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品成
撐排的水手在很多地方也叫排客,劉啟耀便是其中的一個。他生長在一個叫睦埠的地方,一般以埠為名的地方都靠水。埠本意為停船的碼頭,即江河沿岸及港灣內(nèi)供??看吧舷侣每秃脱b卸貨物的地方。
睦埠也是這種地方,那是江西省興國縣龍口鄉(xiāng)瀕臨贛江的一個村子。村子處在水路的要道,去往贛州或者贛州往各縣的舟排來來去去、常年不絕。村里劉姓人都吃水上飯,做與水打交道的營生。
劉啟耀家很窮,父親從小就讓他跟著排客撐排做苦力。
劉啟耀撐排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人聰明,自學了幾個字。紅軍來了后,劉啟耀覺得共產(chǎn)黨為窮苦大眾謀幸福的理念很符合他的追求,他加入到了其中。
有首長看到了劉啟耀的表現(xiàn),說:“你當排客可惜了,我們需要工農(nóng)干部,你能勝任。”劉啟耀覺得自己并不能勝任,肚里沒多少墨水呀。紅軍辦了識字班,他拼命學習,花的時間比別人多許多,常常看見他屋里的油燈亮到后半夜。那天,來了幾份報紙,大家在大樹底下乘涼,有人對劉啟耀說:“你讀讀!”劉啟耀真就讀了出來。有首長從那路過,說:“啟耀呀,沒想到哦,你來幫我們個忙吧?!?/p>
首長說的“幫忙”,就是抄抄寫寫。劉啟耀把那份工作做得很好,他更加熱愛學習了。后來,他給大家讀的那份報紙《紅色中華》登了他學文化的事跡,首長經(jīng)常表揚他,說他為工農(nóng)干部學習文化知識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有一天,首長發(fā)現(xiàn)他撮著指頭寫字,笑著說:“啟耀你搞什么名堂喲?”劉啟耀松開手指,首長看見那是一截鉛筆頭。原來,鉛筆用得不能再用,啟耀卻舍不得扔,他幾乎把鉛筆削至最底部,所以捏著寫字。
“蘇區(qū)很困難,一支鉛筆都是珍貴的東西,不能輕易浪費。”他跟首長說。
首長很感動,覺得這種同志應該培養(yǎng)。
劉啟耀很快在江西省蘇維埃擔任了領(lǐng)導職務。雖然他身居高位,但艱苦樸素的作風依舊,對鋪張浪費深惡痛絕,他給各縣區(qū)蘇維埃下達指令,要求“一切費用要十二分節(jié)儉”。于是他有了個外號,叫“十二分節(jié)儉”。劉啟耀下鄉(xiāng)檢查工作,有人說:“哎,你們看,十二分節(jié)儉來了?!?/p>
有一回,蘇維埃召開群眾大會,得有聲勢呀。計劃中有一個環(huán)節(jié)是集體鳴槍,劉啟耀知道后怒斥道:“虧你們想得出來!子彈是用來對付敵人的,怎么能用來造勢長臉面?!”
對這種荒唐的長臉面的事,劉啟耀還發(fā)過一次火。
有一天他下區(qū)里檢查工作,看見區(qū)蘇維埃干部的匣子槍都配了一條紅綢帶,通紅通紅的綢帶飄在衣服后面,很扎眼。劉啟耀看到后,勃然大怒,拍著桌子喊道:“這么好的紅綢子,應該用來做紅旗,被你們浪費在了屁股上!”
大家背后說他們的頭兒是個小氣鬼,比如劉啟耀起草文件用的紙要寫至少三道。第一道用鉛筆,第二道用紅筆,第三道則用墨筆。他說:“能看清不?”
別人說能看清哩。
他說:“那就是了,一張當三張用,有什么不好?”
但劉啟耀對公家很大方,從不小氣。
敵人對中央蘇區(qū)第四次“圍剿”失敗,氣急敗壞之下施行“七分政治,三分軍事”,對蘇區(qū)進行“鐵桶式”封鎖。革命形勢十分危急,蘇區(qū)面臨巨大的經(jīng)濟困難。物資匱乏,糧草奇缺。大家從牙縫里擠出糧食,供應前方將士。
“為了節(jié)省糧食,支援戰(zhàn)爭,我從現(xiàn)在開始自帶糧食辦公,直到粉碎敵人第五次‘圍剿為止。”
當時大家都以為劉啟耀只是嘴上說說,本來他家就窮,沒勞力,妻子一人種那幾畝田。再說男人在外,哪有從家拿米的?劉啟耀真的從家背來了米。劉啟耀當了“官”,村人一時長了臉,都盼著他能給村里帶來好處,沒想到他卻從家里往外背米。村里起了風言風語,妻子一臉的怨氣,說:“過去你當長工時,都有米背回來,現(xiàn)在當了共產(chǎn)黨大官,連口飯都掙不到,真是沒用。”
劉啟耀很坦蕩,沒生氣,他做妻子的工作:“我黨的人當官,不是為了發(fā)財,而是為大眾謀福。”
他的同事看他背米,也都跟著從家背米辦公。后來有首興國民歌叫《蘇區(qū)干部好作風》,歌唱的就是劉啟耀和他這樣的蘇區(qū)好干部。那首歌很好聽也很感人,一直傳唱到今天。
廣昌戰(zhàn)役失守,蘇區(qū)大門被強敵攻破,情況緊急。那時候,江西省蘇維埃在寧都縣一個叫七里的地方。上級下命令:撤離,進山打游擊。
劉啟耀他們轉(zhuǎn)移到大山里與敵人周旋,敵強我弱,他們被數(shù)十倍于己多的敵人圍在山里。
草深林密,游擊隊利用有利地形和游擊戰(zhàn)術(shù)十六字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和強敵斗爭,他們神出鬼沒,一時間敵人也拿他們沒辦法。
但敵人很狡猾,他們不強攻,而是搞封山圍困。那一帶的大山被他們封得像鐵桶一樣。
很快就到了隆冬,山里冰天雪地,鳥獸都無法覓食。游擊隊隊員們饑寒交迫,沒辦法,不能坐以待斃,只有突圍一條路。
劉啟耀帶領(lǐng)部下突圍,但敵人已經(jīng)嚴陣以待。游擊隊的突圍損失慘重。戰(zhàn)斗中,劉啟耀不幸左胸中彈,負傷昏迷。戰(zhàn)友劉國龍連忙幫他包扎好傷口,將他藏在死人堆中,拿起劉啟耀的駁殼槍和公文包繼續(xù)突圍。但劉國龍也沒能成功,他中了一槍犧牲了。敵人在他身上搜到劉啟耀的證件,欣喜若狂。第二天有消息見報:“擊斃偽江西省主席劉啟耀?!?/p>
當時很多人都認為劉啟耀已經(jīng)犧牲了,包括他的家人。
但劉啟耀大難不死,那天深夜,他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身邊沒有戰(zhàn)友們的身影。他掙扎著,忍著傷痛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之前藏身的山洞。
劉啟耀有一件急事。突圍前,組織委托他保管一大筆經(jīng)費——十三根金條和一批首飾、銀圓。他將其埋在隱蔽的地方。他找到那個地方,那些金條、首飾和銀圓都完好無損。劉啟耀沒多想,他用布包把它們包好,系在腰間。
他逃出了山,竟然在報上看到關(guān)于自己的消息。那些天,所有的大報頭條所載的皆是:“擊斃偽江西省主席劉啟耀?!?/p>
劉啟耀有家難回,更不敢輕易拋頭露面。他在山洞里過著近乎野人的穴居生活。風聲平定了些,他走出山洞,人已經(jīng)走了形,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頭發(fā)邋遢得不成樣子,完全像個叫花子。
他真的就做了個叫花子,背著那十三根金條討米,輾轉(zhuǎn)于遂川、萬安、泰和等地。他一邊討米,一邊秘密尋找組織。誰都不會想到,這個叫花子會是共產(chǎn)黨的一位大官。
要擱某些人,會覺得劉啟耀真蠢。你已經(jīng)被“擊斃”了呀,眾人都認為劉啟耀“死”了,國共兩黨還有世上其他人早以為你不存在了。天賜良機呀,福從天降,那些金條、首飾、銀圓名正言順就是你的了,你完全可以偷偷把家人接走,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享用榮華富貴。
劉啟耀沒這么做,他甚至想都沒往這方面想。
兩年后,西安事變爆發(fā),國共兩黨握手言和。共產(chǎn)黨人從地下轉(zhuǎn)為公開,江西失散多年又重聚起來的黨員成立了臨時江西省委。
大家都在為今后的活動經(jīng)費發(fā)愁。
劉啟耀出現(xiàn)了,他掀開自己乞討穿的破衣爛衫,把臟兮兮的布包放在桌子上,說道:“這是組織讓我代為保管的蘇維埃政府的經(jīng)費,現(xiàn)在完璧歸趙?!?/p>
大家都睜大了眼睛,沒人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擱誰誰都不信,這個一路靠討米為生、貧病纏身的男人,身上竟會有大量的金銀。組織上當時交給他多少,現(xiàn)在分文不少,悉數(shù)交還。
什么叫大公無私,劉啟耀向世人進行了最好的詮釋;什么叫不忘初心、忠心耿耿,劉啟耀為我們做出了榜樣。
·我們學習的榜樣·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從采訪中得知這一故事,但一直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人和真實的事。
后來,我多次尋找資料求證,甚至多次到劉啟耀的老家——一個叫睦埠的小村,那是興國縣龍口鄉(xiāng)瀕臨贛江的一個村子,求證到的一切告訴我,那個人和那件事是真實的。
當初的詫異和懷疑蕩然無存,有的只是敬佩和敬仰。我崇敬地將劉啟耀的故事付諸我的文字,寫了以上的故事和長篇小說《十三根金條》。
一個人,當時各方都認為其已經(jīng)不在人世,他揣著金條、首飾和銀圓,本可以遠走高飛、隱姓埋名,過上人人羨慕的富貴日子,甚至延至子孫。但他沒有這么做,他堅信自己的同志還在戰(zhàn)斗,相信自己的理想還會實現(xiàn)。這要有一種怎樣的境界和遠見,懷抱一種怎樣的堅定信念和理想才能做到?
在當今社會,很多人認為會做出這種舉動的不是傻子就是瘋子,但八十多年前,我們的先輩就把這種無私和偉大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
我想,中國共產(chǎn)黨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取得輝煌,與擁有這種英雄是分不開的。
這種人,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