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爸,是我們府上的一個叔叔。由于堂叔較多,為了好區(qū)分,我們這些小字輩們就用了叔叔名字中最后一個字加爸稱呼他們,叫爸是為了親切。嚴格說,這樣叫是不禮貌的,因為我們用了長輩名字中的字,按照傳統(tǒng),這些字我們應(yīng)該避諱。但叔叔們并沒有責(zé)怪,大家就都這樣叫了。
幾個堂叔中,我感覺最親切的是龍爸。龍爸的歲數(shù)比我父親小,對我父母比較尊重,這也是我們府上的傳統(tǒng),長幼有序,禮節(jié)不能出錯。他有事沒事總喜歡到我家串門,喜歡跟父親抽煙聊天。我們家有什么活時,他也樂意幫忙,次數(shù)多了,父母有點過意不去,要給他錢,他從沒收過,還說這就見外了。
我對龍爸可從不見外,小時候常到他家去,有什么好吃的也從不客氣。
在我記事時,龍爸就是大人了。他個高帥氣,談吐瀟灑,是大家心目中公認的美男子??珊媚袥]有配上好女,龍爸一直找不上媳婦,不是他眼光高,而是他家太窮,盡管有幾個姑娘對他情有獨鐘,但總無法超越世俗,終久沒有一個嫁給他。龍爸三十左右時,終于給我們?nèi)⒘藗€嬸嬸。嬸嬸個子不高,皮膚很黑,腿好像有點毛病,走路時稍微有點跛。他們一直沒有生下孩子,聽說是嬸嬸有病,不能生育。龍爸還是整天樂呵呵的,對嬸嬸也很好,他常說生不生無所謂,只要有家就行。是啊,對一個男人來說,女人就是家。
后來,大家都勸他們收養(yǎng)個孩子,有了小孩,家就有生氣,有希望??梢恢睕]有找著合適的,不是他們嫌棄別人,是別人嫌他們太窮,怕孩子受委屈。
在一個初秋的深夜,龍爸突然聽到小孩哭,他叫醒了嬸嬸,嬸嬸說他是想孩子想瘋了,可再仔細一聽,確實有小孩的哭聲。他們倆端著油燈,躡手躡腳地來到院門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芨芨草筐,里面果然有一個用藍花布褥子包裹的小嬰兒,看起來有兩三個月大。嬰兒看見亮光后顯得很安靜,睜著兩只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們,嘴里發(fā)出咿呀咿呀的聲音,似乎知道自己已被親生父母遺棄,面前的兩人就是她父母了。龍爸舉起燈往遠處觀察了一下,沒有發(fā)現(xiàn)人,回轉(zhuǎn)身讓嬸嬸把孩子抱進去,說外面天涼。
孩子總是可愛的,像剛出土的樹苗,雖然稚嫩,但生機勃勃,給人力量與希冀。
有了閨女后,龍爸和嬸嬸忙得不可開交。家里沒有老人幫忙,他們倆從頭學(xué)習(xí)照顧嬰兒。嬸嬸沒有奶水,奶粉又太貴,他們根本買不起,只好按照村里老人說的,把小米湯熬到很爛,濾去米粒,用濃稠的湯汁喂養(yǎng)孩子。傳統(tǒng)的老方法還真管用,小家伙長得白白胖胖,不哭不鬧,醒來時,手舞足蹈,咿呀咿呀,像在唱歌,又像是感激龍爸和嬸嬸收養(yǎng)了她。
龍爸和嬸嬸躺在她旁邊,眉開眼笑,享受天倫之樂。
有孩子陪伴的歲月是快樂的。叔叔一生最幸福的時光就是照顧閨女的幾年,那幾年,我們這些小屁孩有事沒事總愛往他家跑,圍著小妹妹嘻嘻哈哈,歡樂了我們,也快樂了他們。有時,龍爸和嬸嬸忙,我們還能幫他們照顧一下妹妹。小妹妹也是我們家的???,閑暇時,叔叔總愛抱著孩子到我們家串門,母親有空時也幫著帶會兒孩子,因此,小孩跟我很熟。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就像春天的花朵,在春風(fēng)里競相綻放,色彩斑斕,爭奇斗艷,盡情展示自己的婀娜身姿與嬌艷容貌。一場寒雨之后,枝殘葉敗,花消玉隕,一片凋零。叔叔就經(jīng)歷了這樣一場寒雨,臉上燦爛的笑容從此一去不返,春光不在,春景黯然,冷風(fēng)凄雨日夜吹打著他的心。孩子三歲時,突然得了肺炎,在村診所看了幾天不見好轉(zhuǎn),到縣醫(yī)院時,已嚴重感染,醫(yī)生也無力回天。
突如其來的打擊如晴天霹靂,讓龍爸不知所措。小院里再也沒有了歡笑聲,取而代之的是沉悶、沉重與哭泣。這期間,我父母經(jīng)常往龍爸家跑,給他們做飯,幫他們料理家里的大小事情。
時間是治愈傷痛的最好方法。一年多之后,龍爸和嬸嬸漸漸從失女之痛中回復(fù)了過來,臉上慢慢有了笑容,開始與人有說有笑,生活似乎進入了常態(tài)。但每每有人無意中提起此事時,他仍會深深嘆口氣,說自己命中無子無女,面露愁苦之色。過后,他們依然正常生活,龍爸還恢復(fù)了往日的幽默感,生活的苦難并沒有把他們擊倒。
老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三年后,嬸嬸得了肺結(jié)核,整日咳嗽不停,什么活都干不了。剛開始,醫(yī)生建議把她單獨隔離,以免傳染給叔叔。我們知道肺結(jié)核俗稱肺癆,是一種具有強烈傳染性的慢性消耗性疾病,那時,還沒有有效的治療藥物,許多人因此喪命。雖經(jīng)多方求醫(yī)問藥,嬸嬸的病情終無好轉(zhuǎn),后來,龍爸再也沒錢繼續(xù)為嬸嬸看病了。三年后,嬸嬸病入膏肓,形體消瘦,咳血不止,終久撒手人寰,留下龍爸孤苦一人。不過,令人吃驚的是,盡管這幾年他們一直吃住在一起,龍爸居然沒有傳染上肺結(jié)核,也算是上蒼給這個不幸家庭的一絲慰藉。
嬸嬸過世后,有好心人給龍爸說媒,不過,都是拖兒帶女的,想找個男人撫育自己的孩子。不知是龍爸心灰意冷,還是看破紅塵,對好心人的說媒都婉言謝絕,說再不想考慮成家的事。后來,他和我父親喝酒,酒過三杯后,父親勸他再考慮一下找媳婦的事,說有女人才真正有家,不然,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挺寂寞的。龍爸說有個算命的說過,他命中無子,所以他不想再折騰,也算是認命了。
后來,龍爸一直一個人,他的日子并不像許多人預(yù)想的那么恓惶,衣服一直干干凈凈,庭院和屋子也井然有序。他的廚藝不錯,每天黃昏時的炊煙中,他家的飯菜總是最香的,我們這些小字輩們沒少蹭他的飯,他寧可自己少吃,也不會虧待我們這些小饞貓。當然,我父母也非常關(guān)心他,隔三差五給他送些饃饃,冬天,我們殺豬宰羊時,還會送肉給他。
誰家有什么事需要幫忙,龍爸從不推辭。他好像什么都會干,各種農(nóng)活,木匠活,泥瓦匠活,似乎沒有難住他的,有紅白喜事,他還能幫廚。他常說誰家都會遇到難處,有事了能幫就幫一把,事情也就不那么艱難了??伤辛耸裁蠢щy,從不跟人張嘴,好多時候,都是大家主動幫他。在他的感召之下,我們生產(chǎn)隊形成了互幫互助的良好風(fēng)氣,關(guān)系和睦,氣氛融洽。
后來,我們長大了,龍爸卻老了。他依然穿的干干凈凈,樂樂呵呵,受人喜歡,受人尊敬。他樂觀豁達的性情,雖沒有兒女繼承,卻影響了許多人,在漫漫人生路上潤澤著我們的心田,讓我們在困境時不悲觀,成功時不氣傲,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
作者簡介
張有喜,畢業(yè)于西北師范大學(xué),甘肅民勤高中英語老師。三尺講臺,一身粉塵,一支瘦筆,記錄生活點滴,描寫所見所聞,抒發(fā)心中所想。喜歡陶淵明,祈時光靜美,生活恬淡。有多篇(首)小說、散文、詩歌發(fā)表于《鄉(xiāng)土文學(xué)》《駝鈴》《阿拉善文學(xué)》《胡楊》等紙刊和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