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墻而過

◇王文鵬

14路公交車駛?cè)虢K點站時，堵街在方框窗子里愈發(fā)圓潤，即便是棱角分明的高樓，也收斂了鋒芒，任由陽光打磨。整個鎮(zhèn)子被閃耀的金邊圍繞，像是燃起了不得了的大火，火舌四處挑釁，又四處躲閃，足夠兇猛，熱情明顯不足。初夏的堵街，和所有北方村鎮(zhèn)一樣，充斥著楊絮。楊絮無處不在，我的雙手不得不在身上亂抓，試圖抓住來自五內(nèi)的瘙癢，更試圖抵御胸腔中無處排解的煩躁。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沒有那么熱，甚至有些涼，不過當(dāng)我穿著黑色皮衣走下公交車時，太陽狠狠教育了我一下。我像走到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腦子里下意識劃出“呲喇”一聲，是帶有水珠的蔬菜下鍋的聲音，更準(zhǔn)確一點是水爆炸的聲音。皮衣里面只有一件襯衣，完全露出來后，得到的仍不是清爽，汗水很快滑了出來，把襯衣粘在后背。我這次回來只帶了一個空行李箱，二十二寸的，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的行李箱，因為體積過大，上飛機(jī)時，差點被要求托運。石子到處跑的柏油路最壞行李箱，我只能半提著，暗暗舒了好幾口氣，幸虧是空的。

一個月前，租住我家房子近十年的租戶死在了鐵路上，生意失敗，自己臥的軌。他的生意其實不大，承包了堵街菜市場的一角，大致七八個攤位，除了蔬菜水果，還賣腌菜和大料。真正把他推向鐵軌的細(xì)節(jié)，我并未掌握，也無心探究。他人不錯，常常會給我媽送些蔬菜水果，盡管都是賣剩下的。我媽從未催過租金，全憑他自覺，最后一個月的租金并沒少交?？偟膩碚f，他是個不錯的租戶，如果他不死，房子大概率會一直租下去。

如今房子閑置下來，我媽打視頻電話商量，不如趁著房價高，將兩套房子都出售。她想回南方老家生活，山里最宜養(yǎng)老。賣房的錢加上我的積蓄，也可能讓我在大城市里交一套房子的首付，藉此擺脫村鎮(zhèn)戶口，成為名正言順的城市人。她的臉在屏幕里被放大很多，不斷晃動，應(yīng)該是在走路，可能是去菜市場。我同意了，讓她把房屋信息交給中介，花點錢無所謂，快就行。聽到這話她有些不樂意了，在正地方花錢，多一點少一點可以不計較，要不多花一分都是犯罪。她接著說，柏林，你爸的日子快到了，到今年整十年，按說應(yīng)該辦一下。我說，算了吧，賣房重要一點兒。她說，咱們這一走，很多人情賬就收不回來了。我說，太麻煩了，我請不下那么長時間的假。她說，你公司喝人血嗎？辦個忌日都不給時間？我還是拒絕了我媽，這事我從內(nèi)心里抗拒，我爸不是我們在堵街掙最后一筆錢的工具。他不能是這樣的角色。

我半拎著箱子走到小區(qū)門口，這才松了一口氣，將箱子放在地上，拖著走。咕嚕咕嚕的聲音牽來不少目光，隨即都集合到我身上，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已接近退休年齡的叔伯阿姨們圍了上來，每張嘴里問出的問題都不一樣，像是提前商量好了，勢必要將我的秘密掏空。我沒有辦法，只能跟隨他們到健身廣場的蔭涼地里稍坐。從租房的那個可憐租戶，到廠子如今的效益，他們完全不管我是否接受，像一把包漿的砂壺，使勁往外倒。這些苦水從我左耳朵灌入，隨即從右耳朵入海，銷聲匿跡。我身上黏膩的汗水已經(jīng)基本散盡，只是襯衣依舊在背上貼著，像是沒了黏性的創(chuàng)可貼，似掉非掉，若即若離。這時，不知哪個大媽提起了林靜枝，隨即這個聲音被另一個聲音喝止。這個尖銳的聲音我熟悉，是我媽。但那句話我聽囫圇了，靜枝她爸沒了，你咋沒回來？

我和林靜枝算是發(fā)小兒，世俗眼中的青梅竹馬，從小在一個院子里長大，備受關(guān)注。只有少許人知情，我家與林靜枝家早就斷了來往。有多早呢？大概是從我爸沒的時候，再有幾天就是十年了。我爸死得安安靜靜，中午吃飯時喝了點兒酒，二兩的杯子，喝了一杯多，按他的酒量，這點兒還不夠發(fā)汗。酒不足飯飽，人照樣瞌睡。夏季的堵街，一絲風(fēng)都沒有，火電廠的瘦猴煙囪吐出的煙都是筆直的，緩緩與天上的云融合，速度不快也不慢，安穩(wěn)地將天空鋪滿。我爸總是忍著熱午睡，風(fēng)扇聲音吵，他不習(xí)慣。汗一層層往涼席里滲，人也不停地翻滾，直到疲憊打敗燥熱，沉沉睡去，再沒醒過來。我媽堅持做尸檢，各項檢查一樣不落，不為別的，就想知道到底咋回事兒。結(jié)果案子交給了刑警隊。其實，事情到了這里，依舊與林靜枝扯不上邊兒，毒殺我爸的人，是曾經(jīng)機(jī)械廠的廠長，貪污國有資產(chǎn)，被我爸聯(lián)合幾個人一起告倒了。恨是一粒種子，需要心血澆灌。他出獄之后，沒想到連機(jī)械廠都沒了。這些當(dāng)然都是我爸的“債”。我們這輩子無意間欠下的債，可能需要一生來償還。我爸因此失去了一生。林靜枝的爸，是機(jī)械廠的會計，跟著一塊兒進(jìn)去了幾年，出來得早，摸準(zhǔn)了我爸的生活習(xí)性，不過下毒的事情他說他并不知道。廠長死刑，林靜枝的爸因為證據(jù)不足，疑罪從無。那時候我確實在和林靜枝談戀愛，十七八歲，生命中最美好的，不正是愛情嗎。

我爸把她爸送進(jìn)了監(jiān)獄，她爸與我爸的死千絲萬縷，可我們都單純，或者說沒有對這份血緣關(guān)系過于執(zhí)著。我們依舊偷偷聯(lián)系，一起到北京讀大學(xué)，北京距離堵街八百公里，我們做什么都沒人管，那確實是自由的感覺。不過我與林靜枝最終斷了往來，也因為距離，她得到了去德國深造的機(jī)會。自此之后，我就很少再有她的消息了。沒想到再聽到她的消息，還是因為她爸。

我媽沒打算對我說什么，接過我的箱子，拖著往家里走。我爸當(dāng)年得到的賠償，一部分用于我讀書，其余都用于買房。十年前在火電廠家屬院買的一套房子，確實花不了多少錢，我爸的命得以用另一種形式延續(xù)。買來的房子便是租出去那套，兩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標(biāo)準(zhǔn)的七十平職工房。租戶把一間當(dāng)倉庫，另一間正常住，廚房很少用，做生意的，基本都在市場上簡單解決了。這十年來，租金穩(wěn)步增長，差不多已經(jīng)將當(dāng)初買房的錢收回百分之八十。不過現(xiàn)在我腦子里并沒有盤算錢的問題，我只想到林靜枝。我媽白了我一眼說，別想了，給誰隨禮都不能給她家隨禮，而且你爸的事兒也得辦，要比她家好。我說，既然要走，就體體面面地走，再讓別人說閑話就不好了。我媽猛然加快速度，三步并作兩步，越走越快。我身上的汗又爬了出來，它們圍繞我的身子興風(fēng)作浪，就像正在我心口翻涌的血液，活躍、滾燙。

接下來三四天，不斷有人上門看房，多是在火電廠上班的年輕人，他們從各地考進(jìn)來，要在火電廠扎根，成為新電廠人。也有家屬院里的老鄰居，他們對房子知根知底，殺價太厲害，只能和氣地送走。那套房很快就被一個年輕人相中，他急于買房，我們急于賣房，兩急相沖，結(jié)果很平穩(wěn)，過戶手續(xù)齊全，錢貨兩清?，F(xiàn)在住的這一套難處理，我媽過日子節(jié)省，屋里堆得東西太多，很影響觀感，主要是影響空間感，原本五十多平的使用面積，在我媽的布置下，看起來只有三十平。隨處可見的紙殼箱子像巨獸一樣，不斷啃食空間，陽臺被完全吞下，客廳也被咬了幾口。箱子里有很多東西，大多是衣物，我在洗衣機(jī)包裝箱里找到了我一歲時的連體開襠服，皺巴巴的，輕飄如蟬翼。我問我媽，這玩意兒留著它干啥？我媽說，你不生孩子？你的孩子不用尿布？我就當(dāng)吃了一顆老鼠屎。

后來，林靜枝打電話來，原來她的號碼一直沒換。她想買下我家的房子，我拒絕了。我知道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她沒有堅持，說起了題外話，問了我很多歷史學(xué)問題。我說，沒話找話，怪尷尬的。她說，想著你是學(xué)歷史的，給你帶了個東西。我說，學(xué)歷史挺倒霉，找工作難。她說，不為工作而讀書，這是你說的。我說，說岔了，你客氣啥，帶的啥東西。她說，你下樓去取吧，放到快遞柜里了，取件碼短信發(fā)你了。我問，啥東西??？還神經(jīng)兮兮的。她說，預(yù)期別太高。

趁著我媽出去打麻將，我一點點清理家中的紙殼箱子。我收拾出一大堆雜物，確認(rèn)了幾遍，這些東西扔了并不會挑起爭端。順道去取了林靜枝留下的東西。它靜靜臥在快遞柜里，像一具入棺的尸體。我把它掏出來，大概二十公分長，十公分寬，五公分高，分量很足。是塊磚。被一個包裝袋包著，包裝袋上都是外文，大概是德語。我明白了，這塊從德國過來的磚，是林靜枝的心意。我的名字中“柏”念“百”，柏樹的“柏”，我爸給我取這個名字，跟政治歷史完全不沾邊，就是因為我家門口有塊柏樹林。林靜枝從同名的德國城市帶來，這確實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我把這塊磚裝進(jìn)了我的皮箱，空無一物的皮箱自此開始堅實。

我媽得了教訓(xùn)，再也不出門打麻將，如今家中唯一的大事就是整理東西，賣房成了第二順位。我媽的腦子像一塊年久失修的硬盤，冷不丁就會冒出一段記憶?？吹揭粡堈掌?，她回溯當(dāng)初是怎么和我爸見面的；看到一件衣服，就想起我當(dāng)初是如何頑劣，衣服磨損得總比別的孩子厲害；看到一本習(xí)題集，就感嘆我到如今還沒有結(jié)婚，而我爸這般大的時候，我都已經(jīng)四歲多了……我的腦子是塊正常的硬盤，對這些奇怪的外來資料，一概拒絕進(jìn)入。

家里陸續(xù)來了四五波看房的人，其中一個大叔是第二次來了，眼神要比很多年輕人堅定，在屋里來回踱步，似有一種尋找家的架勢。我媽沒什么耐性，不想多費口舌，大叔來回講價，更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最后撂下一句“想買就買，不買拉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重重關(guān)了門，留下我安撫大叔的情緒。大叔說，這房子確實老了，重新裝修又是一筆錢。我說，也不能只看壞處，這房子挑高要比現(xiàn)在的高出三十公分，即便吊個頂，也不顯得局促。而且老房子修得扎實，不像現(xiàn)在的豆腐渣工程。產(chǎn)權(quán)還有四十年，地理位置也好，如果拆遷，也能賺一筆。大叔說，你這小年輕是專門賣房的吧，說得一套一套的，要是真這么好，你咋舍得賣？我說，要搬走了，不在堵街住了。他說，咋的，堵街都住不習(xí)慣？這不比村里好。我說，人往高處走嘛，住了快三十年了，夠了。他說，要是能壓下去一萬，我就買。我說，一萬太多了。他說，那八千。我媽從房間里冒出頭，最多五千。大叔看向我。我說，我家我媽說了算。大叔終于痛快一回，那行。說完就從屋里小跑出去了。大叔再來時，挎了一個軍綠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進(jìn)到屋里，直接把包打開，一包現(xiàn)金。他說，來吧，點點，二十一萬五千。

房子賣出去了，生活突然顯得局促起來，正如此時的堵街，火車把路給阻斷了，緩慢蠕動，動作甚至慢于蜈蚣，來往車輛安安靜靜停在原處，長龍一直延伸到堵街之外。我媽最為煩躁，她望著車龍，在副駕駛上來回扭動。她說，都讓你快點了，還是趕上了火車，你們爺兒倆都是這種怪胎，要是我誤了火車，還要浪費錢。我說，頂多半小時就能到火車站，你的車還有一個半小時呢。她說，我是說你這種性格，不是說眼前的事。我說，我努力改。她說，算了吧，狗改不了吃屎。我問，你去那邊有人接你沒？她說，這么大個人自己不能回去？我說，我開車送你也就六七個小時。她說，這又不是自家的車，路上磕碰算誰的？你這么有錢咋不自己買輛車。我說，行吧，到了給我打電話。這邊處理完了，我還得回公司一趟。她問，你那個公司啥時候倒閉？我說，盼我點兒好吧，現(xiàn)在有個工作不容易。她說，說好的十天年假，到家里就剩七天了，周扒皮也得要臉。我說，等我在北京安定下來，就接你過去。她說，算了，我老幫菜小地方還待不慣，去了北京怕是不認(rèn)路，老死在山里最好。我白了她一眼。她說，我現(xiàn)在就想在死前見你結(jié)婚。我說，說點兒好聽的吧。她說，我知道你和枝子還有感情，你們倆結(jié)婚我沒意見，你們能過下去就行。我說，早翻篇了，別瞎操心。她說，我就剩你這個兒子，不操你的心，操誰的心？我說，你睡會兒吧，火車上睡不著。

從火車站回來，把車還了，我給林靜枝打了一個電話，感謝她的別致禮物。她說，不是貴東西，但重。我說，你挺幽默。她說，我現(xiàn)在忙完了。我說，我也沒啥事。我們約在老地方。

陽光迎面鋪灑，堵街被賦予金黃。林靜枝戴著墨鏡，夕陽在鏡片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刺眼的。她手里拿著一頂大檐帽子，像是麥田里稻草人戴的草帽，只是材質(zhì)不同，一個是尼龍，一個是皮質(zhì)，牛皮或者其他動物的皮。陽光將它的動物性激發(fā)了出來。她把帽子蓋在了我的頭上，視野驟窄，天空被攔住了，高聳的樓被攔腰截斷，而低矮的家屬院，卻因失去對照物，升了一格，變得壯碩。我既能看見它們發(fā)亮的身影，也能看見它們低沉的陰影，以及裸露在外的血管——包裹著保溫層的暖氣管道，唯有光陰可以腐蝕它們的臂膀。

林靜枝的頭發(fā)在陽光里愈發(fā)耀眼，我很難分辨它原本的顏色，它閃耀著夕陽的金黃與內(nèi)斂的紅，集合了囂張和懦弱，蠻橫與憐憫。她熱衷改變發(fā)色，初中時便如此，這么多年了，沒有改變。風(fēng)很輕，卷不起地上的沙塵，只能帶動她少許未被規(guī)整的頭發(fā)，起了靜電一樣，微微浮動。隔著墨鏡，我沒辦法看到她的眼睛，我挺想看看它們，可我實在沒有理由和勇氣將她的墨鏡摘下。她是突然轉(zhuǎn)頭的，我冷不丁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順著墨鏡而來的夕陽，留下了兩個點，深深印在她的臉上。她問我，麥子到什么時候才會熟？我說，現(xiàn)在才剛剛灌漿，距離成熟起碼還有一個多月。她說，那我待不了那么久。我說，你要是想吃新麥，我可以給你弄點兒。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都沒有土地，繞著堵街的農(nóng)田，都是別人家的，看見這些麥子，我只是想到了從前的一些事情。我說，我家還有幾分地，我爺爺去世之后，村里沒收。

我們早就將脖子扭了回去，她仍注視著夕陽，任陽光鋪滿她的臉頰。帽子幫我擋住很多東西，寬大的帽檐將我的雙肩也籠罩住了，它甚至無意間拉遠(yuǎn)了我和她的距離。我們似乎并不是肩并肩坐在鐵軌上看夕陽，而是坐在某個候車大廳，我們身下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永遠(yuǎn)不屬于任何人的公共座椅。

火車已經(jīng)走了，今天不會再來了。每天只來一趟，嘎啦嘎啦，拖著肥碩的身軀緩緩駛?cè)牖痣姀S。車廂里裝滿煤炭，那是火電廠的血液，火車自然是血管。我們都清楚，火電廠是堵街的心臟，一座冷卻塔就是一座心室，兩座冷卻塔和一根煙囪就構(gòu)成了一塊土地的生物基礎(chǔ)。不需要轟鳴，也不需要火花，就如呼吸般尋常。心臟每天泵血八千升，而它本身只有兩百五十克，半斤重。心臟一旦出了問題，那便是大問題，于整個生物系統(tǒng)來說，是巨大的問題。林靜枝的父親就是因為心血管疾病去世的。

我和林靜枝并肩坐在鐵軌上，看著夕陽一點點被大地吞噬。小時候，我們常常跑到這里坐著，那時候不會干坐著，我們彼此依靠，談天說地，也接吻，這里是我倆的秘密基地。她總想感受火車從鐵軌上駛過的悸動，感受來自遠(yuǎn)方甚至是大地深處的悸動?；疖囈呀?jīng)走遠(yuǎn)了，車尾變車頭，拉著空蕩蕩的身軀，離開火電廠，駛?cè)腚]海線，而后不知所蹤。很少有人探究它來自哪里，就像很少有人探究它是哪年來的一樣，我們都只看表象，不看本質(zhì)。

天色漸暗，麥田重回幽青，晚風(fēng)漸近，麥芒并不鋒利，嘩啦啦像是小河。林靜枝不自覺說到了去年的大水，天像漏了一樣，將城市包圍。我說，堵街上1841年發(fā)過洪水，那時候堵街被大水掠過，洶涌的黃褐色水浪不斷沖擊開封城墻，那種氣勢，比最兇殘的攻城部隊都要兇悍。她說，我不關(guān)注那么久遠(yuǎn)的事情，我只有余暇關(guān)注腳下的土地。我去年被困在一輛停運的列車?yán)铮野忠苍凇Ｎ彝c幸，有個說話的人。所以當(dāng)大水不斷晃動，拍打火車時，我也只當(dāng)那是普通的顛簸。我說，叔叔那時候身體咋樣？她說，不咋樣，心臟有問題，不是一兩個小錢就能解決的，我爸會計出身，他在火車上也在算，要是他死了，我能省下多少錢。我說，1841年那場大水中，被困住的人充斥著一座城，里面有個人在歷史書上很重要——林則徐，在他的帶領(lǐng)下，黃河的決口被封堵。她說，你看現(xiàn)在的太陽，它消失了，天還亮著。

林靜枝將帽子從我頭上摘下，戴回自己的腦袋。她的頭發(fā)沒了夕陽的滋養(yǎng)，失去了光澤，成了普通的暗紅色，像是血脂超標(biāo)的血液。她想站起來，第一下失敗了，倒向枕木。我這次幫上忙了，我拉住了她，只有帽子跌落在枕木間的縫隙。挽起她時，我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汗水，通過它們，我似乎看到了她在那趟火車?yán)锏慕^望，在無休止的等待中，慢慢看著生命流逝。站起身，我們并排走在鐵軌上，就像小時候那樣，專注于腳下，鐵軌光滑锃亮，不小心就會滑下去。我和她都清楚，我們都會這么繼續(xù)走下去，從相隔一米，到千山萬水。

回到家，我確認(rèn)整個套間里除非必要的，已再無我的物品，它們?nèi)缃穸继稍谛欣钕淅?。一個二十二寸的箱子就把我的過往裝滿了。我打開箱子，一件件檢視，都是老物件了，大多是我爸留下的。他已經(jīng)模糊，可物件卻不會老。最后，我的眼睛停留在林靜枝給我的紀(jì)念磚上。我把它拿起來，放在耳邊，我只能聽見我的心跳，以及遙遠(yuǎn)的水聲，似乎大水正拍擊著開封城墻。

我走到廚房，從裸露的墻壁上，摳出一塊松動紅磚的一角，把它與手中的磚反復(fù)比對，除了顏色不一樣，幾乎沒什么差別，破舊、松散、失神。我用勁將紀(jì)念磚塞進(jìn)了皮箱，稍稍有些勉強(qiáng)，但也使它堅實了不少。

拖出行李箱，我重重關(guān)上了防盜門，噪音不斷在墻壁之間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