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7日,暑氣至濃。
天色微亮,王君(化名)老人一家便早早地起了床。大家忙著打掃衛(wèi)生,幾個小輩合力搬出一箱大紅的掛鞭,在門口的小路兩側整齊地鋪開。
上午9時,他來到湖北省鄂州市公安局華容區(qū)分局段店派出所。順著民警手指的方向望去,接警大廳前的臺階上站著一位兩鬢斑白的老人——那是他66年未見的妹妹。
他走向臺階,距離越來越近,“四妹!”他顫抖著叫出聲,幾步上前,緊緊握住沈蘭(化名)的雙手。等候多時的沈蘭早已泣不成聲……
“這一天,我們等了66年?!蓖蹙先烁袊@。
她下定決心打最后一通電話
上午10時,段店派出所的接待室一下子熱鬧起來。除了遠在外地的五妹王英,王君兄妹4家全部到齊了。一大家子久久相擁,哭成淚人。
副所長嚴紹昌招呼大家就坐。眼眶通紅的沈蘭從女兒手中接過一個破舊的信封,哽咽地說:“我的養(yǎng)父去世前,給了我這封介紹信。這封信堅定了我尋找親人的決心?!?/p>
破舊的信封、泛黃的信紙、模糊的字跡,隱約能看到“王某英”“熊某枝”“段店公社”等字樣。這些僅有的信息,是20多年來支撐沈蘭不懈尋親的唯一憑證。
“有了它,我就知道我還有家、有親人、有鄉(xiāng)愁?!鄙蛱m握著二姐王清(化名)的手,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從沈蘭記事起,她就住在武漢造船廠附近的院落里。那里的孩子總喜歡叫她“野孩子”?!懊恳淮?,養(yǎng)父母都會含糊地搪塞過去。但我知道,我不是他們親生的?!?/p>
1965年,沈蘭隨養(yǎng)父母搬到了重慶。剛滿10歲的她很快就適應了重慶的生活??墒?,心底的疑慮卻在她臉上留下一抹憂郁的痕跡。
“我的親生父母是誰?”這個問題困擾了沈蘭大半輩子。直到2005年,養(yǎng)父去世前交給她一個破舊的信封,她才知道,她叫王某英,2歲時被現(xiàn)在的父母抱養(yǎng),“段店公社”就是她的家鄉(xiāng)。
來不及追究當年為什么和親生父母分離,沈蘭便踏上了尋親的征程。多年過去,當時的“公社”早已變了名稱。沈蘭四處打聽,了解到在成都、南充、德陽、荊門等地都曾有叫“段店公社”的地方。
僅憑這點線索,無異于大海撈針。轉眼將近20年過去,沈蘭心中那份急切想要找到親人的念想在一次次的失敗中變得越發(fā)渺茫。
2023年8月1日,沈蘭的女兒上網時偶然發(fā)現(xiàn),在湖北省鄂州市華容區(qū)有一個叫“段店鎮(zhèn)”的地方?!坝袥]有可能是曾經的‘段店公社’?”在女兒的幫助下,沈蘭查到了當?shù)嘏沙鏊碾娫捥柎a,尋親的念頭再一次濃烈地燃燒起來。
“最后一次,我就試這最后一次。”沈蘭想著,撥通了湖北省鄂州市公安局華容區(qū)分局段店派出所的電話。
他們也曾踏遍山河尋找遺失的她
四妹的失聯(lián),一家人刻骨銘心。
王君兄妹自幼隨父母居住在湖北省鄂州市華容區(qū)段店鎮(zhèn)。父親體弱多病,家里有五個孩子。一家人靠幾畝薄田維持生計,幾兄妹經常吃不飽飯,餓得面黃肌瘦。
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聽說:武漢有一對夫婦膝下無子,想要抱養(yǎng)一個孩子。“孩子跟著咱們也是吃苦。他們條件好,離得又近,我們隨時能照應?!睅捉浛紤],父母最終決定,忍痛將2歲半的老四王某英送出。后來,父親每次去武漢,都會跑到老四住的小院,遠遠地瞧上一眼。
1965年4月,父親像往常一樣趕來,卻發(fā)現(xiàn)王家已經搬走。他四下詢問,街坊鄰居卻紛紛搖頭。父親著急了,一個多月時間,他奔赴各個路口、汽車站、火車站,找了很多地方??墒?,王家卻沒有任何蹤影。這徹底改變了王君一家的生活軌跡。1986年,多年找尋,積勞成疾,父親一病不起。他對著已經長大的兄妹幾人反復念叨,一定要將老四帶回家。成年后,王君兄妹分別前往武漢等地,邊打工掙錢邊尋找妹妹。
兩年后,父親帶著遺憾離世。臨終前,老三王竹(化名)趕回家中。父親臨終對他的交代就是希望他找到老四。
1996年年初,王竹偶然看到央視的尋親欄目,便立即報了名。在電視臺的幫助下,王竹在四川省攀枝花市找到一個信息高度吻合的人。他激動地連夜啟程,途中卻接到派出所的來電:經核查,雙方不屬于近親關系。
希望落空,王竹沮喪不已。母親知道后郁郁寡歡,整日以淚洗面,兩年后也因病去世。
上電視、登報、四處打聽……20多年過去,王君一家陷入了“生活循環(huán)”。隨著兒女漸漸長大,他們也自發(fā)加入到尋親的陣營中。
2023年8月2日下午,王君的侄子王浩像往常一樣點開社區(qū)群,立即被一條“尋親啟事”吸引住了目光……
他們堅定地說必須完成任務
“警察同志,我想尋找失散多年的親人?!?023年8月2日下午2時許,接警員曹中鵬接到了從重慶打來的求助電話。
“我叫沈蘭,原名王某英,我的生父叫王某和、生母叫熊某枝,家里的地址以前叫段店公社?!彪娫捘穷^,沈蘭囁嚅地說,“這些就是我掌握的全部信息,給您添麻煩了。”
掛斷電話,曹中鵬為難地看著紙上的寥寥幾筆,立即向所長閔聰匯報了情況。
“幾個名字,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地址,該怎么找呢?”會議室內,閔聰闡述完簡要情況。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匯總了大家的意見,閔聰決定:一是迅速將已知信息編成尋親啟事,發(fā)布到轄區(qū)所有的駐村輔警群、村民小組群和網格員群;二是組織社區(qū)民警輔警挨家挨戶敲門詢問;三是即刻上報分局指揮中心,根據(jù)已知的信息嘗試著查找沈蘭親人的具體居住地。
下午4時,民警嚴紹昌、輔警曹中鵬二人前往段店鎮(zhèn)莊屋村進行摸排,正好和迎面跑來的王浩撞了個滿懷??匆娝麄?,王浩激動地指著手機上的尋親啟事,連聲叫著:“我家的!我家的!”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曹中鵬興奮地在工作群中連發(fā)三條消息。
向分局匯報情況后,民警第一時間將結果告知沈蘭。
電話那頭,沈蘭欣喜若狂,幾度哽咽。她與女兒簡單地帶上幾件貼身的衣物,驅車連夜趕赴鄂州。雙方約定,在段店派出所見面。
鞭炮齊鳴,人聲鼎沸。2023年8月7日上午11時,在民警的護送下,久別重逢的一家人回到莊屋村。王君的妻子張羅了一桌飯菜,大家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團圓飯。飯后,王竹悄悄將沈蘭拉到一邊,向她講述當年父母的苦衷。沈蘭擺擺手,輕聲回答:“要是恨,這么多年,我就不會找。”
時光不曾沖淡記憶,山河怎能阻斷親情。在派出所民警的助力下,王君一家66年的堅持,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