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中
我最終還是決定回一趟心心念念的老家。
客車沿著崎嶇的山路顛簸前行,蜿蜒的寨子河傍路流淌,河與路宛如兩條瘦弱的游龍,時而相依,時而分離,安閑而又和諧。
當(dāng)看到兩座山擁著的一個村莊時,故鄉(xiāng)便近了,慢慢地近了。
枯黃的野草蓋不住山的脊梁,稀疏的樹木卻添了幾分蕭瑟。我不禁有些悲哀,十余年了一點(diǎn)兒沒變,記憶中的家鄉(xiāng)就是如此,正如魯迅所說的那樣“故鄉(xiāng)本也如此”??磻T了繁華才會覺得荒涼,而在這里生活久了,一點(diǎn)兒都不會覺得,我這樣勸慰著自己。
客車停了下來,我深深吸了口氣,輕輕地踏上了這片生我養(yǎng)我,并留給我太多美好記憶和牽絆的土地。
本家兄弟迎著我,寒暄過后往家中走。當(dāng)走到那個熟悉的院落,我的雙目滾燙、鼻孔酸澀—那是我的家,我記掛惦念著的家。
院落一片殘敗,院墻也已頹掉,院里有著許多雜草和垃圾,曾經(jīng)的房子已沒了房頂,檁條斜歪著倒在屋墻上,墻頂生出的狗尾巴草,在這個冬日的午后隨風(fēng)搖曳,房門還掛在門框上,看樣子用手一碰,它就會掉下來。我輕輕嘆了口氣,又有些懊悔這次回來,如果不看到家如此破敗,心里永遠(yuǎn)有一個美好的夢。如今,夢醒了,心微微有些痛。也許是聽到了我的嘆息,本家兄弟訴說著他的難處。
當(dāng)年,我父母離開家的時候,托付他幫忙照看房子,以備落葉歸根。作為答謝,我家的土地和用不上的家什歸他,雖然不多,但他答應(yīng)了,他也一直履行著承諾。后來,他為兒子筑下房舍,依然是迫于生計,兒子也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人少房多,自己又上了歲數(shù),再沒有當(dāng)初的能力照看太多閑置的房舍,慢慢地就把我家的院落荒廢了,便成了如今這幅景象。
他滿是無奈和愧疚,我強(qiáng)展笑顏,也完全理解他的苦衷,如今的農(nóng)村不都是十室九空嗎?
在家門前踟躕許久,我才走了進(jìn)去,我從沒想過會在自家門前如此猶豫。當(dāng)踏進(jìn)院落的那一刻,我心緒翻騰、熱淚盈眶,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楚撕扯著我的五臟六腑,我用手揉了揉雙眼,努力不讓自己流淚。踩倒荒草,跟隨記憶找尋可以慰藉心靈的依托。門前墊腳石側(cè)一株綠色映入眼簾,我努力地走了過去。記得兒時,那里是一個雞舍,上面放著咸菜甕,還放著一些桃李的幼苗,那是我在墻邊道旁的角落里挖來的。如今,咸菜甕早已不在,雞舍也已倒了。走到近前,我才分辨出,那是一棵馬尾松。記憶回到了少年時期,我十一二歲的樣子,在山里發(fā)現(xiàn)了它,一般的馬尾松都瘦骨嶙峋、枯枝敗葉,它卻矮矮胖胖、枝肥葉嫩,令人憐愛。于是,我把他挖回了家,想像桃李一樣把它栽起來?;丶液?,母親告訴我,家里不能栽這種樹,因為這種樹象征著貧瘠中求生存,寓意不祥,再說家里也沒地方栽了,那些看起來有些空閑的地方都擺滿了我的移栽品。但執(zhí)拗的我還是用水泥袋把它栽了起來,還好它沒負(fù)我所望。后來,它就一直在雞舍上成長,由水泥袋變成了破損的小甕。
如今它變了,變得像它的父輩一樣,但它仍沒有放棄生的勁頭,它撐開束縛它的甕片,那本就少得可憐的土,已被雨水沖刷得所剩無幾,凌亂的根四處伸展著。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它的一條根須“走”出了雞舍的蓋石,已經(jīng)伸到了院落的泥土里,也許正是這條根須才支撐它那殘存的一抹綠色吧!我突然感觸良多,它不正如同我們一樣嗎?遠(yuǎn)離故土卻依然努力生存著,雖然很渺茫,也很無助,但只要有一條根須接觸到大地,我們就不會放棄。
我不想再把它改移他處,因為那會讓它再一次顛沛流離。我輕輕搬起它的身軀,本家兄弟會意,將它腳下的石板挪走,我又將它放下,用手將它周圍松軟的泥土扒拉到它的根須上,并為它祈禱,希望它綠蔭百年。
我決定第二天離開。這次回家,讓我體悟到很多,人不該為一些陳腐而勞神,房屋要拆除破舊才能再造輝煌,臉面要洗盡污垢方可再現(xiàn)新顏,人的心不也應(yīng)該拂去灰塵,才能看見美好。
早上聽著雞鳴,迎著晨曦,我登上了回家的客車??蛙嚀u搖晃晃地駛出山谷,故鄉(xiāng)遠(yuǎn)了,慢慢地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