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爾
34歲的老板瓦哈普·肉孜坐在自家烤包子店的門口,手里削著一盆皮牙子(洋蔥)。
這是夏末初秋的上午8點45分,離開門營業(yè)還有15分鐘。4個馕坑里的烤包子比還沒到的客人醒得更早:380攝氏度的坑內(nèi)高溫將每一個包子表面頂出完美的弧度,鮮嫩的羊脖子肉散發(fā)隱約的奶香,張揚肆意的羊尾油潤透了面皮,皮牙子和孜然存在感強烈——馕坑熏烤的煙火氣包裹了這一切,極具攻擊性的碳水小炸彈即將出爐,喀什的一天開始了。
剛出爐的烤包子外殼金黃酥脆,拿起兩個輕輕對撞,能聽到薄脆欲裂的聲音。這時的烤包子極燙,鼓出的部分類似高壓鍋的狀態(tài)。最安全的吃法是挑包子4個角中的任意一個,小心謹(jǐn)慎地掰下一小塊來,類似打開高壓鍋的閥門,減個壓、透個氣的意思。
烤包子是新疆美食的代表,馕坑的高溫讓其完美地?fù)碛腥跒橐惑w的肉香、油香和酥香,咬下去的那一口,汁水漫溢,香氣磅礴,味蕾跳動,讓人想起那句“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對不起佩索阿老師,這一刻,我手里的烤包子略大于整個宇宙。
烤包子在維吾爾語里被稱作“samsa”,音譯過來叫作“薩木薩”,被認(rèn)為與流行于整個中東、南亞次大陸、東南亞乃至東非的傳統(tǒng)食品“samosa”同源,這一類食物的共同特點是用面團調(diào)和酥油包裹羊肉、牛肉或雞肉碎餡。
跳出了普通包子圓潤飽滿的模樣,烤包子多為長方形,也有馬鞍形或者三角形的。烤包子的歷史起源大致有兩種說法:一說是隨伊斯蘭教一起由波斯傳入,再由突厥人繼承;一說是1000多年前,由主管食品的圣人依不拉音·艾利克斯拉木發(fā)明流傳至今。25歲的阿迪力從馕坑里鉤出烤包子的時候,汗流浹背,但仍然非??鞓贰T谕吖盏牡昀?,他負(fù)責(zé)把烤包子貼到馕坑壁上?!澳鞘呛軤C的!”從高溫里縮回手,阿迪力還要把臉盆里的冰碴水均勻地灑到馕坑里。冰碴水內(nèi)含鹽分,能給馕坑降溫,但更重要的是讓包子緊緊地扒住馕坑壁,完成之后的一系列化學(xué)反應(yīng)。
秋天來了,早上的太陽不再熱烈。一個老婦人慢慢地從胡楊樹的陰影里走出來,走到瓦哈普的包子店門口。她穿一身翠綠的連衣裙,挽著一個小巧的女包。她慢騰騰地從包里翻出一個布袋子,把袋口撐大,告訴伙計:“買40個烤包子。”
瓦哈普停下手里的活兒,瞇起眼睛認(rèn)真地看了看,說這是個新客人,阿迪力在一邊附和確認(rèn)。就像老師習(xí)慣用一節(jié)課去衡量所有時間一樣,在這對老板與伙計的眼里,烤包子就是一種通用的度量衡:瓦哈普家從爺爺那輩開始做烤包子,阿迪力從7歲開始看人烤包子;店里最熟練的師傅一分鐘能包17個烤包子;一個馕坑能貼200個烤包子,一天能賣出10000個烤包子;這是只買2個烤包子嘗鮮的游客,那是習(xí)慣每次都買10個烤包子的隔壁鄰居……總之,世界屬于烤包子。
中午12點,來吃早餐的人坐滿了這家烤包子店?!对绮椭袊防镉幸痪渑_詞:“只需早起,你就能找到故鄉(xiāng)。”在喀什,尋找故鄉(xiāng)不用早起。這里太陽升起落下的時間比東部地區(qū)要慢上幾乎3小時,每個人都是“時間的小偷”,吃,成了一件可以慢慢來的事。
胡風(fēng)漢云激蕩在烤包子上,人生夢想寄托在烤包子上。我們是喀什的過客,而烤包子永存。
(摘自“新周刊”微信公眾號,黃雞蛋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