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的酒局

◎文/張勇

郭沫若的日常生活是豐富多彩的，他擅長書法，愛好古玩，喜歡收藏等方面已被我們所熟知，但很多人不知道他一生頗好飲酒、酒友眾多，在各種酒局中留下了諸多可供傳頌的歷史故事。

“親吻”胡適

郭沫若一生參加的酒局眾多，如果非要在其中選出影響力較大，后人反復(fù)提及、記錄，且較有歷史意義的一次酒局，那就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他邀約胡適、徐志摩等文界翹楚參加，并在其間“親吻”了胡適的酒局了。

當事人胡適在1923 年10 月13 日的日記中，曾對此酒局有過詳細記述：

沫若邀吃飯，有田漢、成仿吾、何公敢、志摩、樓（石庵），共七人，沫若勸酒甚殷勤，我因為他們和我和解之后這是第一次杯酒相見，故勉強破戒，喝酒不少，幾乎醉了。是夜，郭沫若、志摩、田漢都醉了。我說起我從前要評《女神》，曾取《女神》讀了五日，沫若大喜，竟抱住我和我接吻。

另一位當事人徐志摩也在《志摩日記》中記錄道：

前日沫若請在美麗川，樓石庵適自南京來，故亦列席。飲者皆醉，適之說誠懇話，沫若遽抱而吻之——卒飛拳投詈而散——罵美麗川也。

胡適與徐志摩日記有關(guān)1923 年10 月13 日的記述基本可以互相印證這么幾個事實：一是此酒局是郭沫若主動組織；二是參加者共七人，并且都是當時文化領(lǐng)域的名人；三是酒局氛圍融洽和諧，當局者幾乎都過量而醉；四是醉后都有較為沖動的舉動。其實本次酒局可能大家更關(guān)注的應(yīng)為，郭沫若為什么請客，特別是他為什么對胡適做出如此夸張的動作呢？

胡適在1923 年5 月25 日的日記中記錄如下：“出門，訪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結(jié)束了一場小的筆墨官司?！?921 年白話新詩集《女神》出版發(fā)行后，雖然郭沫若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舞臺上聲名鵲起，但相較于胡適等新文化運動的主將而言，郭沫若畢竟還僅僅只是一名嶄露頭角的新人，當時的文壇紅人非胡適等人莫屬。從新詩集出版的時間來看，1920 年胡適的《嘗試集》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第一部白話新詩集，自然要比《女神》引領(lǐng)了風(fēng)氣之先，但《女神》的出版發(fā)行，乃至被青年人所追捧的現(xiàn)實，的確挑戰(zhàn)了胡適的權(quán)威地位。兩個同樣有著遠大抱負、雄心壯志的知識分子，隔空較量也自此拉開了帷幕。

非常巧合的是郭沫若與胡適的第一次會面與相識，也是始于一場酒局，他們同赴了商務(wù)印書館的高夢旦邀約眾友的聚會，但是彼此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胡適認為郭沫若“頗有文學(xué)的興趣。他的新詩頗有才氣，但思想不太清楚，功力也不好”。郭沫若則在多年后，還不無嘲諷地寫道：他每天是乘著高頭大馬車由公館里跑向閘北去辦事的。這樣煊赫的紅人，我們能夠和他共席，是怎樣的光榮啊。

自此，郭沫若與胡適間的齟齬與裂痕更加深厚。此后，胡適便不斷向郭沫若釋放善意，主動給郭沫若去信希望雙方能夠和解，經(jīng)過徐志摩等人的撮合，胡適便來到了郭沫若家中拜訪，也算是邁出了交好的步伐。郭沫若當然理解胡適的寓意，因此主動邀約胡適、徐志摩等飲酒暢聊。作為新文化運動的主要人物，他們自然遵循著君子相處的“和而不同”之道，經(jīng)過了較長時間深入的接觸與較量，在酒局，上胡適自然而然地對郭沫若又有了全新的認識，肯定了《女神》的創(chuàng)新價值，而激情無限的郭沫若自然而然就喜出望外，在胡適臉上一吻，表達了純真熾熱的情感。

酒逢知己徐悲鴻

1945 年2 月5 日，郭沫若前往嘉陵江北岸山上的祠堂里，帶著周恩來同志囑托轉(zhuǎn)交的延安小米和紅棗看望在此養(yǎng)病的徐悲鴻，同時尋求進步人士徐悲鴻和廖靜文對自己所起草的戰(zhàn)斗檄文《陪都文化界對時局進言》的支持和簽名，出于對祖國和民族的拳拳愛國之心，徐悲鴻和廖靜文毫不猶豫地簽上了名字，表明了自己支持抗戰(zhàn)的鮮明態(tài)度和堅定立場。

他們相談甚歡，時至中午，廖靜文便出門購買了一瓶四川大曲酒和下酒的小菜，因徐悲鴻尚在病中，只好由廖靜文作陪。郭沫若一邊喝酒，一邊與徐悲鴻夫婦交談，酒逢知己千杯少，在推杯換盞之際，《訪徐悲鴻醉題》一詩便應(yīng)運而生。詩中寫道：豪情不讓千盅酒，一騎能沖萬仞關(guān)。仿佛有人為擊筑，磐溪易水古今寒。

此詩以酒為題引經(jīng)據(jù)典，借太子丹在易水邊送別荊軻，表達了他們二人誓死赴難的凜然正氣，在另一個層面上，“一騎能沖萬仞關(guān)”也是對徐悲鴻《奔馬圖》的唱和。

與郁達夫“借酒澆愁”

1914 年前后，郭沫若與郁達夫都來到日本留學(xué)，20 歲左右的他們，面對異國他鄉(xiāng)的風(fēng)情，再對比積貧積弱的祖國，新鮮感、壓迫感和屈辱感交織在一起，“生”的苦悶和“情”的困惑不時涌于心間，學(xué)業(yè)的壓力和民族的不幸，使他們常常產(chǎn)生無法排遣的情緒。

郭沫若在給郁達夫的信中寫道：如今轉(zhuǎn)到福岡來，無名的煩惱依然糾纏著我。前禮拜去上了幾天課來，那種刻板樣的生活真要把我悶死。

在這種心理狀態(tài)下，郭沫若與郁達夫便時?；ハ嘌s到小酒館中暢聊，一邊喝著日本的清酒，一邊談?wù)搶r事、對理想、對人生的種種不滿，以解心中的郁積。創(chuàng)造社成立以后，郭沫若與郁達夫為首的青年人四面出擊，在“五四”文壇風(fēng)光無限，他們與文學(xué)研究會抗衡，指責(zé)胡適的翻譯，諷刺魯迅的小說創(chuàng)作，可以說真正掀起了“五四”新文壇的驚濤駭浪。但是在大浪翻滾的海洋中，他們有著別人不知的苦悶，在狂放不羈的外表下，有著外人無法理解的壓力，此時“借酒澆愁”也成了生活的常態(tài)。

四馬路泰東圖書局的編譯所，就是郭沫若等創(chuàng)造社同仁暫時的棲居之所，胡適、徐志摩等人也來過此處，見證了郭沫若落魄的生活環(huán)境后，習(xí)慣于優(yōu)雅的徐志摩驚嘆道：“然以四手而維持一日刊、一月刊、一季刊，其情況必不甚愉適，且其生計亦不裕，或竟窘，無怪其以狂叛自居。”

誠然如此，創(chuàng)造社能夠創(chuàng)立、發(fā)展乃至維持，其中的艱辛估計只有身處其中的郭沫若等同仁深有體會。四處出擊帶來的必然是遍體鱗傷，身體的傷痕可以恢復(fù)，但是他們辛苦編印，被寄托了無限希望的《創(chuàng)造》季刊卻出師不利，首刊的銷量不佳，失落之情可想而知。作為創(chuàng)始人，又是《創(chuàng)造》季刊編輯者的郭沫若與郁達夫，得知此消息后，也無力改變局面，只能徘徊在四馬路的酒店之中，在觥籌交錯間，三十幾壺酒瞬間穿腸而過，他們倆自比餓死在首陽山的“孤竹君之二子”，以此來表達他們的悲憤、郁積之情，奮發(fā)、斗爭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