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物領(lǐng)域,人們無不贊嘆王世襄(一九一四—二○○九)先生在古代漆器、明清家具、書畫鑒定、善本文獻等方面廣博的知識與翔實的考定,也樂于討論他終其一生耽于藝術(shù)的不泯童心。這除了父母親眷的陶養(yǎng),成長中諸多的際遇,也為他從事古物研究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比如,這些曾經(jīng)與他的故宮生涯密不可分的前輩同儕,他們投身文物事業(yè)的重要瞬間,就值得我們逐一深入了解。
『京城第一規(guī)劃師』朱啟鈐
朱啟鈐(一八七二—一九六四),字桂辛,號蠖公、蠖園,官至北洋政府交通部總長、內(nèi)務部總長、國務總理。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宣統(tǒng)皇帝遜位,北洋政府開放紫禁城部分宮室,供社會公眾參觀,具體事宜,由時任北洋政府內(nèi)務部總長的朱啟鈐總負責。這一次的開放,同時將承德避暑山莊、沈陽故宮的皇室珍品集中于故宮外庭,古物陳列所由是掛牌成立,使得昔日的皇室禁地變?yōu)榉沼诿竦拇笮退囆g(shù)博物館。
有生之年經(jīng)歷清朝、北洋、民國、新中國多個歷史時期的朱啟鈐,不僅締造了故宮博物院的前身——古物陳列所,還是深得袁世凱信任的『京城第一規(guī)劃師』。他曾獲贈一把寫有『內(nèi)務朱總長啟鈐奉大總統(tǒng)命令,修改正陽門,朱總長爰于一千九百一十五年六月十六日用此器,拆去舊城第一磚,俾交通永便』的特質(zhì)銀鎬,敲落了前門與正陽門間阻礙交通的舊城城磚,開始了北京第一次舊城改造的序幕。但在古跡保護方面,他則自籌資金對南起前門,北至鐘樓的北京中軸線主要建筑進行精密測繪,保留了包括紫禁城在內(nèi)的北京古建筑珍貴的實測資料。一九三○年,由朱啟鈐發(fā)起設立的中國營造學社,吸收了留學歸來的青年建筑學家梁思成、劉敦楨、楊廷寶、趙琛等人,以及史學家陳垣、地質(zhì)學家李四光、考古學家李濟等眾多海內(nèi)外學者,致力于對古建筑文獻及建筑遺跡進行科學的測量與研究。在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zhàn)前,中國營造學社的學者們勾勒出自遼代至清代中國古建筑的發(fā)展軌跡,搭建出古代建筑史的基本研究框架。
王世襄曾經(jīng)花費諸多心力解說的《髹飾錄》,就是朱啟鈐抄錄自流入日本的傳世孤本。朱啟鈐曾叮囑王世襄,這本僅存于扶桑的漆工著作,是對古代漆器研究具有重要參考價值的工具書,其對漆器的原料、器形、制作工具,以及技藝手法和操作禁忌等解說一應俱全。如果能將其中錯漏矛盾、晦澀難懂的文字逐一考訂補充,梳理潤色,將對古代漆器的發(fā)掘、保護、研究與欣賞具有重要的意義。王世襄謹記朱先生的囑托,點句注疏,并利用在故宮的工作便利比照出土和傳世實物,極力尋訪制漆工匠,以口傳心授的『訣竅』呼應文獻中的『秘笈』,開啟了古代漆器制造技藝的法門??梢哉f,朱啟鈐先生的識見和努力,不僅建構(gòu)了我國文物保護與城市規(guī)劃等眾多學科的一般框架,也引領(lǐng)著年輕的王世襄步入文物研究的堂奧。
武英殿首位『策展人』金城
金城(一八七七—一九二六),原名金紹城,字拱北(一作鞏北),號北樓,王世襄舅父,中國畫學研究會創(chuàng)辦人之一,民國初年京津畫壇盟主。
一九○二年,出生于南潯絲綢商人家庭的金城,與弟弟妹妹共同赴英求學,在那個年代,留學英國的學生少之又少,不僅因為路遠價昂,對于以國學和英文為基礎的年輕國人,科學常識的缺乏更是完成學業(yè)的一大障礙。而國家又有實業(yè)與制度建設革新之需,金氏兄妹,仰賴家庭的支持與個人的天資,得以就讀法政、經(jīng)濟、機械、化學等學科。金城的此次赴英經(jīng)歷,歷時不及兩年,與其認定其獲取專門的法政(一說經(jīng)濟)學位,學界更傾向于以游學的性質(zhì)來看待。但無論如何,在平日參與專業(yè)課程之余,本就熱愛丹青的金城,在留學期間并沒有放棄繪畫,并且還在修讀結(jié)束后,壯游歐陸、渡洋赴美,飽覽西方的山川名勝及人文古跡,藝術(shù)館、博物館,尤其是金城流連之地。他不僅豪飲西洋繪畫的經(jīng)典佳作,亦感念東方藝術(shù)的雋永。一九○六年金城在結(jié)束上海短暫的任職后調(diào)至京師,遂以才情融入京城詞壇畫界。政治觀念保守的他,一九一○年以大理院推事的身份考察各國監(jiān)獄政策以及刑法制度,勤懇為晚清的立憲新政提供法律方面的施政參考。工作之余,金城每經(jīng)一國,則尋訪藝術(shù)機構(gòu),一解心中之塊壘。
時事突變,歸國未及詳述西洋司法經(jīng)驗的一介政法新秀目睹了朝廷的速朽。北洋政府期間,金城在內(nèi)務部僉事任上倡導將集中于故宮外庭的藝術(shù)品,仿照西方博物館的模式,建立古物陳列所,這與他嗜古尚藝的興趣以及縱歷歐美的視野密不可分。幸而得到了上司朱啟鈐的采納,金城進而首度策劃了皇家藝術(shù)品的調(diào)集、運送,以及公開展示:監(jiān)修工程、厘定藏品門類,延請華洋學者,撰寫中英陳列說明,為防部分繪畫為風日所蝕,又臨摹副本,交替展示保存……事無巨細、思慮周遠。當深藏宮禁的藝術(shù)瑰寶于一九一四年十月的武英殿展陳于世人的時候,金城本人也在坐臥臨摹中享受著這一歷史機遇帶給他個人創(chuàng)作的豐厚給養(yǎng)。
戰(zhàn)時國寶的守護人馬衡
馬衡(一八八一—一九五五),字叔平,金石學者、考古學家、書法篆刻家。一九二四年起參與清宮古物清點整理工作,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五二年任故宮博物院院長。
作為父輩的學者,馬衡曾邀請王世襄的父親王繼曾協(xié)助參與故宮文化交流的翻譯講解工作。北平淪陷后,王世襄任職的燕京大學停課休學,父親遂引薦王世襄奔赴重慶,協(xié)助馬衡整理南遷文物,自此開啟了王世襄的故宮生涯。在馬衡任上,漫長晦暗的戰(zhàn)事時時牽動他守護國寶的神經(jīng)。一九三三年北平文物的南遷計劃,馬衡是雷厲風行的執(zhí)行者,但一九四八年末民國政府文物遷臺的指令,他卻鎮(zhèn)定地部署員工:『慢一點,穩(wěn)妥一些……』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解放軍開始圍城,全國幾近解放,傅作義部本駐扎城外,現(xiàn)已悉數(shù)撤入城中,以中南海為司令部,實行『倚城野戰(zhàn)』。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馬衡關(guān)閉午門、神武門及東華門、西華門,避免軍隊進駐紫禁城,并力諫『剿總』禁止于故宮存儲軍械,倘落一炮,則全城盡毀。對于親友催促其隨專機南行的建議,馬衡頗為不屑,執(zhí)行國民政府文物南遷的指令亦敷衍推脫。在寫給時任民國教育部部長杭立武的信中,馬衡坦言經(jīng)濟上的困難:年關(guān)將近,物價飛升,年度經(jīng)費尚無著落,僅靠前日采購的二萬斤雜糧,發(fā)予員工警戒百余人。運臺書畫部分淋雨,若不及時晾曬,則將損毀。在冬夜的炮火聲中,馬衡仍繼續(xù)著《急就篇》的校對工作。愿盡典守之則,與宮苑文物一道,迎接時代的新生。
馬衡院長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二日的日記,記錄了北平和平解放的諸多細節(jié):
『下午訪悲鴻,知康同璧代表等訪中共談和,雖受盛大招待,而談及傅作義,則認為不可赦之。戰(zhàn)犯無對等談和之資格,并言杜聿明已以戰(zhàn)犯罪槍決,傅如不放下武器,將為杜聿明第二??档炔桓腋娓?,擬托悲鴻轉(zhuǎn)達。悲鴻婉謝之……
『一小時傅始出席,報告和平為人民所要求,軍人為人民服務,自應徇人民之請,放下武器,已與中共商談。自今日上午十時起令各部隊開始陸續(xù)撤退,并誦讀條件……
『玆錄次日報載協(xié)議條文如下:一、自本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起雙方休戰(zhàn);二、過渡期間雙方派員成立聯(lián)合辦事機構(gòu),處理有關(guān)軍政事宜;三、城內(nèi)部隊兵團以下(含兵團)原建置、原番號自二十二日開始移駐城外,于到達駐地約一月后開始實行整編;四、城內(nèi)秩序之維持,除原有警察及看護倉庫部隊外,根據(jù)需要暫留必要部隊維持治安……七、金圓券照常使用,聽候另定兌換辦法……九、保護在平領(lǐng)事館外交官員及外僑人員財產(chǎn)之安全;十、郵政電信不停,繼續(xù)保持對外聯(lián)系;十一、各種新聞報紙可繼續(xù)出刊,俟后重新登記審查;十二、保護文物古跡及各種宗教之自由與安全;十三、人民各安生業(yè),勿相驚擾?!?/p>
特殊時期的好友朱家
朱家溍(一九一四—二○○三),民國初期財政參事、碑帖收藏家朱文鈞之子,王世襄在故宮的同事、好友。
一九六九年十月,故宮博物院大部分職工都在『文化大革命』的運動中下放湖北咸寧『五七』干校勞動。與王世襄同年的朱家溍也不例外。朱家溍與王世襄均為世家子弟,晚清的蕭山朱氏曾出五代翰林,到父親朱文鈞這一輩,不僅科舉中式,又讀取了英國牛津大學經(jīng)濟學的學位,負責財政預算編定,效力朝廷。與傳統(tǒng)文官一樣,朱家世代搜訪古籍善本,家藏品類豐富,不乏精品。朱文鈞早年就以豐富的善本、碑帖以及書畫收藏而成為故宮博物院的專門委員,負責一九三四年于倫敦舉辦的中國古代藝術(shù)展覽故宮藏畫的籌備與遴選,展覽歸來,數(shù)十箱文物隨即遷往貴州。自一九三三年以來,國民政府就擔心北平不抵日軍侵擾,暗自籌劃故宮文物的南遷保護工作,隨著戰(zhàn)事吃緊,國民政府內(nèi)遷,故宮博物院的文物分別保存在貴州安順、四川峨眉和樂山三地,由遷至重慶南安海棠溪的故宮博物院院部總領(lǐng)。
朱家溍與王世襄都是在重慶協(xié)助整理南遷文物而開啟各自的故宮生涯,回到北平后,二人同在故宮古物館,私交甚篤。在『五七』干校的勞動中,戲迷朱家溍總是自稱有武生身手,挑卸搬扛不在話下,還在組織生活會上中氣十足地上前自報家門:『本人封建余孽朱家溍!』成為干?!焊脑烊藛T』記憶中的趣談。業(yè)余休息時間,他還以行李箱的口吻寫童話,排解心中的煩悶,將手中的行李隨父親周游歐洲、伴自己『轉(zhuǎn)戰(zhàn)南北』的見聞,以充滿童真的語言記錄,《一只皮箱的自述》成了『五七』干校時期朱家溍別樣的人生獨白。
一九七二年除夕,朱家溍收到了來自王世襄的新春來信,隱含著詢問何時返京的關(guān)切,他以詩作答,全無消沉:
『京都事物想清嘉,洽洽年光入舊家。日炙未消墻角雪,盆梅猶放隔年花。氍毹(音:渠書,指舞臺)被地熏爐暖,畫燭當筵稚子嘩。三載辛勤學老圃,今年依舊系匏瓜?!?/p>
歸期無著,將自己比做依然懸掛的匏瓜(葫蘆),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幽默,也只有在枯燥疲乏的勞動中依舊保持對生活的溫度與精神敏銳的豁達之人,才能率性自嘲,并對世界還以樂觀昂揚的趣味。『改造』期間,朱家溍還參與了湖北省諸多文化古跡的考察鑒定工作,在他看來,這同當年『三反』關(guān)禁閉時,難得有空學習俄語一樣,是在京城無法想象的實地接觸真跡、自我提升的機會。
這些故宮的『老資格』有些是王世襄的叔父姑舅,有些是王世襄的同儕好友,他們也各自在不同的歷史階段為故宮、為文物事業(yè)的正常運轉(zhuǎn)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王世襄文物的引路人與同路人名單很長,還有彈得《高山流水》的畫師管平湖(一八九七—一九六七)、因購《游春圖》而債臺高筑的張伯駒(一八九八—一九八二)、陶瓷專家郭葆昌(一八六七—一九四二)、書畫教育家啟功(一九一二—二○○五)……他們勠力同心,在二十世紀初的京城守護著昔日孱弱古國的悠悠文脈,也給予了王世襄,以及更多后學一個昂揚樂觀,溫厚含蓄的獨特氣質(zhì)。
參考資料:
①段勇《古物陳列所的興衰及其歷史地位述評》,載《故宮博物院院刊》二○○四年第五期。
②劉敏《意料之外與情理之中:朱啟鈐與中國營造學社》,中國營造學社紀念館公眾號。
③蕭瑋文《金城研究》,二○○一年香港中文大學藝術(shù)史博士論文。
④馬衡《馬衡日記:一九四九年前后的故宮》,北京:紫禁城出版社,二○○六年版。
⑤周君《故宮活字典——朱家溍傳》,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二○一二年版。
(本文作者系上海書畫出版社編輯)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