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安永
我最近常做一些夢,一些親切溫馨而又不連貫的夢。夢境帶我回到童年—秋末初冬時節(jié),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為我們精心做棉鞋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我家住在偏僻的農(nóng)村,經(jīng)濟條件十分落后,父輩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記憶里,我六七歲前,無論是細雨淅瀝的春天,還是酷熱難耐的夏天,或是陰雨綿綿的秋天,又或是寒風刺骨的冬天,我都是光著腳丫在路上奔跑。
我上一年級那年,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寒風吹來,臉上像刀割似的生疼,我赤裸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上,猶如踩在冰窖上一樣難受。班主任老師來我家家訪,第一件事情就是與母親談及我打赤腳的事情?!岸靵砹?,安永不能老是光著腳呀……”一旁的母親點點頭:“好的,我來想想辦法吧?!?/p>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依稀可見遠山的輪廓,一些不知名兒的鳥在屋外的樹林里呼朋引伴,“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母親提著家里僅有的一只下蛋雞上路了。她前往十多公里外的場鎮(zhèn)上,將雞換成零鈔后,再從供銷社買回兩尺黑燈芯絨布和一雙白膠底。
接下來的日子里,母親白天干農(nóng)活,晚上做棉鞋?;椟S的油燈下,母親低頭納著鞋底,為了讓針尖輕松穿過鞋底,母親每納幾針,就用針尖在她滿頭白發(fā)間來回地劃動兩下。有時,母親手中的針刺到了手指,她迅速地將手指伸進嘴里吮吸幾下,隨后繼續(xù)她手中的活兒。幾天時間,一雙精致的黑燈芯絨棉鞋便“問世”了。
我穿著母親親手制作的棉鞋,欣喜萬分。來到學校,還時不時地低頭偷看,示意身邊的同學我穿新棉鞋了;當有同學從我身邊走過,我還故意把腳翹得老高,生怕人家沒看到我穿的新棉鞋。
雖然新鞋漂亮,但為了應(yīng)對來年的寒冬,春天一到,我就不得不把鞋收藏起來,繼續(xù)打赤腳。
直到我上初中后,家庭條件有所好轉(zhuǎn),母親每個季節(jié)都會給我做鞋,我這才告別了打赤腳的日子。不過,每到冬季,看著同學們穿著各式各樣的過冬鞋,自己卻只能穿單薄的布鞋,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潸然淚下。
嚴冬步步緊逼,無情的寒風一天天侵蝕著我的雙腳。突然有一天,我感覺左腳后跟奇癢難忍,并伴有硬塊,有經(jīng)驗的同學告訴我,這是長凍瘡了。
沒多少日子,凍瘡便化膿潰爛了,每當我夜晚脫鞋睡覺,鞋上的布緊緊地粘貼著凍瘡的潰爛處,為了脫掉鞋子,我只能咬緊牙關(guān)用力拔,鉆心刺骨的疼洶涌襲來。霎時,血水和膿液順著腳跟直往下流,時間一久,我不僅不能正常穿鞋,連走路都很困難了。
周末,母親見我沒回家,就去四處打聽,最后得知我因凍瘡潰爛不能走路才沒回家,母親便連夜趕到學??次摇D赣H見到我,迅速彎腰撫摸我的雙腳?!笆菋尣缓?,對不住你,沒有及時把棉鞋做好,讓你的雙腳凍壞了……”母親一邊抹淚,一邊自責。
此時,只見母親從滿是補丁的布口袋里拿出一雙嶄新的黑色燈芯絨棉鞋,撫摸著我凍傷的腳,然后小心地給我穿上。在母親低頭的一剎那,我看見母親腳上卻是一雙補了補丁的布鞋,還有兩個腳趾裸露在外。屋外小雨夾著雪花,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看著母親裸露在外的腳趾和布鞋上布滿的稀泥,我哽咽了……
我參加工作后,各種款式新穎的過冬保暖鞋應(yīng)運而生。雖然我已不再為買鞋犯愁,但是買回的所有保暖鞋,在我心里都趕不上母親親手制作的黑燈芯絨棉鞋溫暖、舒適。
時下,母親已經(jīng)離開我們好幾個年頭了,每當冬天來臨,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母親,更會想起母親為我做的黑燈芯絨棉鞋。母親做的黑燈芯絨棉鞋不僅溫暖了我的雙腳,也溫暖著我腳下的每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