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活臨終病房：珍惜，還有媽媽的日子

栗子

在媽媽確診肺癌晚期后，宋沁把媽媽送進了臨終病房，陪伴她走過了人生最后那段珍貴的時光。她給媽媽拍了很多搞笑短視頻當止痛片，也在臨終病房給媽媽穿上了婚紗……

以下，是宋沁的自述。

噩耗傳來，母親時日不多

從我記事起，媽媽像過客，爸爸像遠親。我出生后，媽媽李老師把襁褓中的我留在外婆家，就跟爸爸宋老師去了南昌工作。此后，逢年過節(jié)他們才會回上?？次?。

等到我長大成年，參加高考，他們終于回到了上海，而我考上了北京的高校，離開了上海。我本碩連讀，畢業(yè)后留在了北京工作。2014年，我和大學同學陳濤結(jié)婚，婚后第三年，產(chǎn)下女兒桃桃。

我和他們似乎一直處在理性且有距離的關(guān)系中。

2022年4月中旬，我正在上班，宋老師打電話給我。平常他們都是周末固定時間段聯(lián)系我，這工作時間的突然來電，讓我內(nèi)心略有不安。

“沁沁，你能不能回來一趟？”他語氣很委婉，像是懇求我，“你姆媽病了?！?/p>

當天下午我就買了飛上海的機票。到了醫(yī)院，他沒有帶我去見媽媽，而是直接帶我去了醫(yī)生辦公室。聽到“肺癌，晚期”幾個字，我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

醫(yī)生稱癌細胞已經(jīng)擴散，目前病灶已經(jīng)入侵她多個器官組織，而且她各項指標都不太好，院方不建議手術(shù)。也就是說，李老師的生命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

病床上的李老師向窗邊側(cè)躺著，身體微微蜷縮，瘦弱的后背讓她顯得很虛弱。宋老師輕輕喚她，說“囡囡回來了”，她瘦小的身子做出了一個夸張的翻身動作，轉(zhuǎn)過身用左手胳膊肘撐著自己，對我一臉驚喜：“沁沁你回來了，你爸就會瞎著急，我……”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guī)е耷毁|(zhì)問，話音剛落，眼淚就不自覺掉了下來。聽醫(yī)生說，李老師兩個月前就確診了。

宋老師紅著眼眶，嘆了口氣：“不是想故意瞞你的，本來以為你姆媽病得沒這么嚴重，想想不要讓你跑來跑去，你在北京也忙得不得了，阿拉曉得的……”

那一年，我在北京的確過得很凌亂。女兒桃桃剛上幼兒園，卻接連感冒發(fā)燒，一會腹瀉一會嘔吐，我焦頭爛額之余又特別無助。好幾次接到宋老師的來電，我正抱著桃桃在醫(yī)院看病，聽到他問“吃過飯沒”，我便沒好氣地掛斷了。

那之后的日子，他們打來電話，我要么不想接，要么說忙直接掛斷，漸漸……他們也減少了來電。

此刻看著病床上面容憔悴的李老師，和宋老師低聲下氣的解釋，讓我十分自責。走到安靜無人的樓梯間，我呆呆地坐在那，一遍遍回憶著他們打給我的電話。

“這可能就是你姆媽的命?！蔽衣劼曓D(zhuǎn)頭，宋老師站在我身后。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他，發(fā)現(xiàn)他原本烏黑茂盛的頭發(fā)已經(jīng)變白了，發(fā)際線后移，一臉歲月的痕跡。

“我再去問問醫(yī)生，一定有其他治療方案?！蔽乙x開，宋老師卻一把拉住我：“我們都試了，沒時間了……去陪陪你姆媽吧。”宋老師說喊我回來，是準備接媽媽出院的。

回到家，媽媽已經(jīng)非常虛弱，咳嗽伴隨著劇烈的身體晃動，讓我感覺她隨時會倒下。

癌細胞在她體內(nèi)四處流竄，除了疼痛，還有腦部如觸電般的痛苦也在折磨她，止痛片的作用已經(jīng)微乎其微。

在家陪了父母半個多月，五一勞動節(jié)前，我?guī)е鴭寢尩娜繖z查報告回了趟北京，順便去單位請了長假。工作和北京家里都安排好后，我利用節(jié)假日在北京開始跑醫(yī)院，但問診結(jié)果與上海完全相同，尋遍專家的結(jié)果都是“已經(jīng)錯過最佳治療期”，我感到無比絕望，加上深深的自責。

陳濤安慰我說：“回去吧，咱爸咱媽現(xiàn)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在他們身邊，不要讓自己留有遺憾?！?/p>

重新回到了上海，家里卻空無一人，我有些著急，在樓下趕緊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詢問他們?nèi)チ四睦?，兩個人支支吾吾地說去兜風了?？蓩寢屢坏郊揖吞上铝?，那樣子絕對不像是去兜風。

等她入睡后，我一再追問爸爸，他才告訴我，我不在的這幾天，他們?nèi)タ戳丝粗苓叺陌矊庒t(yī)院，也就是臨終醫(yī)院。

“我不同意！為什么要去那種地方，姆媽還有希望，實在不行就去醫(yī)院，去了那種地方不是叫她等死嗎？”我很生氣，認為他放棄了媽媽。

爸爸望了一眼熟睡的媽媽，說他們這些年里，送走了身邊很多親人，也目睹了很多人臨死前因為搶救而痛苦掙扎，令他們十分恐懼：“我不想讓你姆媽到時候也這么痛苦，她自己也跟我說只想平平靜靜地走。我們都明白，她的病已經(jīng)無力回天，不想再折騰她?！?/p>

我突然不知該說什么，明知道沒有了回旋的余地，還在繼續(xù)尋找希望，好像只是試圖減輕自己的愧疚感。

晚上我在床前守著媽媽，第一次發(fā)現(xiàn)媽媽左眼尾居然有一顆美人痣。聽著她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我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臉。

被驚醒的媽媽望著我笑了笑，拉住我的手，將她的臉深深埋入我掌心，提出讓我陪她睡一會：“在你小時候，我每次回上海，你晚上都不愿意跟我一塊睡，只要外婆。我只能等到半夜你睡熟了，再悄悄去把你抱過來?！?/p>

媽媽回憶著我小時候少有的趣事，輕笑著將我抱得更緊了一些：“阿拉一直覺得欠你很多，這次你能回來，姆媽已經(jīng)老開心了，你就這樣陪陪我，我就滿足了，去安寧醫(yī)院……是我提出來的，送我去吧?！蔽覜]有回答，只有淚水在黑暗中順著眼角無聲流淌著。

拍短視頻，整活臨終病房

那之后，他們每天不停講安寧醫(yī)院的好處，那里有專業(yè)的護理，還有安寧療法，“不用渾身插滿管子，能讓媽媽體面離開”，“他們專業(yè)的心靈療法，能讓患者保持平靜，甚至出現(xiàn)奇跡，延緩離去的時間”……

接受了媽媽即將離開的事實后，我答應(yīng)去了解安寧醫(yī)院。我去了周邊、近郊的臨終醫(yī)院，發(fā)現(xiàn)環(huán)境不佳且不規(guī)范。后來在市區(qū)找到一家公立的安寧醫(yī)院，它的設(shè)施方面相對比較完善。

5月底，我跟爸爸約了醫(yī)生，談了談媽媽的情況，按照媽媽一系列檢查報告，他們評估她最多能活三個月，入院達標。

爸爸對此早有思想準備，坦然地詢問：“到了后期會有什么樣的治療？”

住院醫(yī)師回答：“您是指搶救嗎？我們不會采取基本救治措施，因為本院秉承的理念是讓病人平靜安然地度過人生最后一程?！?/p>

爸爸會意地點點頭，眉頭微蹙低下了頭，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抬頭問道：“她目前需要每周打兩次白蛋白，這個可以給她打嗎？”

“住在這里的病人都會終止一切治療，包括藥物，否則就違背了安寧醫(yī)院的理念?！贬t(yī)師還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地回答。爸爸有些激動地質(zhì)疑為什么不能打白蛋白，對方提出讓我們再考慮一下。

離開時，爸爸快步走在了我前面，背著我偷偷抹了抹眼淚，我沒有跟上去，保持著幾米的距離。

回到家后，媽媽主動詢問我們了解的情況，爸爸猶豫了半天說：“再考慮一下吧，我想再去看看其他的地方?！眿寢屢辉僮穯?，爸爸突然很憤怒地打斷她：“他們不配備任何治療，甚至白蛋白也不能打了?！?/p>

被吼的媽媽愣神半刻，應(yīng)該是看出了我們的猶豫和矛盾，苦笑著說：“不打就不打嘛，我以為是什么大事，沁沁，明天你就送我過去吧，這樣我也好安心了?！?/p>

最終，我和爸爸將媽媽送進了那家公立安寧醫(yī)院。媽媽住進安寧醫(yī)院的第一天下午，隔壁病房就傳來哭聲，那里雖然窗明幾凈，陽光通透，但身臨其境后，就感到有股窒息般的壓抑。

病痛的折磨讓媽媽的意志力越發(fā)消沉，我只能盡可能地逗她開心。她健康時喜歡打門球，那時她的體能卻無法再下地。我便從網(wǎng)上學習，用一塊畫板畫出打門球的地形線路圖，又買了幾個小球以及一個小人偶。

“姆媽，桃桃想學打門球，不如我們制作一個教程給她，這個玩具代表選手，這個是球具，給你外孫女傳授一下門球技藝？”

有了桃桃的“助力”，媽媽很積極，把畫板放在被子上，一次次跟人偶磨合讓它打門球。我畫錯的線路，她還重新修改。

“看看，滾起來了，碰。”她努力用手擺動人偶，一本正經(jīng)地運作小人偶。

其實我就是想給媽媽找點事做，分散病痛的注意力。沒想到，媽媽很喜歡當演員，每天在病床上用人偶在畫布上練習手上門球特技，她會了就讓我拍視頻。

我做完視頻，她總要第一個看，看到我給她加上特效的表情，還有搞笑的配音，她就會開心好一陣。

看著媽媽開心的樣子，我突然有了個絕妙的想法，如果能拍攝一些簡單的生活短視頻給媽媽看，會不會減少她的痛苦？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媽媽在醫(yī)院也一定牽掛我們倆的生活，不如拍一些我們父女倆的視頻，專屬給她看。

那天，媽媽想喝鯽魚湯，我與爸爸去菜市場買魚。當見到一位阿姨在菜攤前討價還價時，爸爸瞧得出神，望著那人對我說：“你姆媽買菜時也是這副樣子，最好全部免費，還要拿人家一把蔥。”

我搭話：“沒錯，宋老師，儂肯定老有腔調(diào)呃，從不拿蔥的?！蔽夜室饽迷捈に?，準備拍他的糗樣給媽媽看。

爸爸走到攤位前詢完價后，頓時脖頸青筋暴起：“什么東西！四塊五？雞毛菜呀，阿哥你當賣山珍海味啊？三塊錢！賣嘛賣，不賣拉倒！”最后好說歹說三塊錢成交，臨走前他再往雞毛菜里塞了一把蔥：“送兩根蔥??！我要燒魚湯?！?/p>

我把偷拍視頻拿給媽媽看時，她被爸爸那滑稽的樣子逗得眼淚都笑了出來。

媽媽的反饋，給了我和爸爸莫大的鼓勵，不在醫(yī)院的日子，我們就把生活日常拍成各種搞笑視頻拿給媽媽看。

早上我起床，宋老師正在廚房做早飯。我知道，他的早飯就那老三樣：泡飯、腐乳、咸鴨蛋。于是我拿著手機過去一邊拍，一邊故意嫌棄：“老是吃泡飯，吃得都倒胃口唻，就不換換花樣??？”

宋老師目光瞟向我：“早飯不吃泡飯儂（你）想吃啥？不吃泡飯的上海人，要被開除滬籍的?！笨吹轿夷弥謾C在拍，老頭做好后，還一手端泡飯，一手拿腐乳瓶，懟我道：“呶！這是正宗的上海早飯模式，小姑娘懂嘛不懂?！?/p>

這時門鈴響起，是我點的外賣。當我把小籠包、鍋貼、牛肉粉絲湯和雙檔粉絲（油面筋百葉包肉）湯擺上桌，老頭雖然嘴上罵我浪費錢，但是筷子已經(jīng)上手了。

我手機掃過被他拋棄在一旁的泡飯腐乳，再拍到他美滋滋吸溜粉絲的模樣，“哪能？上海早飯，正宗瓦？”

“沒得話講唻！”老頭對我一豎大拇指，又馬上說：“哦，對了，別告訴李老師，吃泡飯我也是被壓迫的。”

那段日子里，我們陸續(xù)拍攝了《爸爸模仿媽媽的日常》《不吃泡飯的上海男人》《上海爺叔的腔調(diào)》……媽媽讓我把這些系列視頻都保存在她的手機里。

每當難受或晚上無法入眠時，她就會點開視頻一直看，她說，這比止痛片效果好。

媽媽每次看得咯咯直笑，護士和護工也總說媽媽那床的氣氛最好，老是有歡聲笑語，盡管那里依然每天有死亡，離世了一個，就又會住進來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患者。

不過，媽媽似乎將自己融入進了視頻，屏蔽了身邊所發(fā)生的一切。

補拍婚紗，我們天上再見

離開媽媽的病房，沒有手機鏡頭，爸爸依舊會沉默。他經(jīng)常會整理媽媽的物品，例如鞋柜里的運動鞋洗刷后曬干，他還會坐著小板凳，用老式鞋油把媽媽的皮鞋一雙雙擦得锃亮，把媽媽的冬衣也放在太陽下曬得香噴噴的。

“儂姆媽歡喜干凈的，給她整理整理好，到了那一天，也好整整齊齊地給她?！?/p>

我看到媽媽的物件中有很多老照片，有我小時候的，也有他們年輕時的，其中還有他們倆當年的結(jié)婚照。相片中，媽媽穿著格子呢外套，爸爸穿著黑色西裝，兩人肩并肩微笑著，在老照相館的幕布前一本正經(jīng)坐著。

“老早的結(jié)婚照就這樣的？像證件照似的？”我問。

爸爸笑答：“那時候是這樣的，不像你們現(xiàn)在還怕什么婚紗照，當年能像這樣拍一張結(jié)婚照已經(jīng)老開心唻，原本阿拉還想到金婚的時候再去拍張照……”他沒有繼續(xù)說，因為他們金婚還有14年。

看到爸爸望著他們的結(jié)婚照發(fā)呆，我突然很想幫他們實現(xiàn)拍金婚照的愿望，媽媽還沒穿過婚紗。

再次去醫(yī)院時，我假模假樣讓媽媽看婚紗圖，謊稱桃桃他們幼兒園有親子節(jié)目表演，老師要求我穿禮服婚紗，讓媽媽幫我挑了一款。

周末陳濤來了上海，帶爸爸去商場選了一套西服。此時距離媽媽的生日還有一周的時間。

我原本計劃媽媽生日那天，宋老師穿著帥氣的西服，手捧玫瑰花，緩步出現(xiàn)在媽媽身后，我再為媽媽穿上婚紗，讓他們拍一張幸福的婚紗照。

在離媽媽生日還有三天的時候，她開始大量吐血，之后陷入了昏迷。醫(yī)生表示她的時間不會太長，恐怕會在那幾天里離開。

我們回家拿了婚紗去醫(yī)院，并且告訴爸爸打算在病房里為他們拍婚紗照的想法。爸爸顯得很意外：“儂個小姑娘……哪能不早點告訴唔？曉得了，唔拍?！?/p>

我默默低下頭，眼淚依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內(nèi)疚沒早一些為他們做些事。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們只盼望著媽媽能醒來。

昏睡兩天后，生日的前一天凌晨，媽媽終于醒來，輕輕地喚我：“沁沁……”“姆媽我在，儂終于醒了，能看到我瓦？”

見狀，陳濤迅速跑出病房去接爸爸。在這個間隙，我與護工為媽媽梳洗了一番，當我拿出婚紗時，媽媽疲憊的眼里滿是驚喜：“婚紗？”

“對呀，好看瓦？姆媽我給你穿上好不好？”

“原來是給我穿的呀？”她似乎恍然大悟，欣然點頭。

媽媽完全沒有體力，身體也變得浮腫。我與護工小心翼翼托起她上身，穿上婚紗后，我再將她半抱半靠在自己身上。換好婚紗后，我還為她涂抹了口紅，頭發(fā)也為她簡單打理了一下。

忙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微微亮。5點多，病房門被推開，爸爸西裝筆挺，手捧一大束紅玫瑰，笑瞇瞇地向我們走來，跟著他后面的陳濤像個伴郎。

走到我們身邊，老頭輕聲說：“李老師，儂是唔（你是我）見到過最最漂亮的新娘子?！?/p>

媽媽笑了：“儂賣相也老靈呃（你也很帥），比年輕的時候更神氣了?！?/p>

那個早晨，媽媽看著爸爸，又拉著我的手，微微笑著說：“沁沁，謝謝你，讓我們圓了一個夢，有你這么好的女兒和女婿，姆媽感到好幸福呀，我也放心了……”

我壓抑著不讓自己哽咽：“姆媽，你別這么說呀，等你好了，我們再帶你和爸爸去好好拍一次婚紗照，好瓦？我們?nèi)ヂ门?，你想去哪里？西藏？三亞？泰國還是新加坡？”

媽媽微笑著輕輕點頭：“好的呀?！?/p>

那一天，媽媽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想放開，只是最終，她還是放了手。

傍晚，媽媽在夕陽下走了，她走得很平靜，也很體面，她終于可以沒有疼痛，好好睡上一覺了。

我和爸爸沒有悲傷大哭，在給她梳洗換衣時，我們倆還像往常一樣陪她聊天。

“姆媽，你慢慢走，家里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爸爸的……”

爸爸給她一遍又一遍擦拭臉頰，動作特別溫柔：“到了那邊自己照顧好自己，天冷就多穿點，到了時候我就去尋你，等好我?！?/p>

如果真的有輪回，我也希望還能做她的女兒。

媽媽的追悼會上沒有哀樂，我用大屏幕循環(huán)播放他們的結(jié)婚照，以及我們的小視頻。

躺在花叢中的媽媽，我想她一定還能感應(yīng)到我們的快樂。

編輯/徐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