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夕(福建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1950年是趙無極來到巴黎的第三年,這個階段的他力求在繪畫上尋找突破口。他試圖將中國的水墨暈染與空間觀念帶入西式繪畫當中,而《翠綠森林》所展現(xiàn)的東方文字藝術與中國式獨有的空靈詩境,極大地表現(xiàn)了他所追求的繪畫意境。影響趙無極藝術風格的形成有兩大因素,一是西方現(xiàn)代藝術,二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美學思想。前者是階段性的借鑒和繪畫形式的參照,后者則是其藝術風格生發(fā)的土壤和基石。他借助西畫材料學習西方繪畫大師的藝術理念;在塞尚的作品中感悟畫面的結構感、在馬蒂斯的畫中探索獨特的色彩形式語言、在具有東方情調畫風的保羅·克利畫作中觀察點、線、面的妙用,最終回歸對中國藝術傳統(tǒng)的探究,使其自身的繪畫體現(xiàn)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的特質。
趙無極的藝術道路,大致可以概括為初期、中期與后期三個階段;初期的他仍處于具象繪畫時期,大部分繪畫還是習慣性地基于形象本身,所描繪的東西還沒完全擺脫具象的影子。到了第二階段,趙無極陷入了一種茫然,他不斷地觀察與吸收大師的作品,將畫作中好的東西進行提煉、解剖,思考著怎樣與自身創(chuàng)作相融。此時的他不斷進行各種嘗試,將中國傳統(tǒng)元素中的古老文字符號融入畫中,在個人繪畫風格的探索中取得了初步的突破。到了后期,趙無極的繪畫已經完全擺脫具象,從而轉為抽象。他在東西方繪畫相結合的基礎上注入了中國傳統(tǒng)的哲學思想以及抒發(fā)了強烈的個人情感,作品呈現(xiàn)一種渾然天成的大氣磅礴。是抽象與具象、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高度結合。
在趙無極的心中,“自然”是至高無上的,他試圖捕捉的不是對自然的再現(xiàn),而是對自然的觀察與體悟。在《翠綠森林》里沒有夸張的筆觸和濃烈的用色,取而代之的是空靈與輕盈。作品整體以翡綠色為基調,其中融入了少許棕黃色,輕薄通透。趙無極將油彩與干濕的水墨相結合,展現(xiàn)一種水汽交融的朦朧氛圍。畫面正中勾勒的幾顆樹木平列展開,簡單概括,似文字又似符號,仿佛是在向觀者敘述一些神秘故事,體現(xiàn)無限韻味。在《翠綠森林》中似乎能看到山、水、天、地等自然物象。趙無極在中國傳統(tǒng)藝術中所找到的“自然天成”的抽象因素,無不是通過他對中國古代青銅器上交織的紋理的觀察、對古代壁畫中的豐富的畫面、夸張的情節(jié)以及概括的形象等審美特征的總結,所獲得的中國特有的審美規(guī)律。事實上,也正是傳統(tǒng)藝術中的自然元素,賦予了他豐富的創(chuàng)作靈感,使他的藝術作品體現(xiàn)了源于自然的飽滿生命力。
約1950 年 《翠綠森林》油彩畫布 127 cm×127.5 cm
在中國傳統(tǒng)繪畫中,意境不僅是中國美學思想的重要范疇,更代表著中國藝術精神中獨特的審美標準。歐陽修曾說:“古畫畫意不畫形?!薄耙狻笔乔榕c理的統(tǒng)一,“境”是形與神的統(tǒng)一。兩者在繪畫中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趙無極在繪畫中采用“境生象外”的表現(xiàn)手法,用以創(chuàng)造似而不似的藝術表現(xiàn)。他的作品總有一股曠達飄逸、流動綺麗的氣息,體現(xiàn)極具有東方意象性的審美特征。在《翠綠森林》中他采用了多種東方繪畫技法,如皴、擦、點、暈染等,以表現(xiàn)風、水、空氣等無形狀態(tài)的流動感,呈現(xiàn)線條的速度、色彩的絢麗。在他的下筆之處,有一種恍然飛動的神氣,能夠將物象升華為意象,將胸中那磅礴無盡的“意”與天地萬物交融共生,體現(xiàn)“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超然境界。在趙無極為數(shù)不多的綠色調畫作中,《翠綠森林》似乎正是他在追尋的那種思幽博古之情,作品充滿了寧靜悠遠的詩意。
回顧趙無極的作品,他一生都在努力將中國的詩意和宇宙的和諧融入藝術。中國人特有的審美方式是神游遠觀,在心中拋開凡塵的羈絆,浸入意識之中去觀察世界,體察生命,這是一種詩意的直覺。趙無極曾說過:“創(chuàng)作時最重要的就是要神游進畫中,欣賞時最重要的就是要移動目光。”他所追求的是在有限的畫面中表現(xiàn)無限的空間,并將東方繪畫的焦點與光變、虛實與留白等繪畫表現(xiàn)手法相結合,表達對宇宙和自然的敬畏。他深刻理解了東方傳統(tǒng)哲學和西方抽象藝術的內涵,并通過不斷探索,從符號繪畫空間概念發(fā)展到抽象繪畫空間概念,這也體現(xiàn)了老莊思想中的“無極”之境對他繪畫觀念的影響。趙無極將東方繪畫空間觀的宏觀思維和觀察方法與西方繪畫空間觀的思維模式相結合,將客觀世界中的氣體流動、環(huán)境變化等因素,通過西方現(xiàn)代哲學空間觀的抽象轉換,使之具有新的意義。
《翠綠森林》充分體現(xiàn)趙無極無限的想象力與創(chuàng)造力,他一方面以東方藝術中的散點透視法進行布局,使物像分布在畫面整體的開放空間當中,形成具有敘事性特點的大規(guī)模全景畫描寫,又用多種復雜且重疊的筆觸,突出空間的層次感。在繪畫上,他不僅吸收了中國傳統(tǒng)的繪畫手法,用留白的構圖來突出作品的虛空之感,使得畫面松而不散。還受到保羅·克利的影響,讓甲骨文、書法等具有東方特色的符號元素與西方藝術相碰撞,展現(xiàn)出新的面貌。不僅如此,他還將塞尚作品中的畫面結構與中國畫中的“三遠法”相結合,使得畫中的空間不斷地延伸,直至畫面之外,給觀者極強的帶入感。書寫如同畫圖,書法的原則與繪畫近乎相通,復雜的漢字系統(tǒng)為趙無極提供了廣闊的探索空間,讓他在這樣詩意的漢字宇宙中遨游、暢想,在畫面中盡情地表達情感,最終尋找到自己特有的個人語言符號。這也體現(xiàn)了趙無極將繪畫藝術回歸中華傳統(tǒng)藝術精神的決心和對“天人合一”的神秘東方宇宙觀的向往。
在《翠綠森林》中可以發(fā)現(xiàn),趙無極十分注意線條和畫面的切割,他試圖提取符號來進行填充,或疏或密,排列組合,構成了一組錯落有致的自然景物,宛如一片幽靜的森林。簡化的鳥形符號和四足動物形符號源自中國式的描繪。在這片深淺不一的綠墻上,好像有水氣在流淌。畫面左側邊際所暈開的黑色,一直延伸到畫面之外,給人無盡的遐想空間。畫面下方意味不明的墨綠色塊,似洞口一般,窺視著外界明亮的世界。層層疊染的綠也體現(xiàn)了他對東方傳統(tǒng)審美中墨色暈染的妙用。東方繪畫中強調墨分五色的表現(xiàn)技法,顏色只用于調節(jié)。但在趙無極的作品中卻恰恰相反,他以色襯墨或以墨托色,用東方傳統(tǒng)水墨暈染的技法,重點強調畫面中色與色之間碰撞出的暈染效果,又恰到好處地將黑白兩色混入色塊之中,凸顯出濃郁的東方氣息。他將國畫的“墨分五彩”從另一個極端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出來,以西方絢爛的油彩重新演繹,又以其標志性的色彩語言,為東方藝術平添了一抹灼熱的新光芒。
趙無極在法國時期的作品,正如他的摯友米肖所說:“欲掩還露,似斷還連,顫動的線條描繪出退思和漫游和躍動。這便是趙無極所喜歡的。忽然間,畫面還帶著中國城鎮(zhèn)鄉(xiāng)村的節(jié)日氣氛,在一片符號中,歡樂而滑稽的顫動?!狈▏F(xiàn)代美術館館長貝爾納·多里瓦爾也曾這樣點評趙無極的畫:“本質上是中國的,某些外貌是現(xiàn)代和法國的,趙無極的繪畫成功地創(chuàng)造了最賞心悅目的綜合?!盵8]似中國意象油畫般韻味十足,又似詩句妙絕,讓人仿佛身臨江南故園,散發(fā)著濃郁的中國意象,這就是趙無極筆下所描繪的畫面,他的作品無不給人一種率性貫通、渾然天成、落落大方之感。趙無極曾說:“畫面同呼吸一樣,人需要呼吸,人不呼吸活不下去。繪畫也需要呼吸,你要把自己的感情擺進去,讓畫面同你一樣呼吸。”[9]在《翠綠森林》中,氣流時而凝練,時而彌散,時而怒氣沖天,時而云煙縹緲,給人帶來豐富的感受。
身為一名留法藝術家,趙無極在發(fā)揚中國傳統(tǒng)藝術精神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尋找屬于自己的繪畫語言。他讓中國藝術走進國際的視野,在中西融合的大背景下,在全球化的藝術領域中獨樹一幟。優(yōu)秀的文化都是在基于對自身的繼承、發(fā)展與創(chuàng)新中不斷前進的,趙無極重新發(fā)現(xiàn)并傳承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思想中獨有的審美意境,從而形成了極具個人風格的繪畫語言,并且震撼了東西方,也在中西方文化中架起了藝術溝通的橋梁。林風眠先生曾經提出“融合中西藝術,創(chuàng)造時代藝術”這一主張,趙無極的繪畫在某種程度上給中西藝術的進步提供了參考,并且創(chuàng)造出了獨特新穎的形式語言,為促進中西方文化藝術的交流作出了突出貢獻。
縱觀趙無極一生的藝術創(chuàng)作,他始終在不停地探索。他一次又一次突破與超越自我,打破了以往所確立的藝術思維與審美框架,這也使得他在近70年的藝術創(chuàng)作生涯中,不斷地孵化、延展,終于建立起了屬于自己的獨特藝術語言。從20世紀40年代開始創(chuàng)作的具象繪畫,在抵達巴黎后開始向抽象風格轉變,從“克利時期”到“甲骨文時期”,他筆下所描繪的玄妙空間和跌宕無垠的奇幻世界讓觀者享受了一場又一場的視覺盛宴。趙無極將西方現(xiàn)代藝術與東方傳統(tǒng)文化相融合,并最終發(fā)展出獨具個人特色的繪畫風格,這種創(chuàng)新以及所傳達出的中華審美藝術精神讓后人不斷膜拜與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