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孀

都說楊莽子結(jié)了一個俊巧媳婦，身段苗條，瓜子臉大眼睛，膚色白皙。這媳婦做活麻利，手腳也靈巧，走起路來像一陣風(fēng)。而楊莽子在村里是有名的大麥牛，一畝地的苞谷半天都掰不完，都說是一朵花插在牛糞上。楊莽子腦袋也不靈活，是小時候得了腦膜炎留下的后遺癥。不過問題不大，勉強讀到小學(xué)畢業(yè)，簡單的字還是認(rèn)得，不但能記工天，還會打小麻將。

村里人都說這媳婦早晚會跟別人跑，楊莽子以防萬一，外出打工不帶她美麗的老婆。楊莽子跟的是建筑隊木工組，難免與大老板接觸，萬一哪個老板看上自己的老婆呢？拐跑咋辦？這一點他還是留了一個心眼。

可是，結(jié)婚不到三年，有天家里打來電話，說媳婦和自己的老爸老媽吵架賭氣回了娘家要準(zhǔn)備離婚，這可嚇壞了楊莽子，連夜從北京坐火車回來，一到家不問青紅皂白就對母親大罵：“你把我老婆氣走了，如果我老婆不回來，我就拿刀殺了你。”

一向嘴巴稱為“鐵齒”的老媽聽到兒子這樣說，大氣都不敢出，忙說：“只要媳婦回來，我情愿磕頭作揖呀?！?/p>

第一次楊莽子去娘家請，媳婦連面都沒見。第二次去娘家，楊莽子可勤快了，掃地做飯又洗碗，可媳婦就是不跟他走，只能垂頭喪氣地回了家。還是在城里住的堂妹出了個主意，請村支書和婦女主任出面調(diào)解，楊莽子一想有道理，便買了好菜好酒帶上村支書和婦女主任去了媳婦的村里，兩個村的領(lǐng)導(dǎo)在媳婦娘家吃飯，都夸楊莽子吃得苦讓得人，是一個不錯的小伙子，但莽子的媳婦在里屋就是不出來。婦女主任在楊莽子耳邊嘀咕了幾句，楊莽子直奔里屋，背起媳婦就走，從她娘家到他家十里路都是楊莽子一路背到家的。

第四年，他媳婦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可樂壞了楊莽子，他在工地上更加賣力了。只是媳婦在家和自家的老爸老媽小吵不斷。他老爸年輕時是個木匠手藝人，屬于干農(nóng)活不利索那種，加上嘴巴又喜歡亂說，別人都說家丑不可外揚，他卻亂傳媳婦出嫁前不檢點，在“貓兒洞”里待過，惹得村里人說三道四。有人還添油加醋地說，她現(xiàn)在生的這個二娃不是楊莽子的，是和農(nóng)客運司機生的種，看她的二娃長得一點都不像楊莽子呆頭呆腦稍胖的樣子。二娃長得乖巧伶俐，大眼睛，越說越不像。

媳婦聽到閑言碎語，一天小吵小鬧不斷，最終楊莽子怕媳婦被自己的老爸老媽氣跑，把她帶上了工地。

楊莽子的老婆在工地上干活，眼疾手快，有的女人跟男人打小工，一次扛鋼管只扛一根，而她能扛三根，扭扣件螺絲釘也扭得快，這樣下來，兩口子一年到頭在工地上可以掙三四萬。只是風(fēng)吹日曬，楊莽子的老婆皮膚不是那么白了，前額頭發(fā)添了很多的白發(fā)，不過她現(xiàn)在在乎的不是這些，而是兩個孩子的讀書學(xué)費問題。村里的房子經(jīng)過幾年打拼已經(jīng)翻新修成小二層樓，整得還算美觀。

楊莽子看到當(dāng)初和自己一塊兒來的民工，有的成了老板，有的成了包工頭，而自己還是一個做零碎的小民工，跟著身為建筑公司總監(jiān)理的表姐夫在北京混了幾年也沒有混出啥名堂，于是決定離開表姐夫到離家近的城市打工，另闖一片天地。

開春，經(jīng)朋友介紹，楊莽子接到一個小工地，是修八層樓的民房。這下，楊莽子慶幸自己可算當(dāng)了一次小老板，承包了工地。他從村里喊了幾個年齡較大的小工做幫手，好賴他還是個木工組小老板，稍微懂得一點施工圖紙，經(jīng)幾個月修建，平安地修到八樓，只是澆灌好的混凝土的模沒拆，又逢中秋節(jié)小長假，幾個人便打道回家過節(jié)。

中秋節(jié)、國慶節(jié)過完，兩口子回到工地，由于澆灌的混凝土粘的板子比較牢固，楊莽子站在架子上用撬棍拗，板子沒有拆下來，架子上的扣件松了，腳下一滑，身子傾斜，從八樓上重重摔了下來。救護(hù)車隨即趕到，搶救無效。楊莽子的妻子哭成淚人。隨后，楊莽子的老爸老媽、弟弟妹妹哀哭連天都趕到現(xiàn)場。因為是楊莽子私人承包的活，沒有簽安全協(xié)議合同，出的事故與房子主人無關(guān)，他的堂哥走了法律程序，主人家才愿意賠償十萬。

九月天氣還比較熱，尸體在水晶棺材放置十幾天就得幾大干，別個主人家說了愿意坐牢也不愿再多賠十萬。楊莽子的尸體弄回村里，殯葬那天，本家兄弟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媳婦秀花的娘家人也都來了。小姑子與楊莽子的媽開始嘀咕：“是不是嫂子謀殺了哥哥？是不是故意沒有扭緊扣件？”為此，小姑子和秀花對罵起來，還是做刑警的大堂哥把她們吼住。經(jīng)民警調(diào)查，不存在謀殺，村里那幾個小工證明，當(dāng)時搭架子并不是楊莽子的老婆秀花扭的扣件，是楊莽子自己搭的架子，楊莽子本身做事有點吊兒郎當(dāng)，其他的事可以馬虎，唯獨這事不能。

小姑子還是有點不服輸，一直在她媽跟前挑撥離間：“這十萬元的撫恤金不能讓嫂子獨吞，看她哭得挺像，現(xiàn)代版的潘金蓮，哥的撫恤金我也應(yīng)該分得一份，哥就這樣不明不白走了，死得太冤了?！?/p>

在眾多的親戚當(dāng)中，只有楊莽子的堂妹明事理，和楊莽子的媳婦走得近，秀花嫂秀花嫂喊得很親切。在楊莽子沒有出事前，堂妹的老公曾和楊莽子在工地上千過，還是小老板。有一次在工地工棚里打麻將，楊莽子輸了一百多，想賴賬，故意發(fā)脾氣把桌掀翻，然后卷著鋪蓋走人了。他堂妹夫沒有阻攔，走就走，心胸狹窄之人，虧了秀花嫂跟了她，秀花嫂人真不錯，在工地上千活，一個女人家比莽子哥干活能干。如果那次不賭氣走，阻攔勸留他，或許也不會發(fā)生工傷死亡。堂妹夫不停地悄悄自責(zé)惋惜，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埋了楊莽子后，家里為賠償金的事爭論不休。

楊莽子的堂妹見過的世面多，不愿攪這趟渾水，但想到楊莽子在的時候，雖然做活慢，在工地上還是幫了老公不少忙，他做一個平方還可以抽一元錢，再加上過年時帶起娃兒到他家過年，秀花嫂還大方，給自己的娃兒都是大紅包，幺媽是個小氣鬼，哪里會給自己的娃兒打發(fā)百元紅包呢。就把幺媽幺爹喊到一邊說：“賠償金讓小姑子和小叔子不要爭，畢竟莽子哥還有兩個娃，大的雖然高中畢業(yè)打工能掙錢，可小的才上四年級，花錢的地方多?！?/p>

幺媽說：“就怕秀花把賠償金全部拿跑，弄得人財兩空，沒人給我養(yǎng)老送終呀。

“你放心，秀花嫂一時半會不會跑的，畢竟有兩個娃呢?！睏蠲ё拥奶妹谜f。在爭執(zhí)不下的情況下，大堂哥請來村支書。賠償金在村支書和堂妹的見證下，秀花分得五萬，楊莽子的父母分得五萬，其余的沒有資格分。小姑子奔完喪臨走時撂下話，以后養(yǎng)老就別指望她，又罵堂妹胳膊肘往外拐，如果秀花改嫁，找她算賬，然后甩門而走。

堂妹不服輸，說：“誰怕誰，我就準(zhǔn)備給她找下家咋地？”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想為秀花嫂物色個對象。眼前一亮，自己村里剛好就有這么一個人，于是連忙找到秀花嫂的微信發(fā)起語音通話：“秀花嫂，最近在忙啥？”

“在家收苞谷準(zhǔn)備種菜籽?！?/p>

“我有一個好消息想給你說，我們村有一個離過婚的帥哥，才四十八歲，他干的工種是涂料工，你看合適的話我?guī)湍愦楹弦幌?。?/p>

“你莽子哥走了還不到兩年，怕別人說三道四，再說別個同不同意呢？”

“同不同意先見見面，如果合適了就說，不合適就不說?！碧妹谜f道。

見面的日子定到端陽節(jié)前一天，堂妹找的這個對象就是她老公農(nóng)村家里隔壁的鄰居，人很本分，皮膚白皙，雖在外打工，給人感覺像是坐辦公室的白領(lǐng)階層。堂妹約他們在幽雅的茶室見面，秀花娘家的父母也來了，涂料工劉建禮貌地招呼，又忙倒茶，雙方臉上堆滿了笑容。堂妹感覺秀花嫂大半年沒有見，又蒼老憔悴了許多，頭發(fā)基本全白了，臉上又添了幾道皺紋，之前水靈靈的大眼睛現(xiàn)在有點渾濁，只有身材還是那么苗條。堂妹感覺秀花嫂配不上劉建，看劉建額頭發(fā)亮，紅光滿面，文質(zhì)彬彬，說話慢條斯理。喝完茶，先把劉建喊一邊悄悄問有意見沒？劉建說：“只要秀花沒意見我就沒意見。”堂妹一聽高興了，又悄悄問秀花有意見嗎？“只要他不嫌我有兩個兒子，有負(fù)擔(dān)，我也沒有意見?！毙慊ㄉ┱f。兩人爽快地加了微信。

見面不到兩個月，兩人在微信上定了日期，在酒店包席算是把婚事定了下來。雙方親戚兩桌人，在飯桌上，劉建承諾愿意撫養(yǎng)承擔(dān)秀花二娃的學(xué)習(xí)費用。

吃過飯，算是結(jié)婚了。秀花感覺找到劉建很知足，氣色回轉(zhuǎn)，臉上有了紅暈，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劉建逢人便夸秀花勤快，兩個同時刷涂料下班回家，又煮飯又洗衣服，與前妻比真是天壤之別。

逢年過節(jié)，劉建和秀花仍然買東西回楊莽子家過年過節(jié)，家里農(nóng)活照樣幫著做，村里的人都說楊莽子的妻子找得好，比楊莽子強十倍。

可不是嗎，今年開春，楊莽子的老媽上城坐車趕集，車子沒停穩(wěn)她就下車，結(jié)果被車絆倒了，傷得不嚴(yán)重，司機連忙給秀花打電話，秀花和劉建原本準(zhǔn)備外出打工，馬上把票退了，隨即趕到。秀花給楊莽子的弟弟打電話打不通，堂妹聽到電話就來了，又忙喊給小姑子打也沒人接，劉建說：“先把孃孃接到我們六樓上養(yǎng)傷吧?！彼麄償v扶著莽子媽到了小區(qū)樓下，因為老人家腿痛沒法上樓。堂妹便看到劉建背著肥胖的幺媽一步一步上樓，忙拍起視頻發(fā)到抖音上，直夸秀花嫂的命好！姻緣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