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美學的理論話語建構

摘? 要：宗白華是現(xiàn)代中國美學與藝術學的奠基人之一。他在生前親自審定的《藝境》一書中，以60篇論文和60首小詩的形式，完整建構了“意境美學”的理論體系，豐富呈現(xiàn)了意境美學的詩性話語特征。宗白華意境美學以人生哲學為基礎，以生命活力為意境的本體，以青春精神作為意境美學的理想，多維度、全方位地闡發(fā)了意境的層次結構與形而上性質。在宗氏意境美學的知識譜系中，西方藝術理論和藝術精神構成重要的來源和依據(jù)。在《藝境》中，宗白華以“黑夜”與“白天”的對立意象，表征了傳統(tǒng)（永恒）與現(xiàn)代（瞬間）兩種審美體驗的內在張力，這說明意境美學不是一個自足的古典話語體系，它已經(jīng)涉及到與審美現(xiàn)代性中不可調和的癥候和悖論。

關鍵詞：藝境；意境美學；人生哲學；青春精神；詩性話語；審美現(xiàn)代性體驗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朱光潛、宗白華、方東美美學思想形成與桐城文化關系研究”（17ZDA018）階段性研究成果。

宗白華（1897-1986）是現(xiàn)代中國美學與藝術學的奠基人，以其獨特的“藝境求索”和“美學散步”享譽學界。宗白華在深入探究中國文化精神、中國哲學及中國藝術觀念的基礎上，結合對西方文化和哲學觀念、藝術精神與美學思想的多維度探究，撰寫了大量的哲學、美學和藝術學研究論文，凝聚成《藝境》一書。從20世紀中國美學史看，宗白華的《藝境》（包括《美學散步》）與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李澤厚的《美的歷程》等著作，構成了現(xiàn)代中國美學發(fā)展的里程碑，這就是潘知常所謂的“美學的一本書主義”[1]；同時它們也是外國學者了解中國現(xiàn)當代美學不可繞過的高峰。

宗白華親自審定的《藝境》一書于1986年出版，自這本書誕生起，就與早先出版的《美學散步》一起，儼然成為中國現(xiàn)代美學和藝術學的經(jīng)典著作?！端嚲场返某霭骐m晚于《美學散步》，但它的主要特色有二：一是宗白華一生從青年到晚年時期最為重要的學術論文都被收入其中，共計60篇，這個篇幅超過了《美學散步》（22篇）；二是收入了宗白華早年創(chuàng)造的《流云》小詩，共計60首，這是《美學散步》所沒有的。因此，除了《宗白華全集》之外，《藝境》是最能體現(xiàn)宗白華在美學理論與藝術實踐兩個方面重要成就的著作，正如宗先生自己所言：“詩文雖不同體，其實當是相通的。一為理論的探究，一為實踐之體驗?！盵2]1從《藝境》全書來看，它最為鮮明地體現(xiàn)了宗白華以“藝術意境”為核心概念所建構的美學體系，也彰顯了他在文化哲學、詩學、藝術理論與批評等諸多方面的學術追求。

一、《藝境》中的人生哲學

透過《藝境》文本可以發(fā)現(xiàn)，宗白華始終從跨文化視域出發(fā)，著重闡發(fā)中國藝術的意境、空間意識等問題，在中西藝術精神和審美經(jīng)驗的異質性比較中，提出一系列重要的美學命題和批評觀念，建構了意境美學的理論話語體系。

宗白華一生的學思歷程可大致分為四個時期：少年的文化批評時期（1897-1920）、青年的哲學詩人時期（1920-1925）、中年的美學/藝術哲學時期（1925-1952）以及晚年的美學史研究時期（1952-1986）①。雖然宗白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其學術重心和興趣有所變化，但意境的探索和意境美學的建構卻貫穿始終。

青年時期的宗白華強調一種真正超然的態(tài)度觀照宇宙人生，這種對超然人生觀的價值認同，宗白華將其提煉為一種藝術化的人生觀：“我們要持純粹的唯美主義，在一切丑的現(xiàn)象中看出他的美來，在一切無秩序的現(xiàn)象中看出他的秩序來”，這是“排遣煩悶無聊的生活”的重要方法。所謂“藝術的人生觀”，就是以藝術化的、審美化的眼光看人生和世界，其意義在于這種藝術人生觀是把“人生生活”當作一種“藝術”看待，使其優(yōu)美、豐富、有條理、有意義。顯然，宗白華的藝術人生觀既是對叔本華人生哲學-倫理學的揚棄，又是對歌德人生觀的繼承。在宗白華看來，以藝術（審美超脫）的態(tài)度觀照生活世界，方能顯示這個世界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人生藝術化這是一種人就在世界之中的“詩意的生存”方式。宗白華還強調要以“幽默”的人生態(tài)度來觀照世界，幽默的態(tài)度是“以廣博的智慧照矚宇宙間的復雜關系，以深摯的同情了解人生內部的矛盾沖突”，這本質是一種審美的、自由的人生哲學。因此，無論是以悲劇的情緒“透入”人生，還是以幽默的情緒“超脫”人生，這兩種對待人生的不同態(tài)度，其意義和價值都是值得肯定的。

宗白華深受德國古典美學精神的浸染，認為培育健全的人格，需要樹立“超世入世”的人生態(tài)度。這種人生態(tài)度與人格精神也有著康德和歌德的影子。通過審美和藝術來實現(xiàn)必然與自由、理性與感性的協(xié)調一致，進而培養(yǎng)自由的意志，建立自由的人格，是德國古典美學的主旨。從康德、席勒、歌德到黑格爾，都非常重視審美作為無功利、非邏輯的自由活動所具有的“解放”的性質，把審美看成是道德自由的預演或象征。早在1930年代，宗白華就以其對歌德的介紹和研究，在中國學術界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在宗白華看來，歌德給我們的人生啟示是縱浪大化中與宇宙同流，“反抗一切的阻礙壓迫以自成一個獨立的人格形式”。宗白華對歌德人格的由衷稱贊和高度認同，對主體的人性化追求，高揚了藝術境界中的人性力量和生命意義。宗白華對歌德的完滿人性和生命價值的欣賞，同時也是對其自我人格精神的一種激勵，是他對生命境界自覺追求的體現(xiàn)。宗白華自幼喜愛靜思的浪漫，青年時代喜愛王、孟、韋、柳等唐詩的和諧靜穆。他曾以魏晉人格為理想，認為魏晉士人傾向于“簡約云澹，超然絕俗”的人格美，尋求“不沾滯于物”的精神氣象，魏晉士人在超越的胸襟中已萌動著一種西方近代人才有的宇宙意識和生命情調，發(fā)現(xiàn)和肯定個體的生命價值和意義。率真的性情、自由的精神、生命的情懷、超然入世的態(tài)度，是宗白華綜合歌德與晉人的雙重特性而得出的審美結論。

基于對歌德與晉人的人性觀的雙重認同，宗白華在藝術審美觀上也是充滿生命情趣的，同時這種普遍生命化的審美觀又促進了他對中國藝術意境的深刻體悟。他將“藝境”看作情景交融而創(chuàng)構的境象，其中體現(xiàn)了藝術家的人格涵養(yǎng)，藝境是人類心靈的具體化、感性化，也是心靈世界的感性顯現(xiàn)，而人格精神、生命情調是藝境生成的最根本依據(jù)。因此，藝術意境的創(chuàng)造和欣賞可以成就審美的人生境界，藝術意境與人生境界是一體兩面的關系。在宗白華看來，人生與世界的關系在本質上是一種逐漸趨于“最高和諧”的互攝歷程，世界給予人生以豐富的內容，人生給予世界以深層的意義，人生與世界就在雙向交往中彼此獲得了存在的深度和價值。這也許是解決近代人生困境問題的最好方式，也可能是文藝復興以來人類在相繼失去“宇宙”（本體論）和“上帝”（宗教）之后，從自身的塵世生活中所能尋求到的最主要的人生意義所在。

二、《藝境》中的意境美學

宗白華晚年曾說他“終生情篤于藝境之追求”，可見“藝術意境”（簡稱“藝境”）是打開宗白華生命本體論美學的一把密鑰。華裔學者程抱一精辟指出，中國藝術意境（靈動空間）構成了中國藝術的“第五維度”，它是中國藝術家衡量作品的最高價值，它超越了所有關于美的概念，是藝術的最終目標[3]。關于“藝境”問題，宗白華先后寫了兩篇《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文章來進行探討，1943年發(fā)表了《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初稿，1944年又發(fā)表了《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的增訂稿?！端嚲场分惺杖氲氖切抻喐?，它比初稿增加了部分內容，在理論闡述上更加豐富深刻。在宗白華美學思想中，“藝境”與人生境界緊密關聯(lián)，藝術意境論是建立在人生境界觀的基礎上的。宗白華認為中國藝境包含寫實、傳神和妙悟三個層次的立體結構，藝術的最高境界是“一種帶有哲理性的宗教體驗，它是情、理、形、神的熔鑄，也是對真、善、美三位一體的窺照”[4]?？梢?，意境是一個包孕豐富、具有形而上性質的最高概念，宗白華以意境概念為核心，建構了意境美學體系。

（一）意境美學的理論內涵

在《藝境》一書中，宗白華的意境美學不僅僅是一個關乎中國審美經(jīng)驗現(xiàn)代轉化的問題，也關乎文化哲學問題，更是一個人生境界的本體論問題。宗白華意境美學的理論價值體現(xiàn)在三個維度。

首先，宗白華的意境美學以生命為本體，強調“生機之美”和氣韻生動。他將宇宙看成一個生命不斷演進、生機浩蕩互網(wǎng)的真實空間，其哲學、美學、藝術學體系是建立在生命本體論的基礎之上，立足于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學。宗白華認為，宇宙是一生機浩蕩的世界，宇宙間生命浩蕩交融，生生不絕。宗白華認為，西方哲學是“唯理的體系”，中國哲學是“生命的體系”，而“生命情調”則構成中國藝術的思想基礎。宗白華的美學思想也是以生命意識為核心，以“氣韻生動”“生命的律動”為表現(xiàn)對象，強調藝術與人生、宇宙的同一創(chuàng)造歷程。宗白華的生命本體論既回答了意境美學的哲學基礎是生命，也指出了中國藝術意境的美在于“生命”。在生命本體論視野中，宗白華提出以“同情”的方法看世界。所謂“同情”，就是以物我一氣相通的生命視角來看待藝術、宇宙與人生，人類之同情能夠“擴充張大”到普遍自然中去，因為大千世界本來就具有精神化的生命。藝術意境的生命之美也體現(xiàn)在“氣韻生動”。在宗白華看來，氣韻生動，就是“生命的節(jié)奏”或“有節(jié)奏的生命”，其主要特征是音樂性與和諧的韻律感。唐岱說：“畫山水貴乎氣韻，氣韻者，非云煙霧靄也，是天地間之真氣?！睔饽颂斓刂械摹吧餍小?，韻則是形式中所蘊之音樂感。氣與韻合，韻以體氣。中國建筑、園林、雕塑中都潛伏著音樂感（韻），體現(xiàn)了藝術意境的生命之美。

其次，虛實結合體現(xiàn)了中國藝術意境的結構性特征。中西方美學都重視虛實關系，但是二者對虛與實的側重點不同：中國藝術更強調“虛”，而西方美學則更重視“實”[5]。宗白華指出，“虛”“實”“有”“無”是萬事萬物的構成原理，“虛實相生”也是中國藝術思想的核心部分，所謂“有無相生相成，為一切生物之本”[6]?？侦`和充實是藝術精神的兩元[2]185，靜穆的觀照與飛躍的生命構成中國藝術精神的二元辯證關系。充實是指藝術執(zhí)著于人生的一面，空靈是指藝術追求審美超越的一面。宗白華認為，“虛”和“實”辯證地統(tǒng)一，才能完成藝術的表現(xiàn)，形成藝術的美。中國藝術上善于運用舞蹈形式，它辯證地結合著虛和實，這種獨特的創(chuàng)造手法也貫穿在各種藝術中。大而至于建筑、小而至于印章，都是運用虛實相生的審美原則來處理，而表現(xiàn)出飛舞生動的氣韻。虛實相生，既能實中藏虛，又能摶虛成實，這就是中國藝術精神的辯證法。

最后，意境非常強調審美的時空合一意識。宗白華認為，從審美空間來說，中國藝術追求優(yōu)游自在、縱浪大化的空間感。中國人視宇宙為一氣化的世界，一流蕩不已的生命空間。這種流動的空間感，借助“舞”的姿勢體現(xiàn)出來，中國的繪畫、書法和戲劇都貫穿著舞蹈精神（音樂精神），由舞蹈動作來顯示“靈的空間”。中國藝術的空間是一超越現(xiàn)實時間與空間的“靈動空間”，這也是把握意境美感的關捩點所在。從審美時間來說，中西時間空間意識都有不同的宇宙觀為背景，中國文化產(chǎn)生了獨特的生命時間意識：“時”字在古代上面是“之”，下面是“日”，就是“日出上升”之象。中國的時間意識“寓萬物萌生之義”，體現(xiàn)了“時”的創(chuàng)造性?！啊粘鍪恰畷r的展開，‘時不是一條幾何學上的死線條。中國的‘四度世界是一個生命的有機體，不是一個幾何體?！盵7]476因此，中國哲學將時間的創(chuàng)造性節(jié)奏與空間的方位結合起來，將形上與形下貫穿為一個整體；在中國藝術的空間表現(xiàn)中貫穿著時間的動態(tài)維度，體現(xiàn)了意境構成的靈動空間，這一點與西方繪畫的靜態(tài)空間透視法迥然有別。

（二）生命活力：意境美學的哲學基礎

生命哲學（Lebensphilosophie）本是指19世紀80年代至20世紀30年代流行于歐陸學界并影響到中國的一種非理性主義哲學思潮。而在中國現(xiàn)代哲學家看來，中國古代哲學主流也是一種“生命哲學”，特別是中國“氣論哲學”，所體現(xiàn)的是中國人對宇宙和人生的“生命整體關聯(lián)”[8]思考。對宗白華來說，中西這兩種不同形態(tài)的生命哲學構成了他創(chuàng)建現(xiàn)代藝術形而上學和生命本體論美學的重要思想資源。他將儒家（包括《周易》）的形而上學與現(xiàn)代西方的生命哲學、懷特海的歷程哲學（有機哲學）相聯(lián)系，從而為“中國藝術的生命氣息”出場做了理論鋪墊。

宗白華認為儒家秉持一種“有機”的、“生命”的天道觀，天是超越感性的實在，自然中有一種生生不息的運行著的“理法”[9]644。中國哲學自明代中期以來出現(xiàn)了“氣的哲學的譜系”[10]359，其中，清代學者戴震被視為是古代“氣的哲學的集大成者”[10]453。宗白華繼承并發(fā)揚了中國傳統(tǒng)氣化哲學的精神，將中國藝術的“氣韻生動”說與哲學的元氣論相聯(lián)系，從而為闡釋中國藝術的美學精神找到形而上的依據(jù)。由于受中國哲學元氣論的深刻影響，“中國藝術家借助一定的物質手段或通過一定的藝術形式，來表現(xiàn)對宇宙‘氣化流行，生生不息的體悟和感受時，總是著力于表現(xiàn)天地萬物的生機活力，著力于表現(xiàn)花鳥的生命力，著力于表現(xiàn)人物的氣質、個性和精神世界，亦即著力于表現(xiàn)天地萬物在‘氣化流行，生生不息的大化流程中呈現(xiàn)出來的‘神、‘韻和‘勢”[11]。在中國哲學家看來，“氣”是一種介于物質與精神、有形與無形、形而上與形而下之間的生命本體，“氣化”思維的這種特點與中國藝術的“氣韻生動“說形成了內在的相通性。中國古代藝術理論逐漸形成了以生機、活力、氣韻為核心的審美旨趣，這也是宗白華建構意境美學的思想基礎。

（三）青春精神：意境美學的文化理想

宗白華注重凸顯中國文化和藝術中的“青春精神”，他認為西洋藝術家永遠追求光、熱和生命，西洋油畫里“永駐著光、熱和生命”，它象征著人類不朽的青春精神，現(xiàn)代中國藝術所絕對需要的就是西洋油畫的那種體現(xiàn)青春精神的“光、熱和生命”。按照意境美學的理論邏輯，美的根底在生命，中國藝術的理想就在于顯現(xiàn)出一種“嫩春境界”，中國文化的理想在于恢復青春精神。從推崇藝術的嫩春境界到呼喚中華文化的青春情懷與美麗精神，是宗白華一脈相承的文化理想，他曾說中華民族中這種天真純潔的“青年氣”是永遠需要的。他在《論〈游春圖〉》一文中說：“如果我們把隋唐的豐富多才、雄健有力的藝術和文化比作中國文化史上的濃春季節(jié)，那么，展子虔的這幅《游春圖》，便是隋唐藝術發(fā)展里的第一聲鳥鳴，帶來了整個的春天氣息和明媚動人的景態(tài)。這‘春支配了唐代藝術的基本調子。”[2]260宗白華認為，展子虔的《游春圖》如同波堤切利的《春》一樣，表現(xiàn)了山川景象里的流動氣氛——“春”。從歷史看，敦煌宗教藝術與唐詩、唐畫一起成為中國藝術史的“濃春時代”，凸顯了“拙厚天真的美”，體現(xiàn)了中國藝術史上生命勃發(fā)的創(chuàng)造精神。宗白華意境美學所要弘揚的文化理想就是一種青春的生命氣氛。

三、意境美學與西方藝術

宗白華在建構意境美學的歷程中，并未固守一隅，自限于中國藝術“道統(tǒng)”（a great tradition）[12]，而是全面深入地批判吸收西方美學和藝術思想，在中西融合的基礎上不斷豐富和充實自己的藝術理論與美學思想的。他曾指出，創(chuàng)造與發(fā)展中國精神文化的方法就在于“一方面保存中國舊文化中不可磨滅的偉大莊嚴的精神，發(fā)揮而重光之，一方面吸取西方新文化的菁華，滲合融化，在這東西兩種文化總匯基礎之上建造一種更高尚更燦爛的新精神文化，作世界未來文化的模范，免去現(xiàn)在東西兩方文化的缺點、偏處”[9]102。意境美學的話語建構離不開對西方藝術精神傳統(tǒng)的體驗、分析和吸收。

宗白華對西方古代藝術精神的深入理解，主要體現(xiàn)在《哲學與藝術——希臘大哲學家的藝術理論》一文中，他從希臘藝術理論關于藝術的本質學說中發(fā)現(xiàn)了藝術的“形式與表現(xiàn)”的關系。古代希臘藝術理論將藝術看作是“形式”與“生命”（表現(xiàn)）的和諧一體：“藝術有‘形式的結構，如數(shù)量的比例（建筑）、色彩的和諧 （繪畫）、音律的節(jié)奏（音樂），使平常的現(xiàn)實超入美境。但這‘形式里面也同時深深地啟示了精神的意義、生命的境界、心靈的幽韻?！盵2]72古希臘藝術觀念認為，音樂不僅是數(shù)的和諧形式，也是心靈的律動，它深刻表現(xiàn)人類心靈深處的情調與律動，形式與情感是一鏡兩面的關系：“心靈必需表現(xiàn)于形式之中，而形式必須是心靈的節(jié)奏，就同大宇宙的秩序定律與生命之流動演進不相違反，而同為一體一樣”[2]73。這就是音樂的意境和諧之美。宗白華推崇古希臘人的宇宙觀：“宇宙是無盡的生命、豐富的動力，但它同時也是嚴整的秩序、圓滿的和諧?！盵2]76希臘哲學也同樣追求天人相合（天人同構），以宇宙的和諧為人生奮進和追求的楷模，因為“和諧與秩序是宇宙的美，也是人生美的基礎”[2]76。在古希臘哲學家看來，“剛健清明”才是美的理想，因此美是在和諧的形式中體現(xiàn)豐富的生命。宗白華在希臘模仿說的基礎上進而反思體現(xiàn)一般藝術特征的“藝境”問題，即：“一個藝術品里形式的結構，如點、線之神秘的組織，顏色或音韻之巧妙的諧和，與生命情緒的表現(xiàn)交融組合成一個‘境界。每一座巍峨崇高的建筑里是表現(xiàn)一個‘境界，每一曲悠揚清妙的音樂里也啟示一個‘境界。”[2]77在他看來，每門藝術的獨特“境界”都寄托在“幻象”（形式）之中。

宗白華的意境美學建構也離不開對羅丹藝術精神的洞察，《藝境》中收入了兩篇關于羅丹研究的文章：一是早年的《看了羅丹雕刻以后》，一是晚年的《形與影》。宗白華把對羅丹藝術的深切領悟，融入到以生命為本體的意境美學話語建構中。羅丹認為，自然是一切美的源泉、一切藝術的范本，藝術的最終目的就是“將這種瞬息變化，起滅無常的‘自然美的印象，借著圖畫、雕刻的作用，扣留下來，使它普遍化、永久化”[2]25。宗白華明確表示自己對羅丹藝術觀念的認同：一方面“藝術是精神的生命貫注到物質界中，使無生命的表現(xiàn)生命，無精神的表現(xiàn)精神”；另一方面“藝術是自然的重現(xiàn)，是提高的自然”。羅丹推重自然，其本意在于他相信自然有一種創(chuàng)造的活力。羅丹認為色彩、線條等形式的美主要是依靠其所傳達的“真理”與“情操”來體現(xiàn)的，藝術形式只是引導我們去發(fā)現(xiàn)內在真實之美的媒介。宗白華也認為，自然中有一種生命活力，這個活力是一切“美”的源泉。藝術家可以從自然中獲得創(chuàng)造的靈感，心追造化，妙奪天工，實現(xiàn)對生命美的表現(xiàn)和對藝術美的創(chuàng)造，藝術的目的就是在表現(xiàn)“自然的真象”。羅丹還說“動”是宇宙的真相，惟有“動象”可以表示生命和精神，羅丹能深入自然、直接體驗自然的“生命呼吸、理想情緒”，洞察自然的萬種形象“無不是一個深沉濃摯的大精神”（生命活力）的表現(xiàn)。這個“自然的活力”必須要表現(xiàn)出天光云影、鳶飛魚躍的生命情態(tài)。宗白華發(fā)現(xiàn)活力與生動同樣體現(xiàn)在中國藝術中，中國藝術的審美理想就是“氣韻生動”，其根據(jù)正是“動的范型”（道）——生生不絕的宇宙精神與自強不息的人生態(tài)度。羅丹認為藝術表現(xiàn)生命姿態(tài)的秘密全在于動作，生命活力通過動作來表現(xiàn)，動作是活力的象征。藝術家能以自己的心靈妙悟來創(chuàng)造藝術作品，以幽深的生命情調來浸染生硬粗糙的“自然”材料，用生動的意象來喚醒觀照者的生命遐想，將“力的緊張傳達給肉體”，力即勢，是生命動態(tài)的呈現(xiàn)。在宗白華看來，世界是無時無處不在“活動”中，“動”是生命的體現(xiàn)，藝術描寫“動”，就是表現(xiàn)生命精神?？傊?，在對羅丹藝術作品的鑒賞中，宗白華獲得了藝術觀念上的深刻啟示，換言之，宗白華的意境美學與羅丹的藝術精神產(chǎn)生了高度的契合和共鳴。

四、《流云》的意境與審美現(xiàn)代性張力

《藝境》中收納的60首《流云》小詩，是宗白華以詩歌的形式來實踐他的美學主張，因此，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流云》是“意境”的表征，也是宗白華在審美現(xiàn)代性體驗中矛盾心態(tài)的一種流露。

（一）《流云》：萬物一體的生命詩境

宗白華致力于中國美學和藝術學研究的，有兩大因緣的刺激：一是他于1921年春轉入柏林大學哲學系學習，受教于德國著名美學家和藝術學家瑪克斯·德索；二是他在1922年前后一度詩性勃發(fā)，創(chuàng)作了《流云》小詩[13]。理論自覺與詩性創(chuàng)造，是推動宗白華由早年的文化批評走向美學和藝術學研究的重要因素?！读髟啤分兴蔑@的生命精神與哲學境界，是宇宙、生命、心靈、美感四位一體化的“華嚴境界”。宗白華早年的詩學觀無疑受到了郭沫若的啟發(fā)，他在1919年寫給郭沫若的信中說，將來最真確的哲學就是一首“宇宙詩”。在宗白華看來，宇宙是“活動自由的有機生命”，只有藝術才能真正顯現(xiàn)“宇宙的真相”，而以“名言”（概念）為方法的哲學和科學不能完全能呈現(xiàn)出生命流行的宇宙真相。綜觀宗白華的詩學和哲學思想，其早期主要推崇泛神論，后來是傾向生命哲學，這兩者又是前后相續(xù)、一脈相承的，宗白華的中國式泛神論的“神”就是指宇宙間的“普遍生命”。

宗白華在1921年冬天開始有“寫詩的沖動”，此時他常常被一種“創(chuàng)造的情調”所驅使，心靈與自然、自我與人類仿佛通過“神秘的暗道”而相通。詩人的胸襟和情懷，使得他對宇宙人生有著非同一般的細膩深邃的體驗。宗氏1922年的《題歌德像》一詩曰：“詩中的境/仿佛似鏡中的花，/鏡花被戴了玻璃的清影，/詩境涵映了詩人的靈心?！弊诎兹A認為歌德有一顆老子所說的嬰孩之心，即赤子之心、童心、真心，這是純粹的崇高的人格的體現(xiàn)。宗白華將歌德的藝術與人格相聯(lián)系，認為詩境中“涵映”了詩人的靈心，詩境與詩心兩相契合，互相輝映，達到了“兩相嵌入的華嚴境界”，這就是“藝境”的本質?！渡钜挂袡凇芬辉娫唬骸耙粫r間，/覺得我的微軀，/是一顆小星，/瑩然萬星里，/隨著星流。/一會兒，/又覺著我的心，/是一張明鏡，/宇宙的萬星，/在里面燦著?！比藶樘斓刂?，詩心與萬物互相包含，相映增輝，這就是宗白華的“宇宙詩”。其《無題》一詩曰：“孤舟的地球，/泛泛空海。/纏綿的雙星，/同流天河。/但我們的兩心，/寄托在地球的孤舟之上?！币陨现T詩中，詩人遐想地球仿佛一葉扁舟泛流在宇宙星空之中，我們的心靈又寄托在地球之上，在這樣由宏觀到微觀的視覺轉換中，將宇宙、星辰、地球，人的心靈通過相互依存的“生命”聯(lián)系在一起，宇宙間萬物，都是一脈相連的大化流衍，都能產(chǎn)生一體具化的生命共感。

宗白華在《晨興》一詩中寫到：“太陽的光/洗著我早起的靈魂。天邊的月/猶似我昨夜的殘夢?！边@種天人同構的描述，顯示了人生與宇宙相通的生命哲學思想，猶如理學家所說的心外無物、吾心即宇宙的哲學境界?！缎叛觥芬辉妼懙溃骸凹t日初生時/我心中開了信仰之花/我信仰太陽/如我的父！/我信仰月亮/如我的母！/我信仰眾星/如我的兄弟！/我信仰萬花/如我的姐妹！/我信仰流云/如我的友！/我信仰音樂/如我的愛！/我信仰/一切都是神！/我信仰/我也是神！”此詩頗有郭沫若浪漫主義的詩風，但不同在于，它始終是以“民胞物與”、人與萬物共生的和諧精神做指引，沒有彰顯郭沫若“天狗”式的破壞力量。宗白華1923年創(chuàng)作的《流云（宇宙）》詩曰：“宇宙的核心是寂寞，/是黑暗，/是悲哀。/但是/他射出了/太陽的熱，/月亮的光，/人間的情愛。//我愛朦朧，/我尤愛朦朧的落日。/落日的朦朧中，/我與宇宙為一?！痹谧诎兹A看來，宇宙的本體就是創(chuàng)造生命，創(chuàng)造光熱和情愛。我欲與宇宙合一，墜入生命創(chuàng)造的“寂寞黑暗”之中，吸取宇宙的創(chuàng)造精神來自我創(chuàng)造，這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生命創(chuàng)造精神。

（二）“白天的速度”與“黑夜的詩意”：審美現(xiàn)代性的張力

詩性的想象能使人洞悉生存的本質，抵達生命的智慧境界。在宗白華看來，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詩意的生存，因為詩的本質就在于安頓心靈、消解分裂，如他所說：“詩，是詩人用他的靈魂撫摩這世界，熨貼這世界，因而撫慰著自己，彌補著自己的心靈的傷痕?！盵7]303從19世紀下半葉以來，西方社會邁入現(xiàn)代性階段，對現(xiàn)代藝術家來說，是由一種“永恒性的美學”轉變?yōu)椤八矔r性與內在性的美學”，前者奉行永恒的、超驗的美之理想，后者追逐變化、新奇和震驚的審美體驗[14]1。在20世紀初，置身于中西文化對流中的宗白華，敏銳體會到這種現(xiàn)代性的轉折，他曾感嘆說：“這時我了解近代人生的悲壯劇、都會的韻律、力的姿式。對于近代各問題，我都感到興趣，我不那樣悲觀，我期待著一個更有力的更光明的人類社會到來。然而萊茵河上的故壘寒流、殘燈古夢，仍然縈系在心坎深處，使我常時做做古典的浪漫的美夢?！盵2]200在《生命之窗的內外》一詩中，宗白華表達了一種現(xiàn)代性的焦慮和“一個近代人的矛盾心情”，這種焦慮和矛盾就是前現(xiàn)代經(jīng)驗與現(xiàn)代性經(jīng)驗的矛盾，傳統(tǒng)“意境”審美與現(xiàn)代“震驚”審美的張力。古典主義的永恒性與轉瞬即逝的審美現(xiàn)代性之間的張力，在宗白華的早期美學思想中已經(jīng)初步顯現(xiàn)。正如波德萊爾所說：“現(xiàn)代性是短暫的、易逝的、偶然的，它是藝術的一半，藝術的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的。”[14]50波德萊爾這種“永恒美”與“現(xiàn)代美”的二元觀及其矛盾，在宗白華的美學中也有體現(xiàn)，但不同在于，波德萊爾、本雅明等都是現(xiàn)代性藝術的捍衛(wèi)者，對工業(yè)文明的都市現(xiàn)代性有一種迷戀，而宗白華作為“現(xiàn)代的傳統(tǒng)主義者”[15]（顧彬語），他的詩作是對這種審美現(xiàn)代性矛盾的表征，他的詩學和意境美學是以返回古典的形式對現(xiàn)代性進行了某種抵抗。在《生命之窗的內外》這首詩中，詩人創(chuàng)造了一組強烈對比的意象：白天、機器的節(jié)奏、匆忙的人群；夜晚、冷月孤舟、詩魂夢影?！鞍滋斓乃俣取迸c“黑夜的曖昧”構成了現(xiàn)代性與永恒性的審美悖論和心靈焦灼，如宗白華所感嘆的那樣：“在都市的危樓上俯眺風馳電掣的匆忙的人群，通力合作地推動人類的前進；生命的悲壯令人驚心動魄，渺渺的微軀只是洪濤的一漚，然而內心的孤迥，也希望能燭照未來的微茫，聽到永恒的深秘節(jié)奏，靜寂的神明體會宇宙靜寂的和聲?！盵2]201宗白華的詩性心靈所要抗拒的就是現(xiàn)代性進程中人的生存困境。《流云》之詩，成為宗白華抗拒現(xiàn)代性進程的一個最有力的心靈武器，也是他安頓性靈的工具。“詩”是其藝術化、理想化的生存方式?！渡暗膬韧狻芬辉娛治⒚畹貍鬟_了詩人在現(xiàn)代社會的生存體驗的憂患感與分裂感?！吧啊钡膬韧?，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內在世界的古典詩意，與窗外世界的現(xiàn)代性節(jié)奏，在詩人心靈中造成強大的張力。

宗白華對近代以來科學主義至上、精神生命墮落的現(xiàn)狀非常擔憂，現(xiàn)代人在精神上“無情無表現(xiàn)”，充斥著“純理數(shù)之機器漠然”，人與世界“惟有利害應用之關系”，以致于“人為機器之奴”的可悲境地；“更進而人生生活機械化，為卓別林之摩登時代譏刺之對象！”[9]592機械化不僅是對現(xiàn)代人生活方式的改變，更擠壓了人的生命時間。劉小楓指出，“現(xiàn)代”一詞所蘊含的是“生存性的時間”，帶有“在體性”（ontic）的意涵，由于“高速度時間是作為現(xiàn)代性首要特性的變動不居運動性的標志”[15]17，宗白華對現(xiàn)代性的焦慮，主要原因也在于對現(xiàn)代不可逆轉的快速時間對生命時間的擠壓和摧殘，因為“現(xiàn)代時間所包含的現(xiàn)代勞動時間與人體生命時間的矛盾，成為現(xiàn)代性深層矛盾之一”[16]21。而生命時間“要求適宜于自己的多樣的時間尺度”，強力違反生命時間的自然規(guī)律，超常時間保持快速生活與工作節(jié)奏，必然對生命本身造成傷害。這是宗白華產(chǎn)生現(xiàn)代性“焦慮”的根本所在。這種濃厚的現(xiàn)代文化危機感使得宗白華回眸中國傳統(tǒng)藝術意境，希冀能在“詩”與“美”中消融現(xiàn)代性的內在張力。宗白華的詩性理想與意境美學，既是“對傳統(tǒng)審美精神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也是對‘科學權力所營造的現(xiàn)代新世界的批判性回應”，他是“以審美的方式來回答乃至解決生命的意義和人性的危機等現(xiàn)代性問題”[17]。換言之，宗白華對詩性和意境的提倡，旨在消弭工業(yè)文明、工具理性導致人性的分裂，試圖建立現(xiàn)代人的審美新感性，恢復現(xiàn)代人性的完整維度。

綜上所述，宗白華的意境美學思想的發(fā)軔和成熟，既與其個人的詩性氣質有關，也是他不斷參照和融會中西文化、哲學、美學和藝術等多重思想資源的結晶。通過《藝境》這本濃縮了宗白華美學研究的精華之作，我們可以了解到，宗白華美學思想根基是生命哲學，他是站在“宇宙生命”的基石上來化合中西、融通古今，以藝術、生命、宇宙、文化的多維視角來穿透東西文化的界限，在跨文化、跨學科的視域中進行意境美學的理論話語建構。

注釋：

①王岳川在《未名湖畔的散步美學家》一文中將宗白華學術思想分為三個時期：青年的哲學詩人、中年的體驗美學家、晚年的散步哲學家。見：王岳川.思·言·道[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l997：22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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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澤鴻，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兼任泰國格樂大學客座教授、博導。研究方向：中西現(xiàn)代美學、藝術理論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