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那是20世紀80年代的事情了。那個夏天,聽說我們這座城市偏僻小巷里后半夜有打劫事件發(fā)生后,夜歸俠其實已有了防備。她換上帶四個大插兜的寬松長褲,將貴重物品都裝進長褲口袋,隨身帶著的布包中只放當天的報紙和裝夜宵的不銹鋼飯盒。其他夜班女編輯天天讓父親或丈夫來接自己下班,夜歸俠堅持獨自回家,因為,晚上上班這事兒,是她自找的。
夜歸俠姓劉,我們都會開玩笑叫她“劉媽媽”,因為她是個熱心腸,年紀又比我們大很多,是從知青點考上大學的老大姐。
據(jù)說,當年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彷徨中,她就給我們報社投稿了,第一槍便命中,5000多字的小說發(fā)了一整版。當年的老編輯寫信要見她,在信中盛贊她是可塑造的好苗子。夜歸俠接到回信,激動得一宿未睡,琢磨帶什么禮物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情,同時又不會讓老編輯有心理負擔。她思來想去,覺得知青點自產(chǎn)的雞蛋和臘肉都顯得不那么純潔,就一大清早從自己種的菜地里割下一棵長相端正的大白菜。她用稻草給它做了簡單的捆扎,夾著它,從知青點坐拖拉機到鎮(zhèn)上,又坐柴油車到縣城,再坐每天只有一班的長途客車來到省城。果然,那棵“無邪”的大白菜打動了老編輯。老編輯掏出半月的工資請她吃了一頓大餐,并跟她約好—若她如愿以償上了中文系,畢業(yè)后來找他,他可以介紹她來報社工作。
老編輯鼓勵她,無論如何都要在挑糞種菜的艱辛中堅持把小說寫下去。老編輯拿起西餐廳锃亮的不銹鋼勺子,凌空做挖掘狀,叮囑道:“你目前的生活就是種菜種糧,不要嫌它單調。有的人,觀察事物的眼睛,這一輩子都沒有活過來。你的眼睛要像獵狗,能捕捉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你去觀察莊上的每一個人,有特點的最好—歪瓜裂棗在我們寫作人的心中,最甜。你把他們的音容笑貌,比如走路是否順拐,咳嗽吐痰時是否轉頭,都記在心里。你去挖他們心中的那口井,你會發(fā)現(xiàn),挖到深處都有水,有的水很溫,有的水很涼。你見過的有意思的人,都會成為你小說中有個性的主人公?!?/p>
夜歸俠記住了這些。她后來考上了本省的大學,在大學期間,她發(fā)表了超過10萬字的作品,果然,畢業(yè)后,她順利來到報社當上了連載編輯。連載編輯本可以上白班,但夜歸俠牢記老編輯的叮囑,她要堅持寫小說。日常生活如一大坨黏土,而一個寫小說的人,必須有時間把自己從土里刨出來,潛入幽深神秘的幻想世界。夜歸俠就選擇上不拿津貼的夜班,她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兼顧工作、寫作和家庭的好辦法。每天下午6點,夜歸俠給兒子做好晚飯,背著她要編輯的長篇小說到報社上班。她對文字很敏感,比貓發(fā)現(xiàn)可以捕捉的鳥雀還要敏銳,因此,她差不多花兩個小時就能做好當天所有的工作。然后,她便在報社吃夜宵、寫小說,還把一半夜宵裝在飯盒里,帶回去給兒子當?shù)诙斓脑顼垺?h3>二
那夜,凌晨3點半,她下了班,帶著一個哐哐作響的飯盒,決定抄小路回家。那是一個晴朗的滿月夜,月光像西瓜心上的糖霜一樣發(fā)出微微的甜意,夜風習習,夜歸俠躊躇滿志地走著,沉浸在上一節(jié)小說寫得十分順暢的得意中。
忽然,她聽到身后有野貓的叫喚聲和人緊張的呼吸聲。她停下,呼吸聲消失了;她重新開始行走,呼吸聲又有了。走到這條僻靜巷子的一半,身后有兩個影子慢慢地跟上來,有人猛然隔著衣服,用家伙抵著她的后背,威脅道:“快把你的錢都掏出來,不要逼我動手!”
夜歸俠站定了,緩緩地卸下肩上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放。對方帶著顫音喝道:“還有什么,一起掏出來,放在包上!”夜歸俠微笑道:“沒有什么了,有本事,你過來搜?!鳖I頭的一個矮個子就走過來,伸手要搭夜歸俠的肩膀。說時遲那時快,夜歸俠閃開半個身子,往后避開,突然拗住來人的手肘,用力一扭,一個過肩摔,那打劫的小子便后背著地,疼得嗷嗷叫,他的同伙見勢不妙,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夜歸俠卸下打劫人手里的家伙,不出她所料,那是一把玩具水槍,里頭還裝著一點兒水。躺在地上的人開始求饒:“姐,我不知道你練過功夫,要曉得你身手這樣利索,打死我也不敢跟你要錢。要不是沒考上大學,找不到工作,誰會干這營生。講老實話,我就是想要點兒錢,明早去買兩個大肉包子,再買一盒羅大佑的磁帶。姐,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币箽w俠也不說話,就著路燈和月光,靜靜地打量了他好幾分鐘,把這小子看得心里發(fā)毛。忽然,夜歸俠想起了什么,她把布包打開,掏出不銹鋼飯盒,遞給那打劫的小子。
沒有勺子,也沒有筷子,那人撐地坐起,也不管兩手臟不臟,就開始抓飯盒里的水餃吃,十幾個餃子,轉眼間就吃完了,可見“餓壞了”這話并非謊言。夜歸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看在你還要聽羅大佑的歌的份兒上,我今天就不扭送你去派出所了。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以后,每個周三凌晨4點,你就在這兒等我,我給你一本書看,你把上一本書還給我的時候,要好好兒回答我10個問題。認真看過書,就能答上來。你跟我讀半年書,今天的事,就一筆勾銷?!?/p>
這青年愣住了。他既沒想到自己能被饒恕,也沒想到被饒恕的前提條件,竟是跟著眼前這個女人讀半年書。這個穿著寬褲子、有點兒野功夫在手上的女人,居然覺得自己有資格做他的師父,他梗著脖子叫道:“憑什么?我打劫未遂,還幾乎被你摔傷了背,進拘留所最多也就關幾天,何必要跟你讀半年的書……”夜行俠眼光一閃,撳住他的命門:“你以為進拘留所竟是小事?要是留下案底,你將來可能一個正經(jīng)工作都找不到。”
青年又笑,頭往后一仰,賴皮道:“信不信我站起來就跑,我一個男的,打不過你,難道還跑不過你?看你明天上哪兒找我去!”夜行俠胸有成竹地笑道:“你或許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你右邊眉毛的眉尖上有一顆痣,痣上長著三根毛;你左邊的眼睛是雙眼皮兒,右邊的眼睛是內雙;你的臉比馬還長;你走起路來喜歡用腳后跟跺地,還有點兒內八字,所以呀,你皮鞋兩個后跟磨得很厲害,內側比外側還會多搓掉一塊。俗話說,小兔子偏要吃窩邊草,你這20來歲的年輕人,家離這兒估計不超過3公里。根據(jù)這些特征,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把你查出來?!?/p>
青年呆住了,他沒想到自己掌鞋時要在后跟內側多釘上一塊橡膠皮的細節(jié),居然也被這個有膽獨自夜歸的女人猜到了。他有些猶豫,有點兒服軟,然而,還是最后犟了一嘴:“跟你讀這半年書,又沒有考試,又沒有文憑,白耽誤工夫,有啥用處?”
夜歸俠胸有成竹地說:“那我保證,等你跟我讀完書,就可以去考個中文專業(yè)的自學考試。等你至少考出一張大專文憑來,我好人做到底,給你介紹一份工作。”
半路撿來的徒弟,就這樣將信將疑地拜上了師父。夜歸俠劉媽媽是一個認真的人,從此后,每個周三的凌晨4點,無論刮風下雨,她都在路燈下與徒弟接頭,遞給他一本需要精讀的書,書中還夾著自己手書的整整齊齊的講義。她會在講義里詳細標注,某章某節(jié)的某段,是描寫人物心理的絕妙之筆;某章某節(jié)的某一段,是渲染氛圍的高級表達。講義上還會列出有關這本書的10個問題,比如:某段精彩的描寫,讓你想到了外國文學中的哪個人物?為什么這兩個人物隔著十萬八千里,卻能讓你瞬間想到他們有一樣的靈魂?還有,若是把某段故事改編成文言文,你會怎樣去表達?這些問題,都是夜行俠挖空心思想出來的。
這段奇遇,給夜行俠的生活也帶來了變化—跟徒弟見過面的次日清晨,她才睡下兩個多小時,就必須立刻起床去給兒子買早點,因為報社的夜宵,那天晚上肯定給徒弟加了餐。
可能真的是閱讀改變氣質。漸漸地,夜行俠在路燈下仔細觀察自己的徒弟,發(fā)現(xiàn)他滿腮的青春痘都收斂了不少,紅腫與凸起消去,之前留下的坑洼不平的痘坑似乎也平整了一些,他眉宇間的煩躁和戾氣消散了大半,連那張長長的馬臉也顯得冷靜又和藹了。
養(yǎng)成讀書的習慣之后,后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那青年花了5年時間,真的通過了13門自學考試的課程,順利拿到了大專文憑。通過夜行俠的介紹,他在一家規(guī)模很大的民營企業(yè)找到了工作。他并不避諱與師父相遇的故事,他把這個生命中的奇跡講給他的未婚妻和他未來的老丈人聽,后來也把這故事講給參加他兒子百日宴的親朋好友聽。那場百日宴,夜行俠也應邀出席,徒弟站起來敬酒的時候,問了縈繞在他心中長達10年的問題:“師父,你怎么知道我會改好?在你背摔我的那一瞬間,你怎么知道我能走上正道?”
彼時夜行俠已經(jīng)長出了深深的抬頭紋,也長出了不少白發(fā),她似乎比10年前略略矮了些。她仰臉看了看徒弟,笑著說:“從前,我也拜過師,拜師禮是一棵大白菜。我記得,那棵大白菜剛從菜地里拔下來的時候,上面掛滿霜花,我夾著它來省城,中途,霜化了,我棉襖的胳肢窩濕了一片。我記得我的師父花了半個月工資請我去西餐廳吃了一頓大餐。他跟我說,他在成百上千的自由來稿中發(fā)現(xiàn)了我,想當我命運軌道的扳道工。他還說,‘你不用謝我,將來,你看到某個青年的人生軌道需要糾正,你去用力扳一把,就算報答我了?!?/p>
這話說完,夜行俠、徒弟與同桌親友,眼睛里都有了柔軟晶瑩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