到晚就能將賬目算得清清爽爽，是外婆的好幫手。母親出嫁時，外婆為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兒陪嫁了一整套家具。那些家具木質(zhì)細(xì)膩，榫卯結(jié)構(gòu)精細(xì)，魚形、花形等銅把手造型優(yōu)美，漆上優(yōu)雅大方的茡薺色，至今還完好地留在家中使用，穿過悠長歲月依舊散發(fā)著迷人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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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父母親一直相敬如賓。小時候家貧，沒有多余的房間，我常睡在父母的床尾，偶爾聽到他們臥坐床頭拉閑話，商量農(nóng)事家事、人情往來。

父母親一共養(yǎng)育了六個女兒，個個恪守勤儉持家的傳統(tǒng)。集體化時期糧食短缺、生活艱難，父母親不惜力氣，一個罱泥，一個撐船，兩人合作工分高，還能罱到藏在淤泥里的魚蝦蟹鱉，一籃籃拎回家燒燒煮煮，讓一家子吃得飽飽的。

改革開放之初，父母親帶著一雙兒女承包一條荒廢大圩埂種菜，在莊上砌成第一座大瓦房。父母親還種桑養(yǎng)蠶，一起開大船在長江沿線跑運輸，幫助女兒一個個成家立業(yè)。他們?yōu)槿斯⒅闭\實，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掙辛苦錢過踏實日子，是堅守在土地上的農(nóng)民。

父親攙著母親的手，一起下地種田，一直種到80歲。母親是勤勤懇懇、不知疲倦的老黃牛，父親到飯點了就堅決拉著她一起回家燒飯，不讓她太累。母親精心侍弄屋后的小菜園，又在屋西搭上雞棚鴨舍，養(yǎng)點家禽。父親在西溝頭圈了一個荒廢的小河塘養(yǎng)魚，又圈了一小片水面種菱栽藕。時不時地采點新鮮的菜蔬、抓一兩只雞鴨，送給各個女兒家嘗鮮，中秋時再捎上一籃籃紅艷艷的風(fēng)菱、白嫩嫩的河藕，春節(jié)前帶幾條自家塘里育肥的大魚……

哪家兒女有急事難事，父母親都會挺身而出。我的小家庭暑假忙不過來，母親趕過來，從一日三餐到洗衣掃地，全力幫襯我。她早上五點起床，晚上九十點才息，大夏天的，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因勞累過度，母親得了帶狀皰疹，竟硬撐著將那段日子忙完。粗心的我當(dāng)時還以為是小病小痛，沒當(dāng)回事，當(dāng)她回家休養(yǎng)痊愈后才告訴我自己得過蛇冠瘡了！至今想起，我仍痛心不已。父母親對子女的付出永遠(yuǎn)是全身心、無怨無悔的，而子女再孝順也不及父母的付出，等到能報答時總是遲了一步。

十多年前，大姐、二姐、四姐商定一起搞家庭農(nóng)場開始規(guī)模種田，有時請一二十個幫工來干農(nóng)活。耄耋之年的父母全力以赴支持姐姐們創(chuàng)業(yè)致富，幫忙做好后勤。凌晨三四點鐘，姐姐們帶領(lǐng)工友趁早涼下田干活，母親也早早起來淘米煮粥，插空洗曬衣服；父親騎車上街買饅頭點心、買菜打肉，又將茶水點心送到田頭給大家墊個饑。回頭兩人又忙著燒中飯，讓姐姐和工友們干活歸來有口熱飯熱菜吃……

父母對家庭農(nóng)場的支持，姐姐們看在眼里，年底給父母發(fā)了4000元“工資”。為了紀(jì)念這個榮耀時刻，父親拉著母親的手說，“走，我們上城，給你買戒指！”我陪他們到金店買戒指。母親說，“給你爸買個大方戒戴戴，威武一下?！备赣H說，“先給你媽買，嫁過來幾十年，我還沒給她買過戒指呢?！弊罱K，父親為母親挑了一只金戒指。后一年，母親又給父親買了大金戒指，圓了彼此的心愿。

那天，看到兩個人戴著新戒指，手拉手走在夕陽里，不時相互對望、含笑露喜的身影，我覺得特別溫暖?！皥?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世上最完美的愛情、最幸福的婚姻，也許就是我爸媽的樣子，雖無大富大貴，但相親相愛相伴到白頭。哪怕已經(jīng)耄耋之年，仍然你心中有我、我心里有你，還有對生活的美好向往。

在相敬如賓、勤儉持家、修身齊家的好家風(fēng)涵養(yǎng)下，六個女兒家家過得蒸蒸日上，個個孝敬老人。逢年過節(jié)，我們幾個女兒走馬燈似的輪流看望二老，給錢給物，讓他們晚年生活無憂。父母親雙80大壽時，穿新衣戴新帽，喜氣洋洋端坐高堂，接受滿堂子孫的叩拜。大姐夫找來一只銅盆倒扣在地上，哪個叩得響就多發(fā)喜錢，孩子們以額叩盆叩得咣咣作響，逗大家開心，父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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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農(nóng)歷六月初五，父親遽然去世，享年87歲。母親傷心欲絕，一提到老頭子便淚水漣漣。我們幾個女兒輪流帶她到家里小住，讓她情緒漸漸平復(fù)下來。去年春天，我和先生帶著雙方的老母親出門旅游，一路看興化油菜花、鹽城大洋灣櫻花，大家心花怒放，并相約來年春暖花開時再帶她們出去玩。

今春以來，母親感到腿腳乏力，已不想出門。七月初，孫女兒喬遷新居，她還拄著拐自如行走，席間飲食如常。不料七月中旬查出健康異常，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母親臨終前關(guān)照招婿在家的二女兒：正平是一家之主，你平常對他口聲要和氣些。

2024年的農(nóng)歷七月初五凌晨三點，母親仙逝，距父親去世的時辰正好隔了三年零一個月，仿佛冥冥中他們相約在同一個時辰天堂相會。

生活從來不會一帆風(fēng)順，免不了艱辛坎坷，但總有絲絲光亮、片片吉羽，溫暖照耀前行的路。感謝父母親用一生為兒女們上了一堂生動的婚姻家庭課：什么是夫妻之道，什么是持家之本，什么是待客之禮。感恩父母親用他們的合婚書再次勉勵我們相信生活相信愛：“恭逑敬允”“子女合好，日月同明”“乾坤定矣，琴瑟友之”。

韓粉琴：江蘇省高郵市婦聯(lián)副主席，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