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這位長年累月將身心全然沉浸于《論語》研讀之中的書生,歲月恰似白駒過隙,匆匆一晃,已然度過了二十余個春夏秋冬。然而,那心心念念的功名卻始終好似虛幻的鏡花水月,遙不可及,難以觸及。心中的憤懣仿若不斷膨脹的氣球,日益加劇,終在某個壓抑至極限的時刻,他無名怒火猛地躥起,狠狠地將那伴隨自己多年的《論語》擲于一旁,怒不可遏地大聲斥罵道:“子曰,子曰,都曰了二十幾個年頭,還沒曰來個功名,實在是窩囊至極!什么大成至圣先師孔大圣人,您大爺莊生不奉陪了!”
話音剛落,只聽得房門“砰”的一聲被猛然且粗暴地推開,隨即傳來一個嚴厲至極且飽含憤怒的聲音:“混賬東西!圣賢書不讀,你究竟想要做甚?你要是眼里還有你老娘我,就趕快把書撿起老老實實讀來,免得我再費諸多口舌來教訓你!”原來莊生娘一直在隔壁房間,無時無刻不在監(jiān)督著莊生讀書,滿心期望著兒子能夠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莊生哭喪著臉,滿心的委屈猶如決堤的洪流般滔滔涌出,說道:“娘??!您老不知兒的苦楚哇!兒都讀了這二十多年的圣賢書,什么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還有那書中自有顏如玉,可時至今日,連個影子都未曾瞧見,還有什么盼頭?不如讓兒早晚舍棄這如同黃粱一夢的功名,另尋他路才是呀。”
莊生母的責聲愈發(fā)凌厲,猶如疾風驟雨般襲來:“孽障!先前你爹滿懷期望地教你讀書,哪里是為了讓你去追求什么大富大貴、封妻蔭子?只是要你通過讀書明曉事理,通達人情,傳承那源遠流長的道統(tǒng),將來能夠齊家治國,為天下蒼生謀取福祉。你爹離世之時,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務必保證你完成學業(yè),登科進士,光宗耀祖。你若是嫌我妨礙你自在,我便遂了你這不肖子的心愿,現(xiàn)在就去黃泉見你爹,也好向他交代是我沒能管教好你!”說著,便做出要尋那繩索上吊的架勢。
莊生嚇得驚慌失措,如離弦之箭般飛速擋在娘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莫要如此!兒知錯了,聽娘的話,好好讀書便是,何苦尋這短見,讓兒陷入不忠不孝之地呀!”
正在廚房辛勤操持家務的莊生妻阿嬌,聽到這激烈的哭鬧聲,趕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匆匆跑進房來。一見到這混亂不堪的場景,急忙快步上前阻攔,滿臉關切地問道:“好好的怎么突然鬧得要死要活的?”
莊生娘氣惱地說道:“你自己好好問問他,圣賢書不讀,反倒?jié)M心想著那虛無縹緲的黃金美女,連你這吃苦耐勞、溫柔賢惠的賢妻都給拋到九霄云外去了,這不是要活活把你家老娘給氣死么?”
阿嬌轉頭望了莊生一眼,那目光中既有責備又有無奈,四目相對的瞬間,莊生即刻羞慚地低下頭,不敢正視妻子的目光。阿嬌嘆了口氣,轉頭向莊生娘道:“娘啊,都是賤妾平日里做得不夠好,只看著他的人,沒管住他的心。此刻他心里也不安寧,大家都先冷靜冷靜為好,我先扶您去臥室歇息吧。”說完,便攙扶著莊生娘緩緩走出了房門。
屋內(nèi)只剩莊生一人,滿心滿腦猶如洶涌澎湃的大海,波濤洶涌,思緒混亂如麻,久久難以平靜。他神情落寞地又回到書桌前,望著方才被自己憤怒扔在地上的《論語》,此刻卻絲毫沒有要去撿起的想法,正煩悶之際,突然想起白天在街上書攤買了一本怪書,名曰《子不語》,便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翻閱。只見書中描繪的妖魔鬼怪,個個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莊生在消遣之時,竟不知不覺心生向往,一時間對這本書喜愛至極,難以釋手。
夜色漸濃,如墨般漆黑。莊生迷迷糊糊地瞧著那如豆般的油燈,上下眼皮直打架,眼看就要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聽到有人在極其輕柔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莊生,莊生……”莊生只當是自己太過疲倦產(chǎn)生的幻覺,并未加以理會。又過了片刻,耳邊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無比的“莊生,莊生……”的叫聲。莊生艱難地從案上爬起,揉了揉那睡眼惺忪的雙眼,向四周仔仔細細地張望了一番,卻并未見到人影,心想或許是自己聽錯了,便又要倒頭睡去。剛欲倒下,耳旁又傳來那清晰得不容置疑的“莊生,莊生……”的叫聲,這次聽得格外真切,聲音尖細,猶如皇宮里的太監(jiān)。莊生心里害怕極了,猶如驚弓之鳥,慌忙大聲喊道:“你是誰?為何不現(xiàn)身相見?”那個尖細的聲音道:“我被你壓著,出不來呀!”
莊生連忙起身,手忙腳亂地往書桌和凳子下仔細察看,卻不見任何東西。只聽得那聲音奸詐地笑道:“不用找啦,我就在你的書里呢!”說完,便見書桌上的《子不語》中冒出一股青煙,瞬間化作一名白發(fā)長須老者,穩(wěn)穩(wěn)立在桌上。
莊生嚇得雙腿發(fā)軟,如篩糠般顫抖,立馬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連求饒。那老者又是一陣奸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陰森恐怖,從書桌上縱身跳下,用那雙干枯如樹枝的手將莊生扶起。莊生看著那老者手上兩寸長尖尖的指甲,猶如鋒利的匕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了起來。只聽得那老者說道:“莫怕莫怕,我乃修行千年的白須狐仙,前來度化有緣之人超凡脫俗,得道成仙。”莊生聞言,懼意稍減,心中反倒生出好奇,便問道:“老神仙造訪寒舍,敢問有何天機傳授于我?”狐仙眼珠一轉,那眼珠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捻須笑道:“賜教不敢當,天機未曾有。些許微末之術,怎敢傳授給明智之人?”莊生一聽有仙術,也不管自己是明白人還是糊涂人了,再次跪倒叩頭,道:“煩請老神仙收弟子為徒,徒兒所有之物,一并供奉師父,絕無怨言。”那狐仙眼珠又是一轉,臉上露出躊躇之色,道:“這個嘛,有道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也枉然’,傳法不為錢財,只看緣分。緣分何處體現(xiàn)?就看你的誠心了?!鼻f生忙又叩頭道:“弟子心誠,天地可鑒,望師父明察!”狐仙終于又露出微笑,忙上前扶起莊生,道:“快快請起,你我相見,既是緣分,不必行如此大禮。既然如此,我這就教你一招穿墻術,也不枉你我一面之緣啦!”莊生喜不自禁,連連稱謝。只聽得那狐仙在他耳旁輕聲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莊生使勁點頭,欣喜異常。說完,便見那狐仙向墻上撞去,眨眼間便從房間里消失了,只聽得房外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莊生莊生,我在長安街悅來客棧等你,速來速來!”莊生心生驚喜,便也按照方才狐仙所教之法,先閉目運氣,口中念念有詞地念叨一陣咒語,便也向那墻壁沖去,竟然不覺障礙,直穿到墻的另一邊去了,心中更是心花怒放,拔腿便向悅來客棧奔去。
莊生氣喘吁吁地跑到客棧門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正欲進門尋找那狐仙,忽聽得耳邊傳來那尖細聲音:“不用找啦,我就在二樓靠西面窗戶的座上?!鼻f生甚是詫異,忙三步并作兩步飛身上樓,果然見那狐仙正靠窗悠然自得地飲酒,遂至桌旁行禮坐下,正欲開口詢問,那狐仙已先開口:“你是想問我如何知曉你的行蹤,如何能隔空傳話對吧?因為我有天眼,還能千里傳音。你想不想學呀?”莊生連忙如小雞啄米般點頭,眼中滿是渴望。狐仙徐徐道:“我方才說過,傳法要看緣分,緣分在于誠心。”
莊生聽得一頭霧水,如墜云霧之中,忙作揖鞠躬,道:“還請老神仙明示?!焙傻溃骸耙粯枪衽_下的米缸里有金元寶兩個,乃是店主所藏,我現(xiàn)教你隱身之法,你去給我取來。”莊生心里暗自嘀咕,心想這可不是偷盜的行徑么?正猶豫間,只聽那狐仙又道:“我道怎可輕易傳人,學者若無誠心,縱然入門,也必定虎頭蛇尾,半途而廢。為使大道得傳,我門下弟子必有堅定道心,方不誤先祖所傳神道?!鼻f生支支吾吾,終于說道:“老神仙,您這頓酒肯定由弟子來請,何必要做這偷雞摸狗的勾當呢?”那狐仙嘆息道:“罷了罷了,你若不肯納這投名狀,那這法術便也與你無緣,我也不在這虛耗時光了,你我就此別過吧?!闭f著便要朝窗外跳去,莊生這下急了,心想好不容易遇上狐仙,若是此時就此分手,恐怕往后再無相見之緣,忙上前阻攔,說道:“別……別……老神仙請留步,弟子這就去取那金元寶,還請老神仙傳授隱身之法呀!”狐仙這才停住腳步,將隱身術的秘訣傳授給莊生。莊生領會之后,便下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兩錠金燦燦的元寶取來,恭恭敬敬地放置在狐仙面前。狐仙滿意地點點頭,稱贊道善。
這一人一仙談笑之間,不知不覺已至四更。在此期間,狐仙每教莊生一種法術,便要莊生干一件壞事,暗中偷盜他人財物,在暗處設計坑人,惡意損壞公物,過河拆橋等等,數(shù)不勝數(shù)。酒足飯飽之后,莊生便欲去柜臺結賬。狐仙趕忙攔住,哈哈大笑道:“都痛快了一整晚,還干這不痛快的事作甚?喝酒結賬皆是凡人之舉,我等乃上根神仙,豈能為俗事所煩擾?來,為師這就教你吐火之術,將這整條大街燒個干干凈凈,哪里還用得著付這冤枉錢!”傳法完畢,狐仙攜莊生飛身至大街之上,莊生便依師命,從大街的一頭跑到另一頭,一邊奔跑一邊口中噴火,所到之處一片火海,而后又回到師父跟前。
師徒二人跑到城外,看著莊生的“杰作”,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二人卻彈冠相慶,哈哈大笑。狐仙終于同意正式收莊生為弟子,莊生激動萬分,對狐仙行三跪九叩大禮。莊生頭還沒磕完,忽聞一聲嘹亮的雞鳴,只見那狐仙立刻轉喜為懼,身體瑟瑟發(fā)抖,竟然現(xiàn)出原型,化作了一條白毛狐貍。莊生大驚失色,本欲大叫“師父”,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瞬間摔落下來,變成了一只黃毛狐貍。莊生大叫不妙,卻見師傅拔腿就跑。莊生邊追邊喊:“師父這是要往何處去?”那白毛狐貍氣喘吁吁道:“快些跟我逃命,前往狐仙洞。不然太陽一出,你我便要魂飛魄散了!”莊生立馬停住,腦海中又是翻江倒海,回憶起一晚上發(fā)生的荒唐之事,又回頭望著那熊熊燃燒的火光和滾滾的濃煙,想到家中的慈母和賢妻,不由得淚流滿面,失聲大哭,哇哇叫到:“娘!阿嬌!娘!阿嬌!……”正哭鬧著,忽又聞得兩聲雞叫,叫得莊生心驚膽顫,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一股寒氣直入骨髓。轉過頭來,只見那白狐已然跑出里許之外,莊生便一蹬腿,又朝著那白狐的方向拼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