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唱給自己的歌

薛廣玲

1

三猴子說，王鐵樹家的公雞打鳴都和別人家的不一個腔調(diào)。嘹亮！

王鐵樹其實(shí)不叫王鐵樹，叫王鐵錘。名字是老婆改的。老婆說，鐵樹有朝一日還會開花，好歹有個盼頭。鐵錘就是個鐵疙瘩，什么時候能有出頭之日？這句話觸動了王鐵樹的心弦，讓他壓抑多年的心里陡然照進(jìn)一束細(xì)細(xì)的光。雖然很微弱，但他立刻捕捉到了。

他和旁人不同，他是一個有夢想的人?？墒窃谵r(nóng)村來說，夢想算個屁！何況他的夢想說起來嚇人得很，歌唱家！哈哈，歌唱家！歌唱家和農(nóng)村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去。歌唱家那是高高的云朵，而農(nóng)村是和土坷垃還有大糞聯(lián)系到一起的。云朵是你一個滿手繭子的農(nóng)民想摸就能摸得到的嗎？還不把云朵劃破了？嚇跑了？真敢想！

而且，他唱的歌不是鄉(xiāng)間粗俗的小調(diào)，是什么民族唱法。一嗓子吼出來，顫出許許多多的音節(jié)。那些音節(jié)在他的喉嚨里左右翻滾，隨即讓人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真替他臊得慌！村人說，有吼那一嗓子的力氣，還不如用到地里的莊稼身上。一個汗珠子摔成八瓣，土地才不會虧待你。農(nóng)村人靠什么？靠的是力氣！是莊稼！春天播種，間苗，鋤草，澆水。秋天收獲，來不得半點(diǎn)馬虎。節(jié)氣一旦錯過就是一年。莊稼收不好，就要餓肚皮，那可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讓小麥高產(chǎn)，讓棉花白燦燦得賣個好價錢，讓草兒剛鉆出地面就被鋤頭鋤去，這才是莊稼人應(yīng)有的樣子。要不就把汗珠子摔到坑頭上，生娃！哪個都比歌唱家的夢想現(xiàn)實(shí)，厚道！

村人對賭博的人、酒鬼、懶漢、小偷小摸一并稱為二流子。二流子是村莊的污點(diǎn)。一個村莊里，總有那么幾個二流子，賭博欠了賭債把小拇指砍掉了，一伸開手掌，就短了一截，那種恥辱是觸目驚心的。酒鬼喝了酒就像被鬼魂附了體，把老婆孩子打得吱哇亂叫，日子一眼望到頭全是絕望。懶漢們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腆著臉到處借糧。小偷小摸擅長夜晚行動，偷雞摸狗，把整個村莊搞得雞飛狗跳。正是有了這些，村莊濃厚的生活氣息才升騰起來，到達(dá)了頂點(diǎn)。人們習(xí)慣于看到別人的丑陋和痛苦，比較以后才更容易感覺到自己的幸福。那是照亮人生的火把，散發(fā)出有限的光明和溫暖。

小西村有了王鐵樹，自然就比別的村莊更加熱鬧。小西村的人，最愛拿王鐵樹開心取樂。特別是到了冬季，農(nóng)民賦閑在家，村莊里一片寂靜。樹木變成了灰色。莊稼地里的小麥要經(jīng)過漫長的冬季才會迎來碧油油的綠。村人們便開始折騰了。晚上耐著性子折騰老婆。白天上山打鳥，炸魚，取樂果腹。他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和肚皮聯(lián)系到一起的。并沒有人注重精神層面的追求，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遠(yuǎn)不如食物和性能帶給人直接的快樂和滿足。

冬天里，小西村有個保留項(xiàng)目，那就是聽王鐵樹唱歌，那才是整個冬天里最高潮的部分。村里的打麥場有個舞臺，是多年前演大戲時搭建的。有人吆喝著，走嘍！去打麥場聽歌。人們就三個五個地去了，剔著牙，吐著痰，婦女們扯著張家長李家短的閑篇，慢慢地就圍滿了半個場子。眾人起哄喊著，歌唱家！歌唱家！唱一個！

他就屁顛顛上臺了。

王鐵樹最喜歡冬季，仿佛冬季到來了，他歌唱的春天才真正來臨。自從他迷上了唱歌，他就天天盼著上臺表演。他每天都在等待眾人的呼喚，不管那是不是真誠的，純粹的。他的生活里需要掌聲。他撇著蹩腳的普通話，自己報(bào)幕，自己演唱?？此蔷穸稊\的勁，活像一只羽毛锃亮的大公雞。其實(shí)他肚子里不過剛填了兩塊紅薯，衣服左一塊補(bǔ)丁右一塊補(bǔ)丁，比叫花子強(qiáng)不到哪里去。

他牢記著音樂老師給他說過的話，情緒要飽滿，要唱出歌中所要表達(dá)的情感。

他放開喉嚨唱起來，他的眼前即刻閃現(xiàn)出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或是青山綠水，或是爹媽兄妹，還有甜蜜纏綿的愛情。他的面目鮮活起來，變成了另外一個自己。他一直覺得，歌唱中的自己才是真實(shí)的自己，那個人快樂而飽滿，像黃澄澄的玉米粒，飽含著太陽的光芒。他不僅可以照亮自己，還可以照亮別人。他右手拿一截木棍或一個空酒瓶當(dāng)作話筒，左胳膊隨著歌曲進(jìn)行深情地?cái)[動。

他進(jìn)入了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獨(dú)屬他一人，有鮮花，雨露，和陽光。

沒有人真正欣賞他的才華，大多數(shù)人都把他當(dāng)作笑料。他們拍著巴掌笑，捂著肚子蹲到地上，或者干脆在地上打滾。那種快樂如此放肆。眼淚流出來了，快樂和痛苦的極致其實(shí)都和眼淚有關(guān)。小孩們仿佛過年一般，興奮地上躥下跳，嗷嗷起哄，尖著嗓子喊著歌唱家！歌唱家！有的人笑得崩不住，連屁都不由自主地跑了出來。

小西村沸騰起來。

王鐵樹本家的大爺氣得胡子亂顫，臉色變得蠟黃。指著臺上的王鐵樹說，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丟人現(xiàn)眼！丟人現(xiàn)眼！這是煥生哪輩子造的孽呀！完嘍！完嘍！咳——咳！

煥生是王鐵樹父親的名字。

2

村人把王鐵樹一并稱為二流子。

二流子在村莊的地位是最低的，連狗都不如，狗還能看家護(hù)院。二流子們活著只會浪費(fèi)空氣，唯一的價值是母親教育孩子活生生的反面教材。那是二流子對村莊唯一的貢獻(xiàn)。

村人們見了二流子，背后總要吐上幾口唾沫，以示憂憤。尤其是王鐵樹。他不同于其他二流子，他傷透了全村人的心。他應(yīng)該稱得上是每個村民的孩子，他應(yīng)該按他們的人生模式，按他們指定的路線生活下去。娶老婆，生娃，侍弄莊稼，那才是一個農(nóng)民應(yīng)有的生活軌跡。可他非要當(dāng)歌唱家！他簡直就是個逆子！一個不知好歹的人！扶不起來的阿斗！一塊抹不上墻的爛泥！

王鐵樹三歲時母親生病死掉，父親一個人拉扯他。日子可想而知。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小西村哪家人沒接濟(jì)過他？在村人的眼里，這個孩子雖然命苦，可長相討喜，性格乖巧懂事，說不準(zhǔn)長大了就頂了門立了戶。那個充滿無限希翼的未來，讓村人對他有了更多憐憫與扶持。誰都想把肥施到會開花結(jié)果的樹上，今日施以滴水之恩，明天就有可能涌泉相報(bào)。人心換人心，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于是，這家做了可口的飯菜就端了一碗過來，那家的娃娃大王鐵樹幾歲，替換下來的棉衣送給了他。王鐵樹在村人的注視中一天天長大，嘴巴上冒出了毛茸茸的胡須，嗓子變了聲。他走到街上，背后的人總會指指點(diǎn)點(diǎn)，這個孩子的成長牽扯著每個村民的心，那是大家共同澆灌養(yǎng)育的花朵。

日子放眼看去，再過幾年，王鐵樹就會和旁人一樣，娶妻生子，村人就是這樣一輩一輩走過來的?？善谒鍤q時，父親遭遇車禍去世了。

他成了孤兒。這是極其殘酷的。

他被村人裹挾著，見了父親最后一面。他想摸摸父親的臉，他想把父親喊醒。父親不能扔下他不管。那個時刻，沒有人知道他的怕。天塌了，地陷了。他的人生進(jìn)入了一個致命的拐點(diǎn)。

眾人跟著抹淚?？墒牵懈匾氖虑榈却プ?。他是父親葬禮上的主角。他即刻被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像個木偶。大娘給他穿上白大褂，扎上麻繩。鄰家嬸子給他戴上孝帽。堂姐給他換上白鞋。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人。狗是通人性的，窩在墻腳，壓著嗓子不停地嗚咽。雞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勢，眼睛里露著從未有過的恐懼。他的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內(nèi)心的孤獨(dú)與恐懼潮水一樣漫了上來。他知道未來會有無數(shù)的明天，他將孤單單一個人度過。

父親去世時剛進(jìn)臘月，父親之前就給他說好了，過年時買上一大塊肉，給他炸酥肉，還要包豬肉大蔥的水餃。父親做飯向來是湊合，所以一年到頭，他們難得吃上一頓水餃。年一天天走近，幸福似乎觸手可及?？墒?，那樣的日子終究不會到來了。命運(yùn)那雙無形的大手把他推進(jìn)了萬丈深淵。生活是沒有選擇的，痛苦總是會毫無預(yù)兆地來臨。

出殯的日子，是一個人一生的句號。天灰蒙蒙的，放眼望去，地也是灰色的，生活里看不到一絲希望。風(fēng)兒肆虐，吹到人的臉上，生疼。他被攙扶著走在葬禮的最前端，從他家走到墳地，一頭是生，一頭是死，那段距離濃縮了父親的一生。

他流不出一滴眼淚。悲傷的極致和眼淚無關(guān)。老子死掉了，唯一的兒子卻沒有一滴眼淚，這是哪門事呢！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大爺急得跺腳，左右引導(dǎo)，他就是不得要領(lǐng)。其實(shí)他的心里早已肝腸寸斷。他只能干嚎，嚎得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嗓子啞了，眼淚最終也沒有掉出一顆。

葬禮過后，堂哥陪了他三夜，便回了自己家。各家各戶都在熱熱鬧鬧地忙年，眾人對他的憐憫不可能持續(xù)太久。生活還要繼續(xù)。而且像他戴了重孝的人，年前年后是不適合串門的，人們也不可以到他的家里去拜年，怕沾了晦氣。這是風(fēng)俗。也就是說，這個家里，真的是他一個人的世界，連帶那只狗，四只雞，都終將面臨長久的孤獨(dú)。

沒有人知道，王鐵樹得了失眠癥。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失眠對于村人來說也是新鮮的。他們一天到晚忙得腳打后腦勺，沒有時間去咀嚼生活中的憂傷。他們的神經(jīng)是大條的，倒頭就睡，瞬間就會鼾聲震天。他們覺得失眠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晚黑來了就睡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王鐵樹一閉上眼睛，就是父親死去時的樣子，臉上的血污是黑色的，結(jié)著痂。

冬天的夜漫長，冰冷而孤獨(dú)。

他一下子瘦掉了一大圈，大爺帶他去村醫(yī)那里瞧病。村醫(yī)說，孩子受的刺激太大了，一時半會怕是接受不了，需要慢慢恢復(fù)。睡不好覺是最折磨人的，你看孩子瘦的，真讓人心疼。唉！可憐??！

大娘信神，說他爹走得太急，鐵定是放心不下孩子，所以陰魂不散，干擾孩子睡眠。年后請了神婆來作法。王鐵樹的睡眠還是時好時壞，壞時一夜難眠，好時能睡兩三個鐘頭。這種情況持續(xù)了一段時間，直到學(xué)校里來了一位音樂老師。

這是學(xué)校的第一位音樂老師，他抱著手風(fēng)琴自拉自唱，王鐵樹一下子進(jìn)入了一個美妙奇幻的世界。音樂的世界那么神奇！無數(shù)的光圈一下子照進(jìn)了他昏暗無光的生活。

那是父親去世后照進(jìn)他生命的第一縷光。

老師唱了一首《父親》∶那是我小時候，常坐在父親的肩頭，父親是那兒登天的梯……

王鐵樹的悲傷終于一瀉千里。他嚎啕大哭起來。

3

放學(xué)后，同學(xué)們用火箭一樣的速度回家，他們的家里有爹媽，有熱乎乎的飯菜等著他們。家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塊幸福的磁鐵。王鐵樹最討厭放學(xué)的鈴聲，他害怕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家里。

他賴在學(xué)校里不走。音樂老師就住在辦公室里，他們很快就混熟了。音樂老師教他唱歌，他通常小半天就能學(xué)會。老師說他有唱歌的天賦，嗓音條件好，是唱歌的好苗子。

老師教他腹式呼吸，教他練聲。

他的生活五彩斑斕起來。奇怪的是，自從他學(xué)會了唱歌，他的失眠竟然不治而愈。王鐵樹隨即有了夢想，他的人生充盈起來，像飽滿的谷穗，沉甸甸的有了質(zhì)感。他覺得他一下子離小西村遠(yuǎn)了，他不再是那個對未來彷徨的孩子。他有理想了！他要當(dāng)一名歌唱家！

王鐵樹的夢想徹底把整個村莊惹火了，這個被人們寄予了厚望的孩子，一下子成了不入流的家伙。大爺把他喊到家里，給他上了小半天課，苦口婆心，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告訴他，做人要腳踏實(shí)地，心不能太高。歌唱家不是咱農(nóng)民該想的事，農(nóng)民就要把精神放到莊稼身上，放到土地身上，而不是心高妄想去摘星星和月亮！

村里的長者幾乎都為這事和王鐵樹交談過，他們不忍心這么一個好孩子誤入了歧途。這么不靠譜的夢想，用腳指頭想一想都是不可能的。你非要不撞南墻不死心？村長也拿出一村之長的風(fēng)范，提議讓輟了學(xué)的王鐵樹學(xué)門手藝，大家為此鼓了掌，前所未有地支持村長英明的決定。木匠自動站了出來，同意免費(fèi)收王鐵樹這個徒弟。

眾人拍著手說，木匠二哥真是菩薩心腸！煥生泉下有知可以閉眼了！

他們以為王鐵樹會感激涕零，會立刻磕頭認(rèn)師。王鐵樹不。他說整天和木頭打交道，灰塵大，對嗓子和肺都有傷害，要想當(dāng)歌唱家就要保護(hù)好嗓子。

真是不知好歹！眾人氣得罵娘。恨不得一個巴掌甩到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臉上。

這路走不通，總還有其他的路能走。大爺又拉下老臉懇請村長，讓王鐵樹跟著村里的電工學(xué)電。如果將來能當(dāng)上電工，就有了固定收入，哪家辦個紅白喜事，總要請電工到家里安裝臨時線路，煙酒糖茶少不了，這可是個肥差。這樣的話，他就能娶上老婆，這輩子才能有點(diǎn)指望。

這可是讓人分外眼紅的事，村里多少人家都盯著電工的活計(jì)。

村長答應(yīng)了。那一年王鐵樹十九歲。只不過村長還有一個附加條件，那就是一旦學(xué)了電工，就不能再唱那勞神的歌了。村長可是村里的大王，是一言九鼎的人。吐個唾沫都得砸個坑。你順從不就完了？再者說，你私下里偷偷唱，把你的夢想捂著蓋著不就完了？可王鐵樹天生有個倔脾氣，他說男人做事就要坦坦蕩蕩。他說學(xué)電和唱歌互不抵觸。村長氣得臉都變了形，學(xué)電工的事就這樣泡了湯。

之后，村人對他徹底失望了。那個不爭氣的家伙，家里都窮得斷頓了，一條褲子穿四季，還成天跑到山坡上唱歌。這不是抽風(fēng)是什么！人一旦失了勢，各種說法就來了。村人說這個孩子命太硬，先克死娘，后又克死爹。這孩子不僅命硬還心狠，在爹的葬禮上硬是連一滴淚都沒掉。

村人說，這樣的人活該成孤兒，活該打一輩子光棍，活該斷了自家香火。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流子！村人罵人是十分直接的，能把人直接罵到塵埃里去。

王鐵樹一直單身到三十一歲。

村人對他失望是失望，可對他也不是不管不問。二十七歲時，媒婆為他提過親，是本村的寡婦。寡婦比王鐵樹大三歲，模樣周正，帶一個女娃。男人是放炮開山時被石頭砸死的。媒婆先問了寡婦，寡婦欣然同意。一個村莊的人知根知底，再者說，王鐵樹長得也不賴，個頭高，這樣的男人有把子力氣，調(diào)教調(diào)教，是能把日子過起來的。媒婆覺得這門親事蠻有把握，有個女娃怕什么，結(jié)婚后再生一個，就是熱熱鬧鬧的一家人。人面對現(xiàn)實(shí)就要妥協(xié)。媒婆懂不了這個大道理，她只知道一個簡單的事實(shí)，被窩里摟個女人睡覺，總比打光棍耍單強(qiáng)！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王鐵樹一口回絕了。如果王鐵樹考慮幾天，也算是對媒婆的尊重。他不僅沒有考慮，還拉了臉子說，你真是太不靠譜了！說罷就拿起笤帚掃地，這可是趕人走的意思。媒婆氣壞了，媒婆什么樣的人沒見過？可這樣的人，她還是頭一次碰到。

她跺跺腳，呸一口唾沫，一路走一路罵。罵他不知好歹，罵他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個的樣子，照照自個的家。難不成還想找個黃花大閨女？我呸！

4

村人又給他提了一門親。村會計(jì)的大姑娘長得好看，不憨不傻，就是有點(diǎn)神經(jīng)不好。那姑娘見了好看的男人眼睛就發(fā)光，流口水，癡癡迷迷地看著人家。村人說她犯的是花癡病，結(jié)婚生了娃自然就好了。

她這種情況，不可能有模樣周正的男人想要她。不是麻臉就是瘸腿，要么就是死了老婆的男人。她自然是相不中。家人又不敢強(qiáng)求。這樣拖來拖去就成了老姑娘。按村民的意思，這樣的親事，可以說是門當(dāng)戶對，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家了。人家姑娘又不是胎里帶，自然不會遺傳給下一代。還有，會計(jì)就兩個姑娘，這以后，人家兩口子還不像對待親兒子一樣對待他？

他就偷著樂去吧！

可是王鐵樹又一次拒絕了。他說他不喜歡她。他說感情的事不能強(qiáng)求，一定要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

他不說這些還好，他一說這些村人更是火冒三丈。這些話一聽就是音樂老師傳授給他的。音樂老師在學(xué)校教了一年多就出了許多傷風(fēng)敗俗的事。村人說他專用音樂迷惑女娃，有好幾個被他迷得丟了魂。村會計(jì)的大姑娘就被音樂老師迷了心，要死要活嫁給他，可他不同意。她一時想不開喝了農(nóng)藥，幸虧搶救及時，才撿回來一條小命。命是撿回來了，人卻落下了毛病。好好的一個姑娘，實(shí)在是讓人惋惜。在會計(jì)的帶領(lǐng)下，村人們拿著鋤頭和鐵鍬去了學(xué)校，一隊(duì)人馬殺氣騰騰，說要鏟除那個流氓。

要不是王鐵樹拼死拼活護(hù)著音樂老師，音樂老師早被會計(jì)一鋤頭夯死了。音樂老師停了課，僵持了幾個月后調(diào)走了。王鐵樹去送他，問他，那個姑娘那么喜歡你，你為什么不接受？

老師說，我不喜歡她怎么能接受她做我的妻子？況且，我是有女朋友的。你以后也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千萬不要像其他人一樣，稀里糊涂過完一輩子。那樣和牛啊羊啊有什么區(qū)別？還有，千萬不要放棄歌唱家的夢想！我相信你。

都到這個地步了，馬上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老光棍了，還把音樂老師的話當(dāng)作座右銘！瞧瞧，還說什么喜歡不喜歡！他可真敢說！看看村里的人，哪個人在選對象時說過什么喜歡不喜歡？結(jié)婚過的是日子，不是愛情！前去提親的人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本以為是王鐵樹的救世主，沒有想到熱臉貼上了冷屁股。

氣人！

村人們指著老天發(fā)誓，以后再也不給他操心了。讓他自生自滅，讓他孤獨(dú)終老?？傆幸惶欤馨讯亲永锏哪c子全部都悔青。

王鐵樹是有過愛情的，讓他動心的是鄰村的一個姑娘。姑娘長得白白凈凈，眉目清秀。他只看了一眼，就通體發(fā)麻，整個人徹底醉掉了。他初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深刻體會到了音樂老師對他的叮囑。愛情果然是美的，美得讓人眩暈。他天天去那個村莊里轉(zhuǎn)悠，只為了遠(yuǎn)遠(yuǎn)地看上她一眼。只一眼，就夠了。他在那個村莊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扯著喉嚨唱歌。可惜人家姑娘瞧不上他。去的次數(shù)多了，村人們有了猜忌，那家人有了警惕，有次專門放了家里的大黃狗，連帶幾個壯年，把他追得屁滾尿流。

他的愛情不出村人預(yù)料，夭折了。村人們拍著手笑，笑他癩哈蟆想吃天鵝肉！

可不是！

也有村民給他提了不錯的對象，對方相中了王鐵樹的長相和性格。女方總要打聽一下男方的底細(xì)，托人到小西村來打聽，無一例外都被村人攪黃了。一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一塊抹不上墻的爛泥，不配擁有一個好老婆。

直到三十二歲那一年，王鐵樹才迎來了他愛情的春天。這里還有一道狗血的劇情。鄰家有喜事，女方到家里來相親。通常這種情況，親事是八九不離十了，定親的前奏。鄰家十分高興，中午擺了兩桌。酒喝到一半，臨時起意，讓王鐵樹到他家唱歌助興。那是小西村獨(dú)有的項(xiàng)目。他去了之后，就唱了起來。幾首歌唱下來，姑娘的眼里著了火。姑娘竟然和王鐵樹對上了眼，真是不可思議。

論家境，王鐵樹家唯一值錢的家當(dāng)是一臺半舊的錄音機(jī)。論年紀(jì)，王鐵樹比那個姑娘大了整整十歲。這在農(nóng)村幾乎就是一代人的差距！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鄰家的親事吹了，臉面丟盡了，一家人窩囊得要死，自然就對王鐵樹恨得要死。鄰家父子加上本家兄弟，把王鐵樹暴打了一頓。把那臺錄音機(jī)砸得粉碎。王鐵樹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像只狗一樣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肋骨斷掉兩根，身上青紫一片。

那是他應(yīng)有的下場。

眾人把他的脊梁骨都戳破了，吐他的口水都能生生把他淹死。都說寧拆一座廟不破一門婚，再說都是有恩于王家的人，怎能如此歹毒呢？怎能斷人家后路呢！豈有此理！

有人咬著后槽牙罵，王鐵樹以后生孩子沒屁眼！

女方父母一哭二鬧三上吊，以死相逼。可是姑娘鐵了心。他們把生米做成了熟飯，結(jié)了婚。村人鄙視他，他們的婚禮沒有幾家人家參加。也有關(guān)系不錯的，避了鄰家的眼悄悄送了賀禮，又礙于鄰家的面子，婚禮當(dāng)天的酒席終是不能去。結(jié)婚畢竟是大事，王鐵樹請了廚師在家里支鍋壘灶，下了五桌菜單，結(jié)果只坐了一桌半。

那是一場冷清的婚禮，他們卻活出了幸福的樣子。那個家里空空蕩蕩，卻是他們的伊甸園?；楹蟛痪盟麄兙蜕艘粋€兒子，眼睛鼻子嘴巴屁眼齊齊全全。

三十五歲時，老婆幫他改了名字，叫王鐵樹。

王鐵樹事先稟報(bào)了大爺。大爺說，三十五歲改名，這簡直，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還王鐵樹，你還指望鐵——鐵樹——鐵樹開——花？哼！

“咳?！贝鬆斖鲁鲆豢跐馓?，濃痰滾落于地面，雞們立刻伸著脖子圍攏過來。

王鐵樹訕訕地走了。大爺叨叨著說，成天不干點(diǎn)正事，快四十的人了，不好好種莊稼，成天扯著嗓子嚎！就你？能嚎出花兒？朵兒？都不是過日子的料！

不管大爺怎么說，不管村人怎么看，反正王鐵錘從此就叫了王鐵樹。至于那朵花什么時間開。天說了算。

王鐵樹只管唱歌。

是，唱歌。在莊稼地里唱，在山坡上唱，在豬圈里唱，在雞籠子面前唱，在被窩里唱。莊稼，青草，黃土，雞，豬，都是他的聽眾。還有他心愛的老婆和孩子。那是他的生活。

5

三十九歲那一年，他歌唱的春天似乎來臨了。

很多電視臺開始舉辦歌唱比賽，選拔草根歌手。王鐵樹渾身上下連帶他的心肝都著了火。他磨刀霍霍幾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舞臺是他夢寐以求的，可是他登上真正的舞臺，才知道熒光燈下的自己如此渺小，猶如大海里的一葉扁舟，臺下黑壓壓的觀眾是一片壯闊無邊的海洋，海里的波浪把他推得左右搖晃。他即刻出了滿身的汗，手抖得握不住話筒，嗓子里突然間干燥無比。他連節(jié)拍都沒有卡準(zhǔn)，臺下立即爆發(fā)出刺耳的笑聲和尖叫聲，那是一支支巨毒的箭，把他射得體無完膚。

第一道海選他就被刷了下來。這是多么讓人沮喪的結(jié)果呀！他用盡全力，他幾乎把生命都獻(xiàn)給了歌唱，怎么能這樣呢？他像個娘們一樣哭了起來。他恨自己呀！恨自己沒能給自己爭口氣，沒能給老婆和娃爭口氣。

這場比賽，報(bào)名費(fèi)住宿費(fèi)加上買的新衣服，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

這是村民們預(yù)料的結(jié)果。這個結(jié)果大快人心，與多年前人們對他的訓(xùn)誡一致。人們等的就是這一天。村人們?nèi)齼蓛傻卣驹诮诸^，手里端著飯碗，眼睛瞅著王鐵樹那個破破爛爛的家。撇著嘴巴，小聲嘀咕著，隨后又放肆地大笑起來。

一群孩子拍著屁股唱：鐵樹鐵樹不開花，花光了錢的癩蛤?。?/p>

這是鄰家琢磨了兩個夜晚編出來的順口溜，瞬間傳遍了整個村莊。

王鐵樹真的看清了自己。他把夢想扔掉，像蝸牛一樣剝掉軀殼，那種剝離是極其痛苦的。他和同村的三猴子說好了，過段時間就跟著他去北京干建筑小工。蛇皮袋子買來了，放在墻角。那將是一場新生活的開始。

就在他計(jì)劃去北京前的一個夜晚，老婆聽說又有一場歌唱比賽。

王鐵樹堅(jiān)決不參加。老婆不同意。老婆去村里借錢，對方聽說又是參加比賽，就找了這樣或那樣的借口拒絕了。他們私下里串通好了，不借給她！

老婆做主把半大的豬崽賣掉了，三只母雞和兩只公雞賣掉了。報(bào)名費(fèi)加上住宿費(fèi)，錢算來算去還是有些緊張。老婆去了娘家，哥哥和嫂子一分不借，還把她罵個半死。自從她結(jié)了婚，和娘家的走動就極少了。不是她不想走動，是娘家人不讓她走動。好歹養(yǎng)大一個姑娘，就那樣跳進(jìn)火坑里，丟人！她瞞著王鐵樹，把頭發(fā)悄悄賣掉了。收頭發(fā)的人真是狠，為了把頭發(fā)剪得長一些，齊著辮子的發(fā)根剪。王鐵樹晚黑回到家里，看到老婆用紗巾包著頭，扯開一看，“嗚嗚”哭了起來。老婆吃不好穿不好，全靠一條大辮子有點(diǎn)女人的味道。

他虧欠她的實(shí)在是太多了！嗚嗚！

那次，他成功晉級三關(guān)。最后一關(guān)時被淘汰了。

他回到家里，望著像男人一樣的老婆，望著空蕩蕩的豬圈和雞圈，他的心也空了。南墻撞了兩次，心總該徹底死掉了。

他不再練聲了，不再唱歌了。他打算以后把力氣都用到莊稼身上，老婆身上，娃娃身上。他養(yǎng)豬養(yǎng)雞養(yǎng)羊，他要像大爺一樣，像其他村人一樣，當(dāng)一個實(shí)實(shí)在在的農(nóng)民。他相信憑自己的決心和力氣，一定能把日子過起來。

那一天，他和老婆在莊稼地里收玉米，他鉆在玉米地里，像是在森林里左沖右撞，玉米葉子極其鋒利，把他劃得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汗水出了一身，火辣辣地疼。他享受那種痛苦，他以一種痛來治療另一種痛。他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和音樂殘忍地告別。

農(nóng)民就是這個樣子，他早就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村人站在地頭喊他，他從玉米地里鉆出來。地頭站著一個陌生人。那個人說他天生有副好嗓子，這是極其難得的。但是當(dāng)時比賽時選的歌曲不太適合他，還有服裝，一個農(nóng)民歌手，偏要穿西服打領(lǐng)帶。你應(yīng)該……

西裝和領(lǐng)帶是村莊里一個剛結(jié)婚的新郎的行頭。袖口帶著商標(biāo)，是山寨版的羅蒙。那套西裝碼數(shù)小，王鐵樹穿上后肩膀那里繃得很緊，大紅色的領(lǐng)帶卡得他喘不上氣來。在比賽現(xiàn)場袖口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煙頭燒了一個洞，腋窩撐開了，人家說什么都不要了，最后賠了人家兩百元錢。老婆氣得罵人，說買套新的也用不了那么多。訛人！

原以為穿得體面一些會加分，沒有想到竟然是敗筆。

那個人說，你一定不要放棄你的夢想，我相信你。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的。

這件事像扎上了翅膀的小鳥，當(dāng)天就傳遍了整個村莊。有人說，王鐵樹鐵定能成功，大城市里的人都來了。也有人說，呸，做夢！

6

到了年底，又有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歌唱比賽。

這一次，有些鄉(xiāng)鄰湊了上來主動借錢送物。那場比賽，他獲得了冠軍。村人們爭相說著，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三猴子說，王鐵樹家的公雞打鳴都和別家的不一個腔調(diào)。嘹亮！

眾人拍著巴掌笑起來說，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們齊聲說著恭喜恭喜，臉上的笑抻到了極致，像功底深厚的演員。有人說，他唱一首歌就是一萬。嘖嘖！一首歌不就幾分鐘，就一萬？了不得！地里的莊稼年頭忙到年尾也賺不了幾個大洋。

有人說，你們真是孤陋寡聞！哪是一萬！聽人說，是幾十萬！

人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〇形，半天合不攏。他們心里的算盤噼里啪啦打起來，說，嘖嘖，王鐵樹家的錢不得堆成山了？嘖嘖！

不出村人所料，他們很快蓋了兩層小樓，買上了小汽車。老婆穿金戴銀，成天花枝招展的。王鐵樹先是出資二十萬給村里修了路，村莊里下了雨再也不會泥泥巴巴了。村人們拍著手說好。第二年，他又出資一百多萬建了文化廣場和養(yǎng)老院。有人說，他現(xiàn)在的家底少說也得上千萬，如果不是當(dāng)年大家?guī)兔Ψ龀?，他王鐵樹能走到今天？他為村莊里做些事是應(yīng)該的。

有人說，當(dāng)時他參加比賽，還是大伙湊的錢，如果不是鄉(xiāng)鄰幫忙，他能得冠軍？要我說，他得給每家每戶……

有人說，人家有錢是人家的本事，他給村里辦了不少好事，咱們得知足感恩。誰的錢都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想想人家以前也夠難的呀！

有人說，是啊，王鐵樹還是有良心的，給咱村做了不少好事。誰家有點(diǎn)難事他都拿錢，村里找他借錢的可不是一家兩家，聽說有兩抽屜借條了。不知道是真是假。我給你們說，聽說王鐵樹在省城買了別墅，年后就要搬走了。

另一個人說，如果他搬走，不就是斷了我們的財(cái)路？如果他敢搬，我就敢刨了他家祖墳！

王鐵樹的粉絲數(shù)以十萬計(jì)，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人來小西村。村人們的腦袋是活絡(luò)的，他們學(xué)會了烙煎餅果子，烤面筋，做涼皮，涮麻辣燙，開賓館。還有一些村民買了智能手機(jī)，專門守在王鐵樹的家門口拍他的視頻賺錢。

老婆娘家哥哥和嫂子來了。自從王鐵樹出了名，娘家人隔三岔五來。這一次，哥哥說侄子要在城里買房。哥哥說，全指望這個妹妹了。嫂子抹起了眼淚，妹妹長妹妹短，仿佛多年前的冷漠早已是過眼云煙，他們從來都是血濃于水親情厚重的親人。

老婆說，鐵樹，要不，咱找村里借錢的人家要要債吧？

老婆叨叨來叨叨去，他實(shí)際上并沒有聽進(jìn)去多少。他歪在沙發(fā)上一不小心睡了過去。夢里，他去了三猴子家。三猴子借了十五萬做生意，說是一年后歸還。現(xiàn)在一年半年過去了，錢沒還，也沒見他做什么生意，聽人說他把錢給兒子在城里買房了。

他一開口，三猴子就翻了臉，說，當(dāng)初你參加比賽，我給你送了五斤雞蛋。小時候你可沒少吃我家的飯！你可得有良心！你上臺比賽還是穿的我的白襯衣。聽人說，那件白襯衣你賣了二十萬。我只不過借了你十五萬，說來說去還是你賺了！

老婆拿著一把刀闖了進(jìn)來，說，王鐵錘，聽說你在外面有人了！我要?dú)⒘四悖?/p>

他嚷著說，老婆，我叫王鐵樹，你忘了？你別信那些話，網(wǎng)上說的都是謠言

他一個機(jī)靈醒了過來。

原來是場夢，他松掉一口氣。手機(jī)里有三猴子昨天晚上打的幾個語音電話和語音。不知道他火急火燎地打電話有什么事。他點(diǎn)開三猴子發(fā)的語音。三猴子說今天晚上我們和幾個老伙計(jì)喝酒呢，打你電話也不通，說了不少你的事。我想來想去，老村長說得對，我們對你真的是太過分……

天已拂曉，他來到了村后面的山坡上練聲，這是多年的習(xí)慣。這么多年來他參加演出唱了很多歌。他知道有的歌是唱給別人聽的，有的歌是唱給自己聽的。就像他的小西村，他有過恨，但更多的還是愛。他與這個村莊早已血肉相連。他放開喉嚨唱了起來：我生在一個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鄉(xiāng)親，胡子里長滿故事……這些年他去過許多地方，可他最喜歡的依然是這里的晨曦，明亮艷麗，動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