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忠彪
二十二年前,陰歷十月十六,凌晨三點,小村莊東北角的一戶人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天上的星星也好像故意躲了起來,只有嗖嗖作響的西北風(fēng)卷著塵土無情地抽掠在人們的身上,但這一點也不影響院子里忙碌的人們。院子里男女老少十來個人在往一輛中型卡車上裝物品——我要搬家了。攜妻帶子,遠走他鄉(xiāng),滿懷留戀卻又充滿夢想去我的第二家鄉(xiāng)——霍林郭勒市。
裝車完畢,吃了盤餃子,因為當(dāng)?shù)赜羞@樣的說法,“上車餃子下車面”,意思是為了“發(fā)腳”。和前來送別的親人們逐一告別,眼里含著不舍的淚珠,登上了開往目的地的卡車,同時也開啟了一個新的征程。
司機是個老師傅,對一行路線爛熟于心。當(dāng)時由于霍林郭勒至扎魯特旗之間正在修路,我們的行程路線是通遼、舍伯吐、白音胡碩、霍林河。從家出來一直到白音胡碩,道路一直很好,這時已經(jīng)是中午了,在路邊找了個小飯店吃了午飯又給車加滿油繼續(xù)前行。走著走著柏油路不見了,車子如同一頭負重的公牛,喘著粗氣艱難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前行,一股股煙塵跟在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沒過一會,天空忽然變成了灰黃色,還刮起了大風(fēng),大風(fēng)里裹著灰黃色的塵土好像要把我們的卡車吞噬一般。司機說這地方的沙塵暴要比我們老家的兇猛,不下雪還好,如果是下雪了嚴重時車子都無法行走。聽了司機的話,我和妻子的心情非常緊張,但我們相信司機師傅,他一定會把我們安全送到霍林河的。果不其然,就在距霍林郭勒還有幾公里時,滾滾而來沙塵暴里又多了一個成分,大片的雪花隨著風(fēng)塵起舞,只是雪花失去了原有的顏色,變成了灰黃色,像片片幽靈似的在車前車后游蕩。好在霍林郭勒市已朦朦朧朧地出現(xiàn)在眼前了。車子停在了親屬家門前,親戚們頂著風(fēng)雪幫忙卸車,卸完車吃飯和安排司機,等一切都正常了已是晚上九點多了。
風(fēng)刮了一宿,雪也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一推門,天還是灰蒙蒙的,風(fēng)好像小了許多但雪還在下,已經(jīng)有半尺深了,但這雪太有特點了,分析是它和沙塵做了充分的結(jié)合,使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座黃城,無論是房頂上還是街道上及車子頂上全被這黃雪給覆蓋了,我當(dāng)時是三十六歲,第一次見到如此場景。吃罷早飯步行去單位,我的新單位在霍市濱河路路西的一幢二樓,全名是“霍林郭勒市婦幼保健院第二門診部”,單位一共四個人,兩名大夫,一名理療師,一名司藥。到了單位,理療師老魏操著一口地道的河南話:“又一個黃人,我剛才出去買早餐,回來就成一身黃了”。這時另外兩個同事也到了,定睛一看,全身黃色,衣服帽子上落了一層黃色的塵土和黃色的雪花。幾個同事對視一笑:“都換顏色啦”?“不換不行啊,老天的賞賜”。同事王姐是霍林河的老住戶,這時她說:“你們別著急,就這天氣過幾天我們就能買到凍死的“羊殼勒”了,估計十五到二十元之間就買一只,到時烀羊肉吃”。“真的嗎王姐,我可愛吃羊肉了”,我隨口說道?!澳憔偷戎?,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用不了幾天”,王姐信心十足地說。
一連幾天,雪依舊下著,但黃雪逐漸地沒有了,只是西北風(fēng)夾著細雪呼呼地叫著,隨時可刮起一陣“白毛風(fēng)”。天氣異常的冷,屋里的溫度有時在十八度以下,街上也見不到幾個行人,偶爾見著一個也是緊裹著衣服瑟瑟發(fā)抖,頭好像縮進胸腔里似的,只有腿是靈活的,一蹓小跑后就被“白毛風(fēng)”給吞噬了。太陽公公好像是感冒了也很怕冷,只是在正午時分出來亮個相就匆匆忙忙地下班了。整個城里灰茫一片,走在街上煤煙子味直往鼻子里鉆,霧霾是??停瑏砹司筒辉敢庾?,好像霍林河是多么熱情好客似的。
這天周六,大侄女打電話說大哥又想和我喝酒了,讓晚上去她家吃飯,妻子嫌天冷路上有積雪,說啥都不去,于是我只好一人前去赴約。到了侄女家寒暄了幾句,姑爺燙好了兩壺酒,侄女從廚房端上一盆烀羊肉。大嫂說:“你大哥昨天去街里買了只羊殼勒,今天剛收拾好,趁熱吃吧”。我忽然想起同事王姐前兩天說的話,想不到今天還真的吃上了。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細細地品嘗,覺得和手扒肉沒什么兩樣,可能是天生愛吃肉的緣故吧,一口酒一口肉爺幾個就吃上了。邊吃邊聊,姑爺說:“這地方只要人不懶,腦瓜活泛,來錢之道多了,一個人能養(yǎng)活一大家子,就是近幾年環(huán)境氣候越來越不好,這不,又下了幾天黃雪,周邊牧民又損失了好多好多牛羊,民政部門已經(jīng)對災(zāi)情開始統(tǒng)計了”。他這一說,我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接到單位領(lǐng)導(dǎo)的一個電話,叫我去賓館給一名從民政部來的老同志去檢查一下身體,老同志在北京身體很好,可來到霍林河兩天后感覺有點頭暈,一量血壓很高,隨機給他開了些降壓藥,囑其注意休息,按時服藥,這名老同志還感謝了我一番。看來這次災(zāi)情已經(jīng)驚動了中央。這件事情我和他們一說,大哥笑了:“我兄弟真行,這還給中央大干部看過病呢”,大嫂更能逗:“兄弟若是能當(dāng)御醫(yī)時可不能忘了這些親戚們呀”。就這樣邊吃邊聊一個多小時才把飯吃完,大嫂把剩下的羊肉打了份包非叫我給妻子和孩子帶回去,我擰不過她,只好拎著包羊肉晃晃悠悠地向家去。
路邊沒有路燈,借著積雪反射出來的光亮能勉強看清道路。酒足肉飽,胃有點不愿意了,翻騰了幾下,連續(xù)打了幾個飽嗝,酒味和肉香又順著鼻道和食道返回了胃里。心里美滋滋的,想著明天也去街里市場上買個“羊殼勒”,夠吃幾天的了,對,再把單位同事叫上一起吃,尤其是河南的同事,都沒吃過這里的黑頭大尾羊。走著走著忽然身后傳來了三輪車的馬達聲,緊接著一束光亮閃了過來,定睛一看,是一輛農(nóng)用三輪車,心想這么晚了肯定是偷煤的,于是下意識地給三輪車讓開了路??删驮谶@三輪車還沒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前,我發(fā)現(xiàn)從車上掉下來一件東西,這肯定不是煤,因為形狀不像煤,緊走了幾步上前一看是一只羊,用腳踢了踢都凍得咯腳了,趕緊喊三輪車,可這三輪車根本就沒搭理我,忽高忽低的燈光伴著“突突突”的馬達聲晃悠悠地離開了我的視野。怎么辦?是撿還是不撿?唉,又不是偷不是搶,不撿白不撿。借著點酒勁,六七十斤的“羊殼勒”沒費啥勁扛起來就走了。
當(dāng)烀羊肉放到餐桌上的時候,妻子和同事們開始調(diào)侃我:“人家都是天上掉餡餅或者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閆大夫可好,天上掉下個羊殼勤,背回來的,哈哈哈”。
是啊,多年過去了,那場“黃雪”早就被人們忘記了,唯獨不能忘記的是那段崢嶸歲月,那段人生中的苦樂年華!
時光一點點地流逝,二十二個春秋的洗禮,二十二個歲月的輪回,我已從一個滿頭黑發(fā),朝氣蓬勃,躊躇滿志的熱血青年被歲月的風(fēng)霜刻化成了一個頭發(fā)稀梳花白,腰背微駝,幾近花甲的小老頭了。但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霍林郭勒”卻正值年輕氣盛之時!近幾年來,在市委政府及全市各族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整個城市區(qū)域的環(huán)境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天更藍了,水更綠了,空氣更清潔了。每當(dāng)清晨太陽向大地灑上第一縷陽光時,公園里、健身場地上、街道兩旁跑步的、健身的、散步的比比皆是,從年齡上看趨于年輕化,由此可見晨練已不是老年人的專利了。由于城市及市域的森林覆蓋率和露天煤業(yè)回填綠化率的大幅上升及煤電污染率的大幅下降,再加上老舊城區(qū)的改造,人們再也聞不到煤煙味了,再也見不到霧霾了,無論是春夏秋冬四季,湛藍的天空飄著白云,藍天白云下的城市是那么亮麗和多彩。市內(nèi)空氣清新,陽光明媚,處處可見到洋溢著春風(fēng)的笑臉。黃雪、霧霾、白毛風(fēng)和羊殼勒以一去不復(fù)返了?;袅止眨@座年輕且有活力的城市在黨的正確指引下,在全市十四萬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政府更加清廉;營商環(huán)境更加優(yōu)化;百姓的幸福指數(shù)更加上升。是這座城市給了我發(fā)展的空間;是這座城市讓我實現(xiàn)了初心與夢想;也是這座城市讓我看到了偉大祖國的繁榮昌盛。為此,我由衷地說:“霍林郭勒,我的故鄉(xiāng),我愛你!”
——選自《西部散文選刊》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