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語“沉浸式X”的語義發(fā)展及結構

盧劉鑫

內容摘要：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新詞新語層出不窮。隨著“沉浸式化妝”的流行，由此衍生發(fā)展出來的“沉浸式X”結構在互聯(lián)網(wǎng)和日常生活中得到了廣泛的使用和傳播，尤其是“沉浸式X”承載的語義特征在使用過程中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本文以“沉浸式X”作為研究對象，從其來源出發(fā)，對其語義特征、構成成分和結構特征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流行語 沉浸式X 語義特征 結構特征

網(wǎng)絡運用的大眾化和普及化使語言的交際和傳播方式發(fā)生了重大改變，這種社會交往環(huán)境催生了大量的流行語并使之能夠在語言交際中被模仿、類推和接受。近年來，“沉浸式”這一結構在各種自媒體平臺被青年一代廣泛使用，使用范圍逐漸擴大到我們的日常生活，由此產生的“沉浸式回家、沉浸式護膚、沉浸式追劇、沉浸式觀影、沉浸式凡爾賽”等一系列“沉浸式X”結構的短語數(shù)不勝數(shù)。

一.“沉浸式X”的來源

近年來流行的“沉浸式X”結構并不是網(wǎng)友獨創(chuàng)，而是早已有之，一直存在于人們的語言生活當中?！冬F(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對“沉浸”的解釋是“（動）浸入水中，多比喻人處于某種氣氛或思想活動中：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中”，“沉浸”一詞作為現(xiàn)代漢語常用詞早在韓愈的《進學解》就已經出現(xiàn)——“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這句話的意思是人的思緒精神沉浸在古代文史典籍的書香之中，欣賞感受其中的精華，從而可以寫出好的文章來，書籍堆滿了整個屋子?！俺两币辉~的使用時間長，“沉浸”語義理解的難度不大。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沉浸式教學”在加拿大興起，“這是一種針對第二語言的語言教學模式，指教學中使用目的語進行教學的全封閉語言教學模式”[1]。1975年，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提出“沉浸理論”，“解釋人們進入沉浸的狀態(tài)，即當人們在進行某種活動時注意力高度集中，完全投入到該情境中，并且完全過濾掉所有不相關的感覺”[2]，“沉浸式X”和“沉浸X”也曾較早進入人們的視野。2012年“中國式X”入選《咬文嚼字》發(fā)布的十大流行語，2018年“教科書式X”入選《咬文嚼字》發(fā)布的十大流行語，“X式Y”結構對大眾來說并不陌生。所以“沉浸式X”的產生和流行具有一定的語義基礎和認知基礎。

二.“沉浸式X”的語義特征及發(fā)展

從六書角度來說，“沉”和“浸”都是從水的形聲字，所以“沉浸”的本義與水有關，是浸泡，浸入水中。在這一意義基礎上產生的“沉浸式X”結構多為專業(yè)術語，例如“沉浸式冷凝器”屬于機械工程名詞，對其定義是“冷凝管沉浸在盛滿冷卻水的容器內的冷凝器”、“沉浸式凍結裝置”屬于水產名詞，對其定義是“將產品沉浸在冷卻液中進行凍結的裝置”、“沉浸式蒸發(fā)器”屬于機械工程名詞，對其定義是“蒸發(fā)管組沉浸在淡水或鹽水箱中，在攪拌器的作用下增強傳熱的裝置”。以上這些“沉浸式X”結構均為名詞性短語，“用在特定的學科領域……只和某個特定的學科或者是領域聯(lián)系在一起”[3]，語義單一，描寫客觀，具有較強的理據(jù)性，凸顯的是“沉浸”的本義。這也是“沉浸式X”結構發(fā)展的第一階段，使用人群大部分是行業(yè)內的人員，流通范圍還比較狹小，強調的是通過“浸入水中”這一方式手段制作出某種裝置設備。所以這一階段的“沉浸式X”結構具有[＋浸入水中][＋中性]的語義特征。

在使用過程中，“沉浸”通過隱喻產生了“完全處于某種境界或思想活動中，全神貫注于某種事物”這一比喻義，在這一意義基礎上產生了大量的“沉浸式X”結構，并在服務行業(yè)、娛樂行業(yè)，教育行業(yè)等領域得到了廣泛使用。例如易觀國際公司發(fā)布的“2015年中國沉浸式虛擬現(xiàn)實設備專題研究”、“2018中國沉浸式虛擬現(xiàn)實產業(yè)生態(tài)圖譜”，其中“沉浸式虛擬現(xiàn)實”指的是利用頭盔顯示器把用戶的視覺、聽覺封閉起來，產生虛擬視覺，使用戶有一種置身于虛擬世界之中的感覺，即VR（Virtual Reality，也叫虛擬現(xiàn)實）；2020年11月18日文化和旅游部發(fā)布的《文化和旅游部關于推動數(shù)字文化產業(yè)高質量發(fā)展的意見》中多次提到“沉浸式”——“沉浸式業(yè)態(tài)、沉浸式旅游演藝、沉浸式娛樂體驗產品”等。以上這些“沉浸式X”結構強調設計者借助技術手段或者是場景布置來營造真實的情境，讓體驗者忘記真實世界的環(huán)境，觸發(fā)體驗者的各種感覺器官，體驗者通過自身參與得到滿足、愉悅和真實感。這是“沉浸式X”結構發(fā)展的第二階段，凸顯的是通過外力營造環(huán)境，讓體驗者通過親身體驗完全投入到該情境中，體驗者的行為動作并不會對他人產生影響。此外，這種沉浸式行業(yè)可以帶動地區(qū)經濟發(fā)展，得到了政府和官方媒體的大力支持，在相關的語言環(huán)境下就產生了褒義的感情色彩。所以這一階段的“沉浸式X”結構具有[＋技術手段][＋全神貫注][＋褒義]的語義特征，使用人群大部分是政府、企業(yè)和商家。

近年來，“沉浸式X”結構的使用領域再次得到拓展，在互聯(lián)網(wǎng)得到迅速發(fā)展，進入發(fā)展的第三階段。2021年“沉浸式化妝”類的短視頻在自媒體平臺爆火，所謂“沉浸式化妝”就是在拍攝化妝視頻時，拍攝者保持沉默，不使用背景音樂，放大周圍環(huán)境和使用物品時物品碰撞的聲音，從而在聽覺上刺激觀眾，使觀眾獲得更加真實的代入感，并且部分視頻對觀看者來說有一定的助眠作用。除“沉浸式化妝”外，“沉浸式凡爾賽、沉浸式學習、沉浸式開箱、沉浸式洗頭、沉浸式做美甲”等也正在風靡網(wǎng)絡。這一階段的“沉浸式X”結構并不強調行為主體的全神貫注，強調的是行為主體保持沉默，通過一系列的行為動作或者事件來刺激觀眾，讓觀眾能夠產生代入感，感官體驗被聚焦到聽覺上，行為主體的動作行為會對他人產生重大的影響，具有很強的互動性和娛樂性。所以這一階段的“沉浸式X”結構具有[＋保持沉默][-全神貫注][＋刺激觀眾聽覺][＋娛樂性]的語義特征，短視頻拍攝者成為這一階段的使用主體。

這些流行語有共同的要素，極易形成集群化的發(fā)展模式，“沉浸式”與其后接成分逐漸模式化，形成一種具有一定能產性和包容性的言語表達形式“沉浸式X”。在互聯(lián)網(wǎng)的加持下，“沉浸式X”這種言語表達形式被大眾廣泛使用。

三.“沉浸式X”的結構特征

“沉浸式X”是由變項X和常項“沉浸式”構成的一個半開放的結構，X作為可填的成分，既可以填入詞，也可以填入短語，融合能力較強，能產性高，使用領域廣泛，其整體結構的性質和功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變項X的性質和功能。

（一）變項分析

從音節(jié)數(shù)量上來看，X既可以是雙音節(jié)詞，也可以是多音節(jié)詞，音節(jié)數(shù)量自由，但不能是單音節(jié)詞，因為單音節(jié)語素或者是詞進入該結構會造成結構的頭重腳輕，整體搭配不和諧，也不符合韻律美的標準。現(xiàn)代漢語中雙音節(jié)詞占優(yōu)勢，詞語呈現(xiàn)雙音節(jié)化的發(fā)展趨勢，所以雙音節(jié)詞進入該結構的可能性更大。例如：

（1）齊云山“沉浸式復古游”圈粉游客（人民網(wǎng)—安徽頻道；2021年5月3日）

（2）“鳥巢”這樣變身沉浸式劇場（人民網(wǎng)—人民日報海外版；2021年7月7日）

（3）四合院內上演“沉浸式”戲?。ㄙF陽晚報；2021年7月26日）

（4）“沉浸式”文旅直播：足不出戶看世界（人民網(wǎng)；2021年8月2日）

（5）西南首個沉浸式音樂互動活動“三聲成都”圓滿落幕（人民網(wǎng)—四川頻道；2021年10月9日）

（6）江蘇沛縣：“沉浸式”課堂讓警示教育入腦入心（人民網(wǎng)—江蘇頻道；2021年11月16日）

上述六個例子當中，例（2）“劇場”、例（3）“戲劇”和例（6）“課堂”均是雙音節(jié)詞，例（1）“復古游”、例（4）“文旅直播”和例（5）“音樂互動活動”均是多音節(jié)短語。

從詞性方面來看，X多為名詞、動詞或名詞性短語、動詞性短語。例如：

（7）八達嶺特區(qū)辦事處：未啟動古長城沉浸式游覽項目（北京日報；2021年4月10日）

（8）云游紅色地標，沉浸式學黨史（南方日報；2021年8月6日）

（9）在革命先烈故土沉浸式感悟紅色精神（貴州日報；2021年8月12日）

（10）沉浸式紅嫂故事走出沂蒙山，真情演繹感動文博會（人民網(wǎng)—山東頻道；2021年9月19日）

（11）沉浸式文化產業(yè)讓沈陽人“沉浸”在快樂之中（沈陽日報；2021年11月1日）

（12）上海奉賢團組織：讓青少年“沉浸式”感受民主協(xié)商（中國青年報；2021年12月16日）

上述六個例子當中，例（7）“游覽項目”、例（10）“紅嫂故事”和例（11）“文化產業(yè)”均為名詞性短語，例（8）“學黨史”、例（9）“感悟紅色精神”和例（12）“感受民主協(xié)商”均為動詞性短語，這些動詞性短語多為動賓結構。此外，X也可以由聯(lián)合結構充當，例如“沉浸式穿搭、沉浸式表演”；還可以由主謂結構充當，例如“沉浸式自拍、沉浸式直男幫忙卸妝、沉浸式新品上臉”。

（二）語法功能

“沉浸式X”可以是體詞性的，整個結構主要充當主語或賓語。在“沉浸式X”內部，“沉浸式”充當定語修飾后面的中心語X，形成定中結構。例如：

（13）南京雨花臺區(qū)：沉浸式情景黨課讓“會場”變生動“現(xiàn)場”（人民網(wǎng)—江蘇頻道；2021年4月7日）

（14）打造沉浸式課堂，來看這場跨越時空的青春“對話”（人民網(wǎng)—上海頻道；2021年11月24日）

（15）“沉浸式”思政課讓大學生黨史學習教育“活”起來（人民網(wǎng)—湖北頻道；2021年12月7日）

（16）華中師范大學舉辦“沉浸式”黨史大課，穿越時空追尋“?；辍保ㄈ嗣窬W(wǎng)—湖北頻道2021年12月18日）

上述六個例子當中，例（13）“沉浸式情景黨課”和例（15）“沉浸式思政課”充當主語，例（14）“沉浸式課堂”和例 （16）“沉浸式黨史大課”充當賓語。

此外，有些體詞性“沉浸式X”結構可以在X前面加上助詞“的”，例如：“通過情景再現(xiàn)、觀眾參與等方式打造沉浸式的參觀環(huán)境”（遼寧日報；2021年5月10日）；“用一幕幕沉浸式的學習場景，使黨史學習教育更立體鮮活”（杭州日報；2021年11月11日）；“如何擁有沉浸式的學習體驗？5G助力直播教育”（人民網(wǎng)；2021年11月24日）。加上“的”之后主要起強調作用，強調“沉浸”這種方式，或者是起補足音節(jié)的作用，此外還可以避免歧義的產生，受變項X詞性的影響，同一個“沉浸式X”短語在不同的語言環(huán)境中可以充當不同的句法成分、獲得不同的語法功能、產生不同的句中含義，但是在書面上加上“的”之后就可以規(guī)避歧義的產生。例如“沉浸式體驗”可以是名詞性短語，也可以是動詞性短語，但是加上“的”之后只能成為名詞性短語，整個結構可以在句子中可以充當主語。

“沉浸式X”也可以是謂詞性的，主要充當謂語或謂語中心語。在“沉浸式X”內部，“沉浸式”充當狀語修飾后面的中心語X，形成狀中結構。例如：

（15）我在相親角“沉浸式化妝”，一個月漲粉100W。（知乎賬號“三節(jié)課”；2021年8月30日）。前一個分句由主謂短語充當，“沉浸式護膚”充當?shù)木褪侵^語中心語；

（16）公眾沉浸式感受中軸線之美（人民網(wǎng)—人民日報海外版；2021年12月13日）。整個結構由主謂短語充當，“沉浸式感受中軸線之美”充當?shù)木褪侵^語。

（17）讓觀眾沉浸式體驗中國青銅文化藝術之美（人民網(wǎng)—山西日報；2021年12月13日）。整個結構由兼語短語充當，前一個動詞“讓”的賓語“觀眾”兼做“沉浸式體驗中國青銅文化藝術之美”的主語，在“觀眾沉浸式體驗中國青銅文化藝術之美”這一主謂短語中，“沉浸式體驗中國青銅文化藝術之美”充當?shù)木褪侵^語。

在“沉浸式X”結構中，常項“沉浸式”接納變項“X”，生成具有極強衍生性的流行語結構。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人們在表達上傾向于使用新詞新語來進行日常交際，“沉浸式X”的流行體現(xiàn)了人們的好奇和模仿心理，滿足了人們在表達時求新求異的語言需求。加之“X式Y”的結構并不是橫空出現(xiàn)的，“沉浸式X”的流行具有一定的認知基礎，對人們腦海中已有的語言結構不會產生較大的沖擊，是一種包容性較高的言語表達形式。此外，在自媒體平臺上，“沉浸式X”類的短視頻給拍攝者帶來了大量的粉絲、點贊與轉發(fā)數(shù)量，鑒于此，拍攝者選擇將自己的短視頻直接命名為“沉浸式X”。“沉浸式X”的語言結構使用簡單，這使得更多的人熱衷于拍攝此類視頻以謀求物質利益。

但是太多的模仿使“沉浸式X”結構的使用正朝著另一個方向發(fā)展，更多的創(chuàng)作者在五花八門的場所環(huán)境進行拍攝，甚至在公共場所故意制造噪音，影響社會秩序，這種使用現(xiàn)象使得越來越多的人對沉浸式內容提出了反對，大家產生了厭惡心理，“沉浸式X”在一定的語境下就產生了負面的評價和貶義的感情色彩，由此衍生出“咆哮式化妝”反其道而行之，即創(chuàng)作者故意使用夸張的語調和動作持續(xù)發(fā)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所以“沉浸式X”結構并不會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流行過多的時間，進入一般詞匯的可能性也非常小，但是在服務和娛樂行業(yè)會繼續(xù)得到發(fā)展，因為沉浸式產業(yè)有利于經濟發(fā)展和人們的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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