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德林
二十多年前,我還是一個少年時,曾隨大人去過一趟武侯祠。當(dāng)時懵懂無知,走馬觀花,匆匆往返。時過境遷,唯一留在記憶中的草廬,經(jīng)過這些年的風(fēng)吹雨打,日趨模糊。
前幾日,我第二次拜謁臥龍先生,許多舊事又涌上心頭。那些泛黃的時間碎片,再一次被拼湊,被還原。
懷一份虔誠,幾許幽思,沿著臥龍崗的中軸線,我依次拜謁了“千古人龍”石牌坊、諸葛井、岳飛手書《出師表》碑廊、大拜殿、野云庵、寧遠(yuǎn)樓、諸葛草廬、三顧堂、關(guān)張殿等景點。一幅三國的風(fēng)云畫卷,在我眼前徐徐展開,一時恍若隔世,悵然若失,一種不可名狀的愁緒,油然而生。
此時此刻,恰如明代才子楊慎的詞曰: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流水最是無情,須臾之間,就帶走了一切。
諸葛亮生活的三國時代,宦官專政,民不聊生,群雄并起,天下紛爭。這一段進(jìn)程,是中國歷史怎么也繞不過去的亂世。所謂亂世出英雄,時勢造俊杰,一個個我們耳熟能詳?shù)挠⑿郏勰菆?。他們文韜武略,各領(lǐng)風(fēng)騷。一千八百多年過去了,星移斗轉(zhuǎn)間物是人非,滄海早已成了桑田。
遙想當(dāng)年,先生綸巾羽扇,談笑風(fēng)生,眉宇間盡是英姿勃發(fā)之氣。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胸懷丘壑,一時驚為天人。當(dāng)時的水鏡先生對劉備曾言:臥龍鳳雛,得一人便可安天下。于是便有了家喻戶曉的劉關(guān)張三顧茅廬的典故。只可惜天意弄人,追隨明主,卻壯志未酬的臥龍先生因積勞成疾,含恨早逝,成為歷朝歷代人們心中永遠(yuǎn)的意難平。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先生早已成為智慧的化身,位極蜀漢宰相,去世后進(jìn)了武廟,為百姓千秋萬代頂禮膜拜。
“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yuǎn)?!庇孟壬凇墩]子書》中的醒世格言來表述我此時的心境,確實恰如其氛。在武侯祠移步換景,我仿佛在三國的編年史中獨自穿行。緬懷之情與敬仰之意相互交融,某個時刻,竟不知身處何處,魂在何方,仿佛夢游一般。
當(dāng)諸葛亮故居前那片金燦燦的谷子地突然闖入我眼簾之時,我的精神倏然為之一振:尋尋覓覓,我終于在這片谷子地里,找到了先生一千八百年之后的象征和化身。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敝T葛亮那篇千古傳誦的《出師表》擲地有聲,再次響徹我的耳畔。不由得暗嘆:先生真是布衣之身,圣賢之才。此情此景,才符合一個人的生存之道。一部《三國演義》,虛實交織,徹底將先生的形象神化。無論小說,戲劇,或是民間傳說故事里,在人們眼中的諸葛亮,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
現(xiàn)在,這些接地氣的谷子,終于把一個高高在上的神,還原成一個穿布衣,食五谷的庶民。
民以食為天。唯有人間煙火,才可證明一個人真正在塵世間走過。誠如先生,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高八斗,學(xué)富五車,也繞不過民間的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七件事排第二的“米”,便是吃什么的問題。據(jù)史料記載:東漢時粟(小米)為軍糧,老百姓除了種粟,還有如稻、麥、豆、瓜、瓠、芋、五色黍(黃大米、梁等)、元麥(青稞)等。最主要的糧食就是小米和水稻?!按悍N一粒粟,秋收萬顆子。”便是當(dāng)時廣大北方地區(qū)農(nóng)業(yè)種植的生動寫照。
不難想象,當(dāng)年玉樹臨風(fēng),一表人才的諸葛亮一邊在崗上開荒種地,一邊在草廬挑燈夜讀。春種秋收,自給自足,勞逸結(jié)合,知行合一。所以才有足夠的底氣“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dá)于諸侯?!痹溨C一點說:就是理想很豐滿,先得吃飽飯。這種半耕半讀的生活,為先生的書卷氣,增添了幾分樸素與恬淡。
金色的谷穗已經(jīng)成熟,低著害羞的頭,深深地垂向大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陣秋風(fēng)緩緩吹來,縱橫交織的谷葉隨風(fēng)晃動,沙沙作響,仿佛在述說一段久遠(yuǎn)的過往。你細(xì)細(xì)聆聽,可以聽到一位胸懷大志的青年人,內(nèi)心宏偉的抱負(fù)和志向:匡扶漢室,統(tǒng)一中原,上報國家,下安百姓。為了這個目標(biāo),他可以嘔心瀝血,事無巨細(xì),也可以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撫摸著飽滿的谷穗,我聞到了一絲淡淡的清香。清香在我的腦海間盤旋縈繞,仿佛先生一生的寫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先生的一生,都在盡心竭力地做著一件事:讓岌岌可危,風(fēng)雨飄搖的漢朝江山,起死回生,重新啟動命運(yùn)的齒輪。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jì)老臣心?!笨蓢@造化弄人,天不遂人愿,無論他如何殫精竭慮,最終都是功虧一簣。六出祁山也好,五次北伐也罷,都無法改變漢朝日薄西山的命運(yùn)??芍^時也,命也,運(yùn)也。他和姜維,讓擁有幾百年國運(yùn)的漢朝體面地謝幕,也算功不可沒,歷史會在這一頁,給先生一個最為公證的評價。我們和詩圣杜甫一樣,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外,竟無語凝噎。
望著即將收獲的谷子,我突然間有些釋然。作為果腹的谷子,填飽過古人的肚子,直到今天,依然可以填飽我們的肚子。我們從谷子里得到的恩惠和領(lǐng)悟,并不比古人少。沒有人能阻擋時間的腳步,就像沒有人可以左右植物的成熟。一個時代終將過去。留給我們最好的結(jié)局,便是緬懷。緬懷不是矯情,也不是形式,它是一種使命感和責(zé)任感,是自我審視和反復(fù)追問,也是一脈傳承和長久反思。誠如思想家顧炎武所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
斯人已逝。先生褪去世間所有的浮華與虛妄后,將還原成為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立體的人。他將和我們一樣,在萬丈紅塵里,經(jīng)歷世間悲喜,完成一個人此生的莊嚴(yán)使命。
不管是偶然,還是必然,我在臥龍崗上與一片谷子的邂逅,仿佛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jī)緣,讓我和先生有了一次近距離的謀面。在他的面前,我可以拋棄一切的世俗雜念,讓內(nèi)心充盈著“古來圣賢皆寂寞”的那份孤單。
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孤單,將是許多問題的最終答案。真相只有一個,而抵達(dá)的途徑,卻荊棘叢生,需要我們披星戴月,風(fēng)雨兼程。
那些名目繁多,頗多典故的遺跡舊物,其實都不如一株活生生的谷子,來得更為貼切和自然。我們可以和谷子相向而坐,通過陽光和風(fēng),抵達(dá)彼此的心靈。我們在心靈的靜謐之中,可以秉燭夜游,促膝談心。是的,我愿意成為先生的知音,聆聽他的澎湃的心聲,感受他遼闊的胸懷。與他同喜同悲,無限共情。那個時候,我相信可以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信仰和良知。它是我們生命中的光芒和希望,它讓我們的人生,活得通透,活得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