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鑫
初夏的一個周五,回主城開完會,回到闊別已久的龍頭寺舊居,準備晚上與兒子一塊兒吃頓飯,談談心,以化解他心頭的諸多困惑。
說是舊居,其實就是我在主城的第一個落腳點。
那是2003年,我從永川調進主城,從一名基層民警轉換為市級機關公務員。當時,除了要應對極具挑戰(zhàn)性的工作外,最著急的就是要為自己尋覓一個棲身之地。既要價格便宜,又想距離單位不遠,因為自己不會開車,還要經常隨叫隨到加班加點。普普通通的這兩個條件一疊加,就變得苛刻起來了。從紅旗河溝到五里店一線,尋尋覓覓了好一陣子,皆是無功而返。好些周末節(jié)假日,最終我都是孑然一身、滿面塵土汗泥且疲憊不堪地返回臨時租住地。盡管,潘美辰的歌曲已經不再流行,而我耳畔分明有她的《我想有個家》不斷地縈繞。
挑來選去,就在快要絕望時,朋友推薦我去龍頭寺看一個小區(qū)的一套尾房。
尾房位于某棟的二樓,偏離中庭,光線被大片樹陰遮住,一個衛(wèi)生間還是無法開窗戶的“聾子”,更致命的是沒有外陽臺,不便于休閑和晾曬,但很幽靜,價格也因缺陷太多難于脫手而非常優(yōu)惠,我既心動又猶豫。
售房部的兩個年輕人捕捉到了我的表情,就提議陪我去小區(qū)轉一轉,順便俯瞰一下未來的龍頭寺公園。移步到小區(qū),綠化很不錯,大門兩邊的通道上全是筆挺的銀杏樹,其他的空地分成組團,到處都是黃葛樹、小葉榕、桂花樹、黃桷蘭等知名或不知名的花木以及供業(yè)主休閑的亭閣水榭。這些,對于“五加二”“白加黑”是常態(tài)的我而言,都覺得漠然而生分。
走到小區(qū)的邊緣,小區(qū)售房員搖身一變成為城市旅游形象大使,用手指向巖坎下面:“快看,那一大片就是已經規(guī)劃了,即將建設的龍頭寺公園。”我沒有看清那片荒地,倒是看到了我熟悉而親切的景象。天啦!只見巖坡上一樹又一樹的槐花正潔白而芬芳地盛開。那是我夢中的花,隨著我的腳步,從故鄉(xiāng)開到異鄉(xiāng)的校園,從異鄉(xiāng)的校園開到我參加工作的永川茶山,又從永川茶山開到永川城郊的“127”,如今居然又從永川城郊開到了這個小區(qū)。頓時,我漂泊不定的心安靜下來。對頭,這里就是我的窩了。
把我和妻子的收入乃至今后十五年的身家性命全部按揭抵押給銀行,又到處借錢交了首付并簡簡單單地裝修后,我終于住進了這個屬于自己的家。個中辛酸,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在裝修的間隙,下班后我也會來小區(qū)后那片槐林——我心靈的港灣小憩一下。開發(fā)商打著龍頭寺原址的噱頭,還在不斷地修建和出售住房,而真正的龍頭寺,卻在被江北鯉魚池到火車北站的公路隔斷的另一個山坡上,獨自晨鐘暮鼓。有意思的是,他們硬是在小區(qū)后一塊勉強形似龍頭的天然巨石鐫刻上“龍頭寺”三個紅色大字。登上這塊巨石,才發(fā)現其良苦用心遠不止于此。他們居然在光禿禿的整塊巨石上開鑿了兩個坑窩,栽種了一棵小黃葛樹和一棵小槐樹,拼湊成了龍頭上的兩個角的樣子。
看到如此拙劣的人造景觀,我冷冷地笑了,心想:兩棵樹苗在巨石上如何汲取養(yǎng)分和水分存活?即使僥幸存活該如何經受住四面劇烈的山風沖擊保住枝干?退一萬步保住枝干又該如何穩(wěn)固其承載全部重量的根系?這些疑問也僅僅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畢竟,我還要為自己的豐滿理想和骨感現實而奔波打拼。再說,剛剛三歲的兒子還需要我們做父母的為他掙錢買玩具呢。至今,一直沒有告訴兒子的是:那些年,他的老父親一個人在新家都是靠臊子面、回鍋肉度日,還一度成為煮面炒回鍋肉的高手,只為豬肉比雞鴨魚肉便宜;那些年,他的父母節(jié)衣縮食,幾乎沒買過新衣服,內衣襪子都是補了又補;那些年,他的父母從未有過旅游的念頭,他父親甚至連公交車費都嫌貴。好在,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好起來了。
從2003年到2018年。這一住就是整整十五年。十五個春夏秋冬,十五載風雨兼程,我經歷了從主城再轉戰(zhàn)墊江的漫漫征程,而兒子也從小學到初中高中直到參加高考進入了高校讀書。漸漸地,這個家又開始冷清起來。再后來,我們在遠離主城喧囂的江津鄉(xiāng)壩買了房子,這兒就很少住人了,只有我還在調到渝西前,每周星期日晚上把它用作第二天一早趕高鐵去墊江上班的驛站歇息歇息。因此,這十五年來,就好比我未曾過多地花費時間和精力去關心過問兒子的學習、生活和成長一般,我也再沒有去關注這兩棵樹的生存或毀滅了。
兒子畢業(yè)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工作,本是幸事,但與他本人的理想預期還是有不小的落差?,F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見解,要想說服他接受我們這一代人就業(yè)和工作的老觀念,困難和壓力實在不小。臨行前,妻子一再告誡我:“是各人的兒子,千萬別生氣,千萬別發(fā)火,千萬別談崩?!?/p>
給兒子電話約定晚上一起“懇談”后,我開始在小區(qū)的步道上繼續(xù)每天的萬步慢走健身運動,進而完成每天的“學習強國”大業(yè)。幾大圈下來,行萬步路完成,我也汗流浹背了。坐在涼亭休息時,不經意間,發(fā)現巨石上先前的兩棵小樹苗早已長成大樹,尤其是那棵黃葛樹更是枝繁葉茂、樹冠如蓋、郁郁蔥蔥,綠意盎然了。
再次登上巨石,我驚呆了。只見兩棵樹的樹根全部裸露在石頭上,如壁虎、烏賊、螞蟥,如人的動脈血管,如巨型的爬山虎藤,如傳說中成精的蟒蛇、蜥蜴,緊緊地吸附在巨石上,一層又一層,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可以說是與巨石合為一體。我不知道這樣的根須,曾經有多少還沒等到長成氣候,就被驕陽烤干;我也不知道又有多少根須,前仆后繼地伸出觸須,去貼緊巨石,不斷向巨石的外沿延伸,或許冥冥之中,它們堅信巨石再大都有邊際,不會是如來佛祖的手掌心,只要翻越了巨石,就可以找尋到它們扎根的土壤,就可以采集到它們賴以生存和生長的水分和養(yǎng)料;但我肯定知道,還有一茬接一茬的小區(qū)園丁在為它們澆水甚至施肥,精心、辛勤、持續(xù)地呵護看護和守護它們的生長和成長。
沿著根須延伸的方向,我來到被灌木竹林遮掩的巨石下面背陰處。還是這些根須,像瀑布像蛛網像刺繡,鋪滿石壁,一直延伸進下面溫暖、潮濕、豐盈的土地,更像萬千嬰兒的手臂,義無反顧地投入大地母親的懷抱,從此永不分離。
它們創(chuàng)造了奇跡!奇跡背后,我感受到了它們不僅有堅定、堅持、堅守、堅貞、堅韌、堅毅的秉性,更有對園丁、對大地、對陽光雨露、對風雪雷電的愛意、感恩和敬畏的品質。正是這些彌足珍貴的秉性和品質,方才造就和成就了它們的奇跡。這些大自然創(chuàng)造的綠色奇跡,與我們的人生何其相似啊。我們有選擇的機會時,就要好好選擇、好好把握、好好珍惜;反之,即使像這兩棵樹一般,無法選擇我們的職業(yè)、崗位、環(huán)境乃至命運時,我們依舊可以選擇態(tài)度,“我命由我不由天”,絕不向命運低頭,對困難對挫折對逆境對挑戰(zhàn)勇敢地面對之、適應之并最終通過努力、拼搏、奮斗改變之。
晚上,我與兒子的“懇談”順利進行,我沒有講什么大道理,只講了我們父輩是如何走過來的一些經歷一些插曲一些故事,還講了我對他成長過程缺席陪護的愧疚和歉意。
第二天,我?guī)タ戳藢儆谶@兩棵樹和它們根須的奇跡,也給他談了我的體會。以后的路還得他自己去走,但愿他能選好適合他自己的一條道路,能闖出屬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能創(chuàng)造屬于他自己的一個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