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破月
在麻醉針扎進去的剎那,即使不算五雷轟頂,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切膚之痛。為了不承受接下來需要抽神經(jīng)的補牙之痛,我不得不忍耐此刻相對短暫的錐心刺骨。
相信我掙扎扭曲的五官一定丑到了牙醫(yī),感謝見多識廣的她沒有無視我的痛苦,反而溫柔地拍拍我僵硬的手臂,愿意把怕痛的我當成小孩子一樣安慰。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對疼痛的忍耐度似乎一直比絕大多數(shù)人低。很小的時候我的身體素質(zhì)就非常差,三天兩頭就發(fā)燒生病需要去醫(yī)院打針。
后來據(jù)父母描述,我每次打針都少不得要痛哭流涕一番,整個醫(yī)院走廊都回蕩著我痛苦的號叫聲。
可能是我哭得太情真意切,那些已經(jīng)打過針的小朋友被我的悲傷感染,原本抽泣的哽咽變成哭得更大聲。而那些正在排隊的,看我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估計都腦補了一場“容嬤嬤扎紫薇”的大戲,很快也加入這次痛哭比賽。
也許我就是所有家長和醫(yī)護工作者最怕在醫(yī)院碰到的小孩兒吧。以前我的父母只認為我是膽小,畢竟害怕打針掛水的小朋友不止我一個??墒请S著我漸漸長大,年齡是上去了,可害怕打針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后來上學和大家一起體檢抽血,我才意識到,和很多同樣對打針發(fā)怵的同學不一樣,我不是怕針,也不暈血,只是單純感覺針扎下去的一刻非常疼而且后勁十足。
記得高考體檢時,我在抽血后直接失去意識,再次恢復神志時我已經(jīng)一臉慘白地被扶到椅子上休息了好久。
這樣的情況屢見不鮮,前段時間出門意外被自行車輕輕軋了一下腳背,正常人可能當下就沒事了,而我卻整整疼了半個月。
“痛感”是我每次打針、摔倒、磕磕碰碰之后都會戴上“痛苦面具”,甚至莫名害怕釘子、大頭針等尖銳物體的真正原因。因為對疼痛的感受力太強,我一直被很多人認為矯情、喜歡小題大做,一點輕傷都忍不了還真是一身公主病。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告誡自己即使痛也要忍耐,絕不掉眼淚讓別人嫌棄,甚至會暗自抱怨為什么人要感覺到痛,如果能失去這種感覺該多好!
可是痛感,真的是我的敵人嗎?當我們失去疼痛又會發(fā)生什么樣的事?
《實習醫(yī)生格蕾》里有一個感受不到疼痛的病例:受傷的小女孩梅根已經(jīng)是三個月內(nèi)第四次問診,梅根的養(yǎng)父母稱她是在游樂場跌倒腿摔傷的??粗謬乐氐乃^“摔傷”,而且手臂上有被訂書針“縫合”的傷口(天知道我看到這一幕時感覺有多痛),醫(yī)生很難不懷疑她是遭到了養(yǎng)父母的虐待。
然而梅根堅稱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和養(yǎng)父母無關,因為她有“超能力”,根本感受不到疼所以不需要來醫(yī)院,如果醫(yī)生不信可以現(xiàn)在就打她試試看。
腿上的傷口還是小事,在醫(yī)生得知她為了證明自己有不怕疼的超能力,被人用棒球棍擊打過腹部時,終于察覺大事不妙。要知道臟器是最易受內(nèi)傷的,如果沒有痛覺,她只有在失血過多或者病情嚴重到失去意識時才會被發(fā)覺,到那時就晚了!
經(jīng)醫(yī)生診斷,梅根患有長期無痛感覺癥,即無痛癥。這種病多為先天性,是一種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因SCN9A基因突變導致人體痛感的傳導受到阻礙,也就是喪失痛覺。
失去痛覺讓梅根誤認為自己是超人,可感覺不到受傷,不代表沒有受傷。疼痛是一種信號,提醒我們正在被外界傷害。這種古老的生存機制一旦失去靈敏度,就相當于我們不穿防彈衣直接暴露在槍林彈雨中。我努力想要避免的疼痛,其實一直在保護著我。
藝術來源于生活,紀錄片《疼痛的秘密》采訪了意大利托斯卡納的一個“無痛”家族。祖母的痛感很低,兩次踝關節(jié)扭傷都沒察覺,直到第三次腳踝受傷去醫(yī)院才被檢查出來;她的女兒對溫度不敏感,在冰水里游泳也無所謂;家族的第三代孩子也遺傳了這種基因,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以為沒事,結(jié)果耽誤了治療。
紀錄片里也提到了與無痛癥極端相反的案例,就是時刻被身體各處的疼痛折磨。因為擲板球而手臂受傷的女孩瑞秋,本來以為傷好之后疼痛會消失,沒想到痛感蔓延到全身,除了手臂,頭頂、背部、腳踝都開始疼痛,她得了復雜性區(qū)域疼痛綜合征,這是一種“繼發(fā)于創(chuàng)傷等傷害事件后的疼痛綜合征”。
由此可見,沒有痛覺不行,對疼痛過于敏感則會導致另一種傷害。因為怕疼,我做事情一向小心,生怕受傷,這也讓我的內(nèi)心逐漸變得高度敏感,容易瞻前顧后。只要周圍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開始警覺緊張。一旦感到不舒服,我就會馬上想方設法逃離現(xiàn)場。
與高度敏感相反的“鈍感”一詞最近常常被提及。
“鈍感力”由日本作家渡邊淳一首先提出,可直譯為“遲鈍的力量”,“一旦下定了決心,就能夠無視周圍人的目光和流言蜚語,毅然決然地進行。即使聽到別人的諷刺,也是一副與我無關的架勢,大大方方地勇往直前”。
紀錄片中的實驗也證實了渡邊淳一的觀點,疼痛可以是主觀的,并不一定來自外部環(huán)境,這就意味著有些時候,是大腦的感受和情感控制著疼痛。
比如我們焦慮時,對疼痛的感受會加倍。反之,當我們對周遭環(huán)境不那么警惕、減弱緊張情緒,就會讓大腦對信號的處理發(fā)生變化,改變疼痛程度。這或許就是渡邊淳一所說的擁有鈍感的力量,“這種人總是處于某種程度的安定狀態(tài),在應對各種事情的過程中,不會使自律神經(jīng)變得緊張或反應過度,能夠一直保持良好的平衡狀態(tài)”。
很多時候,人類通過痛覺感知世界,調(diào)整自己的邊界,從而獲得安全感。但有了對疼痛的經(jīng)驗,也會導致過度恐懼,反而造成惡性循環(huán)。
科學家給出的建議是,既然疼痛具有強烈的精神因素,那么就可以使用精神療法加以抑制。因為在人類的眾多感覺中,是以視覺為主導給大腦傳遞信息。我們把視覺集中在哪里,就意味著大腦從哪里獲得信息,從而產(chǎn)生情緒。
比如,當我抽血的時候,如果盯著護士的每個舉動,綁壓脈帶、消毒、采血,那一定會更加緊張,甚至提前感覺到疼痛。而精神療法,說白了就是轉(zhuǎn)移注意力,讓大腦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自然就無暇處理關于疼痛的感覺。
或許現(xiàn)階段我還無法擁有鈍感力,但我愿意嘗試用更輕松的狀態(tài)應對。至少在補牙的時候,我會控制自己不要盯著托盤里的各種醫(yī)療器具,提前腦補它們在我的牙齒上敲敲打打。
我始終認為,我們要對他人的冷嘲熱諷、惡語相向多些鈍感,但還是應該對自己的身心保持敏感關注。不要因為害怕別人說自己不夠勇敢、不懂忍耐而無視身體或心里的不舒服,讓一點點的疼痛發(fā)展成難以愈合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