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熙童
下晚自習后已經十點了,15路公交車把我從熱鬧的站點運送到濃稠的夜里。我剛搬來興安里不久,卻恨透了這條沒有路燈的巷子。
我緊張地走著,不禁攥緊了書包帶,讓粗糙的紋理嵌在手里。突然有什么咻的一下過去了,盡管我猜測那只是一只和黑夜融為一體的老鼠,還是被嚇了一跳。因為看不清路,我不敢走太快,但又不得不盡量走快一些,仿佛下一秒我就會窒息在密不透風的黑暗里。
月光清冷微弱,當一個男人距離我只有三四米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他的存在。我猛地一顫,然后故作鎮(zhèn)靜地從他旁邊走過。
我忐忑到了極點,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又不想讓對方發(fā)現(xiàn)我的反常,于是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鏡子證實了我的猜想,我模糊地看到那個男人就佇立在我們相會的位置,此刻正望向我。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跑起來,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我終于跑到了巷子的末端,那是一個三岔路口,左轉是有路燈的小巷,右轉是綿延的黑暗,而我家在右轉的小巷里。
我毫不猶豫地奔向有光亮的左邊,一把推開了便利店的門,那是有人且有光的地方。
我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徑直走向冰柜拿了一瓶巧克力奶,好像我原本就要進來似的。
“你還好嗎?”
我環(huán)顧四周才確定他在和我講話,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巧克力奶,我這才意識到我的手還在顫抖。
“還……還好。”我支吾道。
他點點頭,買了牛奶和三明治就拉開門出去了,便利店又響起門鈴聲,像是在召喚我出去和黑夜戰(zhàn)斗一番。我連忙結了賬,握著冰鎮(zhèn)的巧克力奶跟在他后面。
我認得他,他住在左邊的巷子里,是實驗學校的學生。
幾乎每天早上上學,我們都能遇到。我們互不相識,因此沉默地各走各路。我常常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穿著干干凈凈的白色校服,單肩背著書包,手執(zhí)一把黑色雨傘,有時轉著一個籃球。他像一個抽象的符號,定格在我上學的必經之路上。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有輛小轎車停在巷子里,像在等什么人。正當我納悶時,走在我前面的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小轎車前,把一輛擋在前面的快遞車的車頭調整了一個方向,小轎車才得以在狹窄的巷子里順利地通行。
他身上的某種屬性,讓我隱約覺得,不如跟著他走完左邊這條有光的小巷子,再繞到后街跑回家好了。雖然這樣會遠幾百米,但我實在沒有勇氣返回三岔路口,獨自摸黑走右邊的巷子。
他在前面停住了腳步,我若無其事般硬著頭皮繼續(xù)走。
“你家不是在那條巷子里嗎?”他回頭看著我問道。
橘黃色的路燈清楚地照出他的輪廓,修長的影子疊在我的帆布鞋上。原來他還沒到家,我松了口氣。
“那里沒有路燈,有點黑?!蔽胰鐚嵒卮稹?/p>
我們繼續(xù)沉默地走著,他走得比剛才慢一些,我則一步一步地踩在他的影子上。既然說話了,那沒必要離他這么遠,我對自己說。
如果他家能遠一點就好了,最好在這條小巷的盡頭或者在后街。我一邊想,一邊跟在他后面。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小巷的盡頭。等后街都快走完了,他才終于在文具店前停了下來,前面就是我家所在的昏暗巷子了。
“要我陪你走回家嗎?”他側著頭問我。
我微微一怔,原來他家早就過了。
“我可以自己走?!?我連忙擺擺手,轉身扎進黑暗里,不好意思再勞煩他。
“那我在這里看著你,你害怕就喊我。”他在后面說。大概只是第一次對話的關系,他沒有跟上來,但這句話讓我感到安心且充滿了力量。
我走了一段,忍不住回頭,看到燈光下的他還站在原地。
“明天見?!蔽艺f。
“明天見!”他的聲音從巷尾傳來。
靜謐的黑夜大概是種特殊的介質,能傳播微弱的亮光、微小的聲音和微妙的情緒。
一步、兩步、三步……
第二天走在巷子里的時候,我竟多了一份從容,仿佛他的目光還在我身后一般。路上有兩三行人,其中有個活潑的孩子,給蕭瑟的小巷添了幾分熱鬧。
我來到三岔路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像往常一樣走右邊的巷子,畢竟這邊更近。
當我鼓足勇氣準備潛入黑暗時,身后響起了熟悉的聲音:“一起走嗎?我要去文具店?!?/p>
我們并排走著,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地踏在青石板上。在沒有路燈的小巷里,我第一次能安心感受黑暗的魅力。
我們的生活軌跡高度相似,7:25左右出現(xiàn)在三岔路口,然后穿過小巷,坐上開往不同學校的車,開始忙碌的一天。結束晚自習,回到站點大概是22:20的光景。
比起早上,我更希望晚上能看到他。有時在車站,有時在小巷里,有時在三岔路口,晚上看見他時,他身上那股清新舒爽的洗衣粉味已經變得很淡,細長的眼睛卻比早上更加靈動有神。
到三岔路口時,他總是毫不猶豫地和我走右邊的巷子,好像他家本來就在這邊似的。我偶爾記起來問他時,他只說要去文具店,然后又開始念叨要用掉多少支筆芯高三才到頭。
漸漸地,我們變得無話不說,說起四校聯(lián)考高難度的英語卷,說起車站旁的早餐鋪什么最好吃,說起各自學校里有趣的人和事,說起右邊小巷里有面藤蔓叢生的墻,以前會開出絢爛的花……
今晚的月色很好,皎潔的滿月綴在黑幕中,像一盞充滿電的燈。
我獨自走過小巷、三岔路口,再拐進右邊的巷子里。
他已經到家了嗎?還是我今天走得太快了?不過也是,哪能這么巧天天遇到?我兀自想著。我感謝他給我?guī)砹艘环菘梢匝谏w恐懼的期待,心里卻不免空落落的。
一陣清脆的鈴聲撕破黑暗,他在后面喊著我的名字。我轉身看見他騎著一輛共享單車從三岔路口過來,不一會兒就超過我了。
“走啦!”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卻覺得他像極了螢火蟲。
我小跑著跟上去,他也慢了下來。原來班車一直不來,他干脆騎車回家。
“還好沒晚多久。”他說。的確,在高強度的高中生活里,爭分奪秒是必須掌握的項目?!安蝗弧憔鸵粋€人摸黑練習短跑了?!彼倚Φ馈?/p>
“不過也是,怎么可以這么多年都不裝路燈?!彼粥止竟?,然后開始講他小時候好不容易拿著五毛錢去買干脆面,不料被一塊松動的青石板絆得摔了一跤,硬幣也不知滾到哪里去了。他摸黑找了半天,沒找著硬幣,卻摸到了一張限量版的奧特曼卡片。
這時,一只流浪貓窸窸窣窣地撥開雜草,敏捷地從墻內跳出來,叫了幾聲便隱匿在黑暗里。
“撥開這些藤蔓,沒準還能看到我小學時寫的暗戀女生的名字喔?!彼α诵Γ捌鋵嵾@里挺好的?!?/p>
我不置可否,我確實在慢慢適應這里,包括適應沒有路燈的黑暗。在他的帶領下,我更覺得這條小巷像是神秘的時空隧道。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他撐著一把黑傘走在我旁邊。
“小心,別踩這塊,會濺你一褲子水?!彼p聲提醒。
我輕巧地跳了過去,扭過頭問他:“你家明明在那條巷子,你怎么會對這邊這么熟悉?”
他沒有回答我,我以為是雨聲太大蓋住了我的聲音。
流浪貓在雨中嗷嗷直叫,我下意識地看向那面滿是藤蔓的墻,但我沒看見它的影子。
半晌,他才說:“其實我以前住這邊,這里面就是我的家?!彼谀敲鎵η巴A讼聛恚皨寢屵€在的時候種了很多花,花會像瀑布一樣垂下來?!?/p>
我一愣,不知道說些什么,雨聲在傘外顯得更加分明。我隨著他的視線,望向黑漆漆的庭院,卻什么也看不見。
“我們家開了花店,整條巷子只有我們一家賣花。賣不出去的花就自己看,也很開心?!彼坪跸萑肓嘶貞浝?,“我小時候不聽勸,總在那塊松動的青石板上跳躍,有一次摔出血來,不知道媽媽把什么花瓣敷在傷口上面,涼涼的,傷口很快就不痛了?!?/p>
“阿姨真像花仙子?!蔽艺f。我猜她一定是個溫婉柔和的女人。
“有一次,我又不小心絆倒了……卻再也沒有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被黑夜扼住了咽喉,然后我聽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所以我后來幾乎沒有再走過這條路,就算是去文具店,我也繞遠路,哪怕要走完整條后街?!?/p>
我扯扯他的衣袖,有點不知所措:“走吧。”
周五沒有晚自習,早上我特地囑咐他晚上不用等我。
下午做完值日,剛好看到了大片紫紅色的晚霞。夢幻的晚霞灑落在青石板上,小巷靜謐而幽深,看起來真像個奇異的夢境。
我懷著一種偉大而隱秘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那塊松動的青石板前,我蹲了下來,用手壓住一側使另一邊微微翹起,接著把從家里的魚缸中掏出來的幾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填進松動的位置,以減少石板的晃動,再把折好的幾束塑料玫瑰插進石板間的空隙里。
選修課上,我是懷著一種內疚和感激的心情折這些塑料玫瑰的。我無心闖進他塵封的悲傷記憶里,所以我必須做點什么。
即使走在路上正發(fā)著呆,看到地上有東西自然也會繞過去,那么下次再被那塊青石板絆倒的概率應該很小了吧。沒被絆倒就不會流血,也就不會在痛苦無助的時候想起媽媽了吧。但我又猶豫了起來,玫瑰花豈不是很容易讓他聯(lián)想到那段有關媽媽的記憶,都怪自己只會折這個……
“折得真好?!辈恢裁磿r候,他站在了我旁邊。
我知道有人在附近,但我一直以為是因好奇而駐足的路人。
“啊……我剛好折了這個,拿回家沒多大用處?!蔽艺玖似饋?,腦子里飛快地編了一個理由,“這樣大家都會繞過去,不走這塊石板了。”
“巧克力奶買一送一,我想著你應該放學了,沒想到真的碰上了。”他笑著把一盒巧克力奶遞給我,然后蹲下來,仔細地端詳著那幾束塑料玫瑰。
那些塑料玫瑰有大有小,是用不同顏色的長條吸管折的。它們遠沒有真花那樣嬌艷欲滴,但此刻在紫紅色的天幕下也顯得玲瓏可愛。
他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它們,像是專注地摩挲著親手栽種的花朵一般。
我想,我們都再也不怕走夜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