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殼帽

靳雪明

謝老爺喜歡笑，跟下人說話也是瞇著眼笑。謝老爺家良田千頃，商鋪眾多。

謝老爺?shù)木司耸俏鞅贝髮④婘庀碌囊幻麑㈩I(lǐng)，驍勇善戰(zhàn)，軍功赫赫。當(dāng)年，舅舅要帶謝老爺?shù)杰姞I歷練。謝老爺說，他看不得殺戮、尸橫遍野。舅舅就囑咐當(dāng)?shù)毓俑喽嚓P(guān)照謝老爺。后來，謝老爺成了城里的商會會長。雖然不是城里最大的官，卻享受著一言九鼎的權(quán)威。他說句話，小城能顫三顫。

謝老爺五十大壽的時候，請佃農(nóng)們?nèi)ズ认簿?。佃農(nóng)們?nèi)宄扇?，或多或少，隨了份子錢。謝老爺賞他們吃席，看大戲。戲臺上“哇呀呀呀”唱得正歡時，陳皮才匆忙趕到。陳皮去給生病的兒子抓藥。寒冬臘月，小兒高燒。抓完藥，銅板已不剩幾個。他匆匆把剩下的幾個銅板隨了份子，哆哆嗦嗦走到謝老爺面前。他拱手給謝老爺作揖，賠著笑說：“祝老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老爺看了陳皮一眼，笑瞇瞇說：“你很冷嗎？”

謝老爺這樣問陳皮，陳皮受寵若驚?！袄蠣敚焕?、不冷。”

謝老爺上下打量了一番陳皮。陳皮佝僂著腰。一件藏青色的衣服，不知穿了多少年，袖邊脫出幾根線頭。鼻頭凍得通紅。兩只耳朵凍得腫脹，滲透出細微的黃色膿水，粘在耳垂上。陳皮見老爺打量他，身子向后縮縮，腰更佝僂了。

謝老爺抬手摘下頭上的瓜殼帽，朝陳皮招招手，笑瞇瞇地說：“這頂帽子給你?！?/p>

陳皮愣了神，不相信這等好事會降臨到他身上。幾個姨太太看著陳皮的傻樣，“咯咯咯”地笑起來。

“還不快接著。難得老爺賞你東西?！比烫χl(fā)話了。

陳皮如夢初醒。雙手使勁兒在衣服外側(cè)擦了擦，忙不迭接過老爺手里的瓜殼帽?！皳渫ā币宦暪蛟诘厣?，雙手舉著帽子，連連磕頭。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回家的路上，北風(fēng)刺骨，陳皮卻不感覺冷。懷里揣著瓜殼帽，手里提著謝老爺賞賜的殘羹冷炙，他興沖沖往家趕。佃農(nóng)們羨慕的眼光圍著他轉(zhuǎn)。有人提議要摸摸瓜殼帽，陳皮斷然拒絕。

“你們見過黃馬褂能隨意讓人看、讓人摸的？”陳皮得意洋洋。

一頂瓜殼帽能和黃馬褂媲美？可不是嘛。小城里一言九鼎的人賞賜的東西，可不就相當(dāng)于黃馬褂嘛。

回到家，陳皮把帽子放在供桌上，老婆孩子都圍在旁邊觀看。陳皮站在旁邊，喜滋滋地向他們描述東家賞賜他瓜殼帽的情景。發(fā)燒的兒子伸手想摸一下帽子，陳皮一巴掌打在兒子手上。委屈的眼淚在兒子眼睛里打轉(zhuǎn)。陳皮把瓜殼帽收在箱子里，鎖得緊緊的。過段時間再拿出來，像欣賞一件真正的黃馬褂。

從此以后，陳皮逢人就說謝老爺體恤佃農(nóng)，知道佃農(nóng)的難處。說得多了，誰都知道他家里有一頂謝老爺賞賜的瓜殼帽。話傳到謝老爺耳朵里，他搓搓放在炭盆上烤熱乎的手，笑瞇瞇地說：“這小子還算有良心。”

謝老爺對管家說：“把那塊最好的沙土地給他吧?！?/p>

陳皮喜出望外，從此，謝老爺?shù)暮盟菕煸谧焐?，記在心里?/p>

開春，陳皮在地里種上棉花、大豆、西瓜、花生、紫薯。什么應(yīng)季的農(nóng)產(chǎn)品剛上市，他第一時間送到謝老爺家。送的最多的還是紫薯。紫薯喜干怕澇，適合在沙土地里生長?？臼斓淖鲜?，甜綿軟糯，謝老爺?shù)膸讉€姨太太都很喜歡吃他送的紫薯。

這年冬天，陳皮又給謝老爺送紫薯，他拿出瓜殼帽在頭上比劃。他想戴著瓜殼帽去見東家。黃馬褂在覲見皇上的時候穿最合適。

瓜殼帽戴在頭上有點兒大，稍不留神，就會滑下來遮住陳皮的眼睛。他需要不斷地把帽子往上推，保證他的視線不受阻礙。

陳皮肩挑著一擔(dān)大小均勻的紫薯，站在謝老爺面前。衣服還是那件毛邊袖口衣服，頭上帶著謝老爺賞賜的瓜殼帽，不時抬手推推滑下來的帽子。他竟沒想到把擔(dān)子放下來?？粗惼ぞ兄敾臉幼樱x老爺身邊的三個姨太又“咯咯咯”地笑個不停，謝老爺?shù)男σ庖矟饬藥自S。陳皮也訕訕地笑著。

謝老爺說：“帽子還跟新的一樣?！?/p>

“回老爺，平時……沒舍得戴?！标惼そY(jié)結(jié)巴巴。

“帽子嘛，就是用來取暖的，該戴就戴?！敝x老爺仍然笑瞇瞇。

“老爺說的是，老爺說的是?！?/p>

盡管如此，陳皮平常還是沒敢戴老爺賞賜的瓜殼帽。他仍然只是在去給謝老爺送紫薯的時候才戴一次。謝老爺仍是那句話，帽子還跟新的一樣。姨太太們則在旁邊看著他滑稽的樣子笑個不停。

陳皮日子好過了，平時也做了瓜殼帽戴著。他只是仍然在送紫薯的時候，才戴上謝老爺賞的瓜殼帽。他知道，這個時候，老爺、姨太太最開心。他可以趁機討一些賞。

又一年的冬天，陳皮戴上瓜殼帽，準(zhǔn)備出門。兒子跑過來撒嬌要抱抱。陳皮抱起兒子，坐在火盆邊烤火。兒子貪玩，在他懷里爬上爬下。一不留神，兒子抓住陳皮頭頂?shù)墓蠚っ背断聛怼ｊ惼ぜ绷?，趕忙從兒子手中搶奪。兒子不給，陳皮照著兒子屁股痛打了幾下。兒子哇地哭起來，松開手。

陳皮沒來得及抓住瓜殼帽，瓜殼帽一下滑進火盆里，瞬間燃了起來。陳皮急忙從火盆里一把抓出帽子。帽子上赫然一個雞蛋大小的窟窿。

陳皮臉色蒼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謝老爺面前的。

“今年咋不戴我給你的帽子？”謝老爺問。

“帽子，帽子……讓火給燒了。”陳皮囁嚅著跟謝老爺稟告了發(fā)生的事情。

“是嗎？你還有火中取東西的本事？剛才我不小心把一顆彈珠滾進火盆里，你幫我取出來吧?！敝x老爺依舊笑瞇瞇。

“老爺……”陳皮嚇得臉色發(fā)白。

“記得，什么時候取出來，你什么時候再走。”謝老爺說完，摟著三姨太走了。

陳皮杵在那里。半晌，硬著頭皮把右手伸進火盆……

陳皮的右手，徹底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