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仁青
在青海湖畔,平均海拔3500米的鐵卜加草原,藍天白云下,綠野鋪瀉,草浪翻滾,點綴其間的是成群的牛羊,間或有牧民的黑帳篷坐落在向陽背風的某個高處。在這樣一片原始風景里,兀自出現(xiàn)了一座人類的小鎮(zhèn),叫石乃亥。一條街道,街道左右整齊排列著一排紅磚紅瓦的平房:政府機構(gòu)、衛(wèi)生院、糧站、農(nóng)機站、獸醫(yī)站……與這些平房稍微拉開距離的地方,還兀自立著一座小院落,這是一所小學校。進了院落,當中依然是一排紅磚紅瓦的平房,房角掛著一只銅鈴鐺。鈴鐺被人敲響,院落里兀自出現(xiàn)一群孩子打鬧嬉戲起來。鈴鐺再次被人敲響,院落里的孩子忽然消失,都鉆進了那一排紅磚紅瓦的平房。
那時,我是那一群孩子中的一個。
那一排平房,是幾間教室,復式教學,一年級和三年級一間教室,二年級和四年級一間教室,就要畢業(yè)的五年級獨自擁有一間教室——他們面臨畢業(yè)考試,之后要到很遠的縣城去上中學。
教室里不分冬夏都生著爐子,生爐子的燃料是堆積在教室后面的干牛糞。牛糞是學生們從草原上撿來的。每個周末,學校都要組織學生走出這個人類的小鎮(zhèn),到草原上去撿牛糞。
牛糞燃燒起來火力旺盛,唯一的缺點是不大耐燒,轟隆隆一下,大概三五分鐘,就燒成了灰燼,如果不及時續(xù)上新的干牛糞,火爐有可能自行滅掉。平日里,老師顧著講課,學生需要聽課,不敢輕舉妄動,沒有續(xù)上新牛糞,火爐滅掉也成了不時發(fā)生的事兒?;馉t滅了,教室里立刻就會冷起來。尤其是冬天,伺機而動的寒風從教室門窗的縫隙里乘虛而入,讓教室里的溫度直線下降,學生們開始搓手跺腳,沉迷于講課的老師這才意識到問題,停下滔滔不絕的言說,徑直走向火爐,趕緊捅掉灰燼,加上幾塊干牛糞,有時,火爐完全沒了火星,還要重新生爐子,這可是一件比較麻煩的事兒。
堆積在教室后面的牛糞堆上,也有幾塊煤,那是極其金貴的,不能隨便放入火爐。只有學生放學,各自要回家時,老師或值日生才有權(quán)拿一塊煤,壓在火爐里的牛糞火上,以保證火爐在夜里也一直燃燒著,防止夜里更加刺骨的寒冷侵入教室。
那時候,我就幻想著,什么時候堆積在教室后面的牛糞都變成煤,這樣,老師講課,學生聽課,誰也不用考慮續(xù)火的事兒,教室里一直熱烘烘的,就像有一輪躲起來看不見的太陽曬著大家,那是一個多么舒適的情景??!
有一次,老師講課講到了煤的形成,說煤是埋在地下的植物經(jīng)過很長很長時間后慢慢形成的。聽著老師的課,我心里忽然動了靈機。
記得那是四五月份的樣子,冬天正在遠去,空氣里彌漫著春的氣息,乍暖還寒。放學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即將落山的太陽,在西天涂抹出一抹緋紅的晚霞,一片尚未發(fā)芽的金露梅灌木叢被晚霞照耀,先是一片金紅,接著,伴隨太陽沒入山后,很快暗淡下來,像是教室火爐里轟隆隆燒成了灰燼的牛糞。我記住了這片灌木叢的位置。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起來,沒洗漱也沒吃早飯,跟父母說學校有勞動課,便拿起一把鐵鏟,出了家門。
我來到那片灌木叢前,揮動起鐵鏟,挖了不少金露梅,又在旁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再往下是凍土層,挖不動。我把這些金露梅放進去,埋了起來……做這些的時候,我想象著有一天我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重新來到這里,把這些金露梅挖出來。當然,它們已經(jīng)變成了煤。別的同學還在撿牛糞,我把這些煤裝在撿牛糞的袋子里,拿到學校,交給了老師。老師已經(jīng)是一個比我更老的老頭。
快要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從一本小人書上看到了精衛(wèi)填海的故事,我覺得我立刻看懂了。這只叫精衛(wèi)的小鳥兒,它想找到以前的自己。
精衛(wèi)填海的故事,對一個大人來說,或許是不可思議的,但對一個小孩兒來說,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事啊。
每一個小孩都懂精衛(wèi)。
(摘自2023年6月20日《新民晚報》,德德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