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左
太陽正往坡下落,天空的云吸飽了一天的光線
慵懶地飄在天空,仿佛幾頭已經(jīng)用盡力氣的老牛
我在廣場上等我的一個朋友
她從古達來。我們曾經(jīng)在那里,吃過蓬蓬飯
喝過啤酒,摘過櫻桃
站在一個叫夾巖水庫的地方,看過它的豐水期和枯水期
無非像心事,有時多有時少
廣場的樹蔭下,聚集著一群群打撲克的老人
那樣老,仿佛很久沒有擦拭過的古董
夕陽的光線穿過密葉,落在他們身上的光斑
像補丁。他們出牌的樣子那樣專注
手里緊緊握著的牌,就像稻草
令他們周圍出現(xiàn)無形的海域,那是時間
完全與中年人的動蕩無關
我近旁的木板凳上,是一對對情侶
我曾經(jīng)也說過那樣的話,為了虜獲一個姑娘的芳心
絕望是后來一次次即將抵達甜蜜而落空的事情
太陽完全落下去了。我希望我的朋友到來時
月亮還沒有出,但要有一粒星光
與我剛寫好的這首悲傷的詩歌垂直
父親裸露上半身,坐在院子廢棄的沙發(fā)上
目光呆滯,像半截木頭
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時間在那里制造雪崩
他沒有看我,而是陷入大海一樣深的沉默
奇怪的想法,如海洋里漂亮的魚群
又或者,此刻,他已經(jīng)把自己放空
像他曾經(jīng)悲傷絕望時喝光的酒瓶
他的身后,是幸福樹低垂的枝葉
蒼翠欲滴的綠,像極了某種到達頂尖的憂郁
可以被看到,觸摸
幸福樹的近旁,是蘭草
禁錮在盆中的根,如一些思想和心事
馬蹄蓮已經(jīng)凋謝了,短暫的花期
超出了一些人的年紀
鳥的叫聲沒有向一個方向延伸,天空便有了
無數(shù)條聲音的道路
但不像玻璃的平面那樣光滑
廚房里,母親又在張羅新一輪的早餐
她一生都在鍋碗瓢盆里轉圈
洗衣機的轉筒一直在響,日子
又被洗白,洗薄了一些
院子還在,房子也還在
外祖父已經(jīng)不在了
他在另一個我們看不到的世界
像星星一樣照耀我們
哪怕整個村莊仿佛一個容器
人不過是容器里的水
倒掉一些,又裝滿一些
不遠處,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莊稼
它們還會站起來,支撐起人們艱難的日子
山頂繚繞的云霧,又在制造新的暴雨
雨水打在人身上,像馬群奔跑過墓地
我轉身,一只瘦骨嶙峋的貓趴在窗臺上
用綠寶石的眼睛望著我
我很清楚,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還有很多話要說
我也知道悲傷,眼淚,絕望……是無用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
正在播放的音樂很輕
我聽出了石板,流水
光穿過密林,一片片白色羽毛
落在草葉上
聽出了柔軟白皙的手指
從琴鍵里取出聲音
空調的冷氣吹著我們
我們好像是放在冷藏柜里
保鮮的食物
我們面前的桌子上
一盤瓜子和兩杯楊枝甘露
我們聊一些沒頭沒尾的天
潦草又隨意
如果你還是想哭,請閉上眼睛
月亮出來了,彎彎的
立秋剛過
一些急于成熟的心事
嘗到了它的鋒利
他坐在柜臺前的椅子上
背對著我,穿一雙解放鞋
破舊,但不臟
沒穿襪子,腳踝露在外面
褲子,泥土一樣的顏色
天藍色的上衣,和外面的天空相吻合
這些,一定是他從他耕作的土地里刨出來的
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
蓬松的枯草上頂著的雪
他對銀行的女業(yè)務員說,請你看下
我家小娃給我打錢來了沒有
那頭回,可能沒有。聲音像一塊沙地,貧瘠,不長莊稼
他又說,請你看看卡上還有多少錢
那頭回,207 塊。再沒有多余的言語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又把頭抬起來正對業(yè)務員
他說,請你給我取200 塊。他的聲音有點薄
一片掉落在地上的羽毛
他按下密碼,動作如一把鈍刀
業(yè)務員熟練操作后,把錢和銀行卡遞給他
他接過,那樣小心
仿佛接過了沉甸甸的生活
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一直沒有看到他的正面
那會是一張大雪紛飛的臉嗎?像我失落時的父親
今天是七夕
我看著他從擺滿玫瑰花的店門口走過
走向人群,人群把他擠成一條縫,一根線
她從坡上背下土豆,玉米,西紅柿,地瓜,紅薯……
她深諳它們的姓氏,位置
它們就像她住在山里的窮親戚
這個一生把自己捆縛在土地上的女人
她挖地,挖出我們向陽的生活
她唱山歌,把大地抬高,把天空唱低
把傍晚唱成月色,唱成一陣薄薄的雨
這個每天都在鍋碗瓢盆的旋渦里轉圈的女人
有好幾回她感覺她已經(jīng)找不到生活的出路了
這個有流不完的淚和操不完的心的女人
我們是她眼睛里的沙粒
我們總是把她的心弄碎成玻璃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老了,她說話的語調像某種生銹的鐵器
她的精神像藤蔓,已經(jīng)沒有了讓它向上攀爬的力
她坐在院子里
夕陽正一點點收回大地上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