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呂佳心 趙雯雅
《漫長的季節(jié)》劇照
2023年5月,網劇《漫長的季節(jié)》熱播。更新完結后,網友們仍一刷再刷,討論與回味發(fā)酵不絕。在豆瓣平臺,68萬人打出9.4分的高分,成為近八年來國產劇的最高評分。
《漫長的季節(jié)》再次牽引出人們對于以東北為背景的文藝作品的關注。從電影《鋼的琴》《白日焰火》到二手玫瑰的搖滾和“老舅”董寶石的說唱,再到“東北文壇三杰”班宇、雙雪濤、鄭執(zhí),在文學、音樂、影視等領域,組成了網絡輿論所稱的“東北文藝復興”群像。
“東北文藝復興”何以發(fā)生?東北意象為何在文化市場上反復引發(fā)討論?
“左邊跟我一起畫個龍,在你右邊畫一道彩虹。”2019年,歌曲《野狼disco》火遍全國,歌詞描述著東北人心中“最好的時代,最愛的時代”,在大江南北敲著東北舞廳的節(jié)拍。
這些文藝作品中呈現的東北,不再是部分短視頻中粗俗、滑稽的刻板形象,而是彰顯沉郁的懷舊美學。
在綜藝節(jié)目《吐槽大會》中,《野狼disco》的創(chuàng)作者董寶石用“東北文藝復興”概括如今東北文藝創(chuàng)作的活躍現象,自此,“東北文藝復興”在中國當代互聯(lián)網語境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
在公眾話題領域里,資源枯竭、城市收縮和年輕人的流失,組成了現實東北的衰落形象。在政治學學者、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施展看來:“從文藝的角度來說,東北文藝并沒衰落過,但東北的經濟活力不振,于是還沒衰落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復興?!?/p>
施展的家鄉(xiāng)在遼寧。在他看來,黑土地一直是片文藝的土壤。從“九一八”事變后由蕭紅、蕭軍、端木蕻良等組成的“東北作家群”,到新中國成立后的長春電影制片廠和改革開放后活躍在影視領域的大量東北喜劇創(chuàng)作,再到文學領域極具影響力的遲子建、梁曉聲,在文藝界,東北沒有缺席過。
如今東北文藝創(chuàng)作出現了新特點。
首先,是一批來自東北的新創(chuàng)作者的出現。《漫長的季節(jié)》導演辛爽、電影《東北虎》導演耿軍等都來自黑土地,他們熟悉東北的社會生活和文化基因,將自己對家鄉(xiāng)的文化思考融入創(chuàng)作。例如,出生于吉林省通化集安市的董成鵬接連拍攝了《縫紉機樂隊》《吉祥如意》《保你平安》三部電影,均將故事背景放在了集安市。
其次,東北作家的創(chuàng)作影響力正在影視領域深度滲透。網劇《膽小鬼》改編自鄭執(zhí)長篇小說《生吞》,《平原上的摩西》改編自雙雪濤的同名小說,《漫長的季節(jié)》則由班宇擔任文學策劃?!段业呐笥寻驳铝摇贰镀皆系幕鹧妗贰跺羞b游》等由當代東北文學改編的影視作品也在待播狀態(tài)。
另外,創(chuàng)作題材從鄉(xiāng)土喜劇為主向多元題材轉變。新世紀初期,《馬大帥》《劉老根》等趙氏喜劇曾在電視上“霸屏”,其創(chuàng)作大多關注鄉(xiāng)土東北和城鄉(xiāng)二元關系。后來,電影《鋼的琴》《白日焰火》《八月》以及電視劇《人世間》等,則將視角轉向東北工業(yè)城市里的個人命運,既有黑色幽默、懸疑題材影視作品,也有慢節(jié)奏的文藝片。
這些文藝作品中呈現的東北,不再是部分短視頻中粗俗、滑稽的刻板形象,而是彰顯沉郁的懷舊美學。
如今以東北為背景的文藝創(chuàng)作,往往關注一個共同的時期——20世紀90年代“下崗潮”。
無論是文學還是影視作品,東北故事中的人物多半和工廠有關,體制變革下,工人與親友們被迫另起爐灶,其間產生的暴力、衰敗則賦予故事懸疑色彩,充滿戲劇性。
談及《鋼的琴》的創(chuàng)作時,導演張猛曾說:“一個人在突然失業(yè)后面對社會最陣痛的時期,是我一直想拍的,我不想人們把那個時代遺忘掉。”
班宇、雙雪濤、鄭執(zhí)又被稱為“鐵西三劍客”,這源自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都出生于遼寧省沈陽市鐵西區(qū),在這個不足500平方公里的區(qū)域里度過了他們的童年與少年時代。
昔日的鐵西區(qū)被稱為“東方魯爾”,是新中國的工業(yè)搖籃,煙囪密布,工廠林立,又在國企改制中艱難轉型,是東北諸多老工業(yè)區(qū)命運的縮影。在這場“東北文藝復興”中,創(chuàng)作者有意識地站在歷史人文的維度,展現特定歷史場景給個體帶來的影響。
2022年1月22日, 湖北宜昌一家電影院電影《東北虎》海報
在班宇的短篇小說《工人村》中,一種粗糲的東北城市圖景被描繪出來:“工人村位于城市的最西方,鐵路和一道布滿油污的水渠將其與外界隔開。顧名思義,工人聚居之地,村落一般的建筑群,上個世紀50年代開始興建……”
“我對工人這一群體非常熟悉,這些形象出自我的父輩,或者他們的朋友。他們的部分青春與改革開放進程關系密切,所以其命運或許可以成為時代的一種注腳?!卑嘤钫f,他渴望書寫人在歷史中的巨大隱喻,想把人的行為的復雜度與背后涉及的社會環(huán)境、精神狀態(tài)背景結合起來。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黃平是最早將班宇、雙雪濤、鄭執(zhí)等青年東北作家稱為“新東北作家群”的學者,他表示:“關于20世紀90年代上千萬人的東北下崗潮,時至今日也找不到一部沉重的社會學、歷史學的作品予以記錄。雙雪濤、班宇他們的寫作,就像一封晚寄了20年的信,安慰著步入人生暮年的父輩。”
“我們可以通過重新理解父輩失業(yè)的命運,改變我們對自己的理解。在這樣的普通人個體敘事里,是對成功主義、優(yōu)績主義敘事的反抗。”評論者劉凌汐認為,這些新的東北文藝作品創(chuàng)作擁抱了所謂的“失敗”,將屬于東北的時代痕跡從成功主義的二元對立中解救出來,從而在受眾層面超越了地域,撫慰著每一個正在焦慮的普通人。
對于未來的東北文藝創(chuàng)作,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戴錦華有更高期待:“真的了解20世紀的中國東北歷史的豐富性、多重性的線索和脈絡,就會發(fā)現,把它局限在‘三劍客或幾部國際獲獎的電影,其實是在窄化東北認知。我們可以期待一個真正的‘東北文藝復興。”
“東北人是自強不息的,生生不息的;有苦有樂,苦中作樂……這是非常不一樣的風土人情?!本W絡大電影《東北警察故事》總制片人魏君子表示。
東北日常口語、俚語、修辭方式,塑造了特有的幽默環(huán)境,這使得東北人講述的故事常常兼具荒誕的喜劇性與沉郁的悲劇性。同時,由于東北特有的歷史,闖關東文化、工業(yè)文化、鄉(xiāng)土文化和各種外來文化雜糅,讓文藝作品中的東北也呈現出多元的樣貌。
電視劇《人世間》2022年熱播,改編自東北作家梁曉聲同名小說
有評論者認為,在“新東北作家群”記錄下的那個正在遠去的東北里,那些被時代浪潮淘汰的失意者,在時代車輪轟隆隆滾動過后,還在努力自我消化這一切,依然有對生活“打個響指”的勇氣。
“也許一代東北人四散在各地了,但是骨子里的文化基因還保留著。新一代東北人能在不同的地方尋找到空間,把祖輩闖關東、在黑土地上奮斗的精氣神找回來。”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何必在談到家鄉(xiāng)東北時說。
《漫長的季節(jié)》最后一集中,主人公王響穿過苞米地向18年前的自己揮手呼喊:“往前看,別回頭?!睋]別窘迫的過往,義無反顧走上向前的道路,這對普通人有著直抵心靈的號召力。
“東北文藝復興”中的“東北”已遠超地域,而泛化為某種時代意象。在對東北進行重新認知的過程中,在對父輩生命歷程的回望與理解中,在現代商業(yè)社會中感到焦慮的年輕人,也在獲得新的心靈養(yǎng)分,重新思考今日個人尊嚴與價值。
在黃平眼中,真正的“東北文藝復興”是:“真正地理解和認識落寞者的命運和尊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