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的秩序建構

班昭

（中國戲曲學院 北京 100068）

一、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

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正在向當今綜合整體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逐漸轉型，形成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新秩序。從近幾屆的布拉格演出設計與空間四年展（下稱PQ 展）對表演的設計中可以看出，人物視覺造型有了整體性、表現(xiàn)性、實驗性的新探索。PQ2015 的實驗性項目“部落展”、街頭藝術、木偶和傳統(tǒng)戲劇元素，要求視覺造型是真實的人甚至是物，并且展覽的地點是在布拉格的公共場合等。設計師們更加重視人與物理空間之間的關系和距離，其以全新的視角，通過在原生態(tài)、有文脈的場域中，利用各種手段將空間、生活及當下文化進行深度結合，使觀者在該場地形成特殊的無界限的時空體驗，形成新型觀演關系，著重強調人物視覺造型的重要性，從固定空間中的人際關系轉到整體空間與人之間的關系，這時無論是演員還是觀眾都身處重要位置，最終將演出—場地—觀眾三者并存，有機融合成整體，也反映著人物視覺造型革新的步伐。

在當今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為傳達主體內涵被有秩序地構建出來，逐漸形成多元化趨勢，極大地拉開了創(chuàng)作空間，設計師們積極創(chuàng)作實踐，拓展專業(yè)疆界，使人物視覺造型有了整體性、秩序性感官，走向更具思想內涵性的生存空間。

二、人物視覺造型在當今表演設計中的秩序體現(xiàn)

人物視覺造型在表演設計中的秩序感體現(xiàn)是全方位的，基本的形式要素如造型塑造、空間營構、色彩搭配，是體現(xiàn)秩序感的重要依據(jù)。貢布里希在《秩序感》中提出：“秩序感是一種視覺心理，是人對外在事物的視覺感知。”①追根溯源，在視覺心理的研究中離不開貢布里希的秩序理論，人物視覺造型在表演設計中的秩序體現(xiàn)也同樣離不開其理論支撐。秩序體現(xiàn)在人物視覺造型的各個層面。

（一）造型塑造中的秩序體現(xiàn)

秩序感深深地存在于人們的視覺心理中，并與藝術有著與生俱來的關系。變化與統(tǒng)一是秩序最基本的法則，二者是人物視覺造型的秩序構成因素?！霸谖纳砘驁D騰這類最古老的裝飾藝術中，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就想到了用裝飾控制身材的高度?！雹谪暡祭锵Ｔf。在表演設計中，人物造型在進行視覺塑造時往往通過服裝將人物區(qū)別開，運用同樣的色調和款式，但設計不同的比例，呈現(xiàn)完全不同的人物造型，以此表現(xiàn)不同的人物形象和心理活動。在物理空間上使相同的材料拼接、重疊、協(xié)調組合，演員們穿著同一但并不完全統(tǒng)一的服裝，皆是變化與統(tǒng)一法則的彰顯，秩序之感得以充分顯現(xiàn)。

集導演、舞美師、畫家等稱謂于一身的阿契·弗萊耶的作品《脫衣舞》（Dis Tanzen）就是如此。弗萊耶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運用相同的面料，不同比例的服裝，將演員在視覺上塑造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演員在一個白色的長方體盒子中并向排列，錯落有致。他試圖將構圖、聲音、單詞和動作組合成新的表現(xiàn)形式，將新的視覺語言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

2021 年6 月，在斯圖加特話劇院首演的《唐璜》中，弗萊耶在人物視覺造型上巧妙地采用簡單的黑白色，運用漂浮的面具、帽子、木偶等，在幾近平面化的視覺造型中尋找三維空間。弗萊耶向觀眾展示了不同人物的巨大視覺力量，人物的視覺造型極具秩序但又富有個性。輕盈、怪誕是這次弗萊耶的設計給觀者的第一視覺感受，弗萊耶熱衷于運用強烈的表現(xiàn)主義手法表現(xiàn)演員的頭部，或放大或縮小，或多樣重復或平面化。運用表現(xiàn)主義繪畫風格，在戲劇創(chuàng)作理念中產(chǎn)生視覺造型藝術，再從視覺造型中加以思考。在柏林德意志歌劇院2001年演出的威爾第《安魂曲》（Messa da Requiem）中，人物視覺造型怪誕、奇異，出現(xiàn)猶如螺旋刀片一般的巨大連衣裙與雙頭連體人造型?！段缫箍荚嚒罚‥same Di Mezzanotte）中，人物整體形態(tài)各異、科技感十足，巨大的面具、夸張的褲子徹底改變演員的自身體態(tài)，形成侏儒般矮小或巨人般高大的超常體形。弗萊耶在人物視覺造型的形式語言的探索上，發(fā)揮材料的表現(xiàn)力，形成舞臺造型上此起彼伏的秩序性組合。

（二）空間營構中的秩序體現(xiàn)

在表演設計中，表演場域是流動的空間，在一部作品中，各領域的設計師們要多維度多角度感受和思考表演空間。人物視覺造型設計師們不僅在表演場域中創(chuàng)造或者還原一個人物形象，而且要與整體空間相配合，為表演藝術創(chuàng)造環(huán)境氛圍，以此表達作品主題與內涵，給演員、觀眾提供更多的思考空間。

由北京舞蹈學院青年舞團與江西省南豐縣石郵村儺班共同演出的舞劇《儺·情》從人物視覺造型的角度走進“儺”，走進古老的文化母體。不只是人物的視覺造型，在整體表演場域中都將“儺”舞臺化再造，使之呈現(xiàn)于劇場之中，將視覺造型融入舞美的整體設計中。儺面在舞臺上前后合理安排，燈光冷暖色調和諧搭配，疏密布局適當調配，形成節(jié)奏與韻律和諧統(tǒng)一的表演空間，并與演員相互作用來表情達意，表演空間達到舞美、造型、燈光、演員的高度秩序統(tǒng)一，渾然一體。

（三）色彩搭配中的秩序體現(xiàn)

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的色彩運用十分常見，具有特定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在觀看人物造型時，不應忽視色彩變化所呈現(xiàn)出來的視覺秩序感。

草間彌生圓點符號與色彩反差具有活躍的特質，是富有生命氣息和律動秩序的搭配?！赌瞎稀纷鳛椴蓍g彌生最經(jīng)典的作品之一，被眾多設計師應用到自己的設計里。黑色圓點的縱向排列形成線形的律動，與黃色的底色給觀者極大的視覺沖擊，如Chanel2005年秋冬系列就將草間彌生的《南瓜》應用到禮服設計中，顏色的搭配與有律動的圓點排列給觀者無限的想象與極強的視覺感受。用純黑色的腰帶區(qū)分出服裝上下擴散的線的區(qū)域，使得服裝在色彩搭配和符號表現(xiàn)上有序可循。

三、當今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秩序思考

（一）人物視覺造型引導的新型觀演關系

在表演設計中，當表演者使用身體作表述時，“觀演關系”演化成一種“觀者關系”。其中，更加突出表演者的重要性，表演者與觀者的物理距離無限拉近，對表演者視覺造型的要求也逐漸深化。其不再是傳統(tǒng)意義上單純的表演，而摻雜著臨場感、危機感和不確定性。表演者的視覺造型與觀者互相融合、互為整體，更能引起當代人的共鳴、共情和思考，進而為觀者提供獨特的視覺心理體驗。

2019 年底，由上海文廣演藝集團（SMG Live）與英國秘密影院（Secret Cinema）聯(lián)合制作出品的浸沒式劇場體驗《秘密影院：007 大戰(zhàn)皇家賭場》（下文簡稱《秘密影院》）則是很好地運用人物視覺造型引導新型觀演關系的典范。沉浸式的劇場作品《秘密影院》吸引了全球影迷粉絲，NPC（非玩家角色）在人物視覺造型上盡量還原劇情時代背景，而觀眾也需“盛裝出席”，成為劇中人物。在數(shù)個小時內進入另一個世界，戲劇、當代藝術、舞蹈、音樂在此交融。觀眾充分掌握自己的角色主動權，跟隨演出步調在表演空間中行走，觀眾只需沉浸在營造好的有秩序的世界中，忘記自己真實的身份。觀眾從“觀看”到“浸入”是表演者和觀眾關系的巨大革新。沉浸式的《秘密影院》極具娛樂性和互動性的新型觀演關系使得人物視覺造型在其中具有重要地位。

2021 年，在“第四屆中國舞臺美術展”上，藝術家曹林的沉浸式作品《生·氣——戲劇的味道》吸引了眾多觀眾的眼球。藝術家將自己設計的人物視覺形象“奇奇”運用多媒體的手段把傳統(tǒng)文化和當代藝術相互連接，其中有一個表演區(qū)域是充氣的巨型人偶固定在四面全白的空間內，通過多媒體投影的形式，藝術家將自己的日常隨筆小畫有秩序排列組合，形成可動的視覺效果，映照在空白的墻面和人偶上，整體空間具有實時交流、即興互動的觀演特點。觀眾在與之特有的視覺造型合影時，也參與到現(xiàn)場表演之中，形成了人物、觀眾、技術等多方面的戲劇碰撞和秩序性表達。

（二）打開當今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新格局

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作為綜合藝術的組成部分之一，應是與表演場域等諸多因素相互配合的空間藝術。當代國際舞臺上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跨界設計師，他們在表演設計中，為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提供了新思路，在表現(xiàn)時代背景，突出人物性格特征，揭示人物內心世界，配合表演動作的同時，將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逐漸強化，形成更為綜合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進而打開人物視覺造型設計整體性的新格局。

帕梅拉·霍華德作為英國頂級舞美設計師、服裝設計師、導演，是英國皇家威爾士音樂與戲劇學院國際戲劇主席，倫敦藝術大學榮譽教授，以及倫敦藝術大學、伯恩茅斯大學訪問學者。帕梅拉自1960年以來，一直在英國、歐洲和美國擔任舞臺設計師，并完成了300 多家大型國家和地區(qū)劇院的演出。③自2000 年以來，她多次擔任當代歌劇和音樂劇院的導演和舞臺監(jiān)督，與其他設計師相比，帕梅拉的設計站在整體設計的視角上，極富個人特色。在她的筆下，一張涂鴉便是一整幕戲劇。帕梅拉在設計服裝效果圖時非常重視刻畫服裝結構，忽略體積感，展示服裝用色的整體效果，這種繪畫形式也對應著舞臺表演的整體觀看方式。帕梅拉在服裝設計稿中加入整體舞臺效果，并運用大色塊表達舞美與服裝的關系，和諧統(tǒng)一的秩序感使得帕梅拉的作品極具整體性。2010 年在捷克Janacek 國家歌劇院上演的《Broucek先生的月球之旅》中，在舞臺設計手稿中，帕梅拉整體梳理人物形象，進行畫面分配。對于相同著裝的配角，帕梅拉也會用不同的動作狀態(tài)來將他們區(qū)分開，靈動的體態(tài)與人物視覺服裝相配合，以此表現(xiàn)不同人物心理狀態(tài)。帕梅拉試圖用服裝和動態(tài)去建構整體性的戲劇情境，從人物視覺造型的角度闡釋人物之間的關系和秩序結構。

奧文·尼可萊（Alwin Nikolais）是美國第三代現(xiàn)代舞蹈家的重要一員。他是第一位提出舞蹈是“抽象藝術”的藝術家。尼可萊最大的成就在于提出了“整體劇場”的理念。他把舞者和動作還原為舞臺表演元素之一，有秩序地配合專門設計的燈光、聲響、服裝、道具、布景，再加上高科技的效果，改變不同于以往的整體樣式，給觀者營造出一種特殊的視覺造型感受，讓觀眾從舞臺上感受到虛擬而魔幻的世界。如奧文·尼可萊的經(jīng)典作品《延伸關系》（Tensile Involvement）、《意象組舞》（Imago Suite）等，都是在人物視覺形象與劇場整體設計上相互關聯(lián)，營構整體性空間布局形式，彰顯藝術家的思維與情感，顯現(xiàn)整體秩序感。

四、結語

無論在人物視覺造型的創(chuàng)作還是表演設計的整體性設計中，秩序感的把控都是至關重要的。藝術家們已經(jīng)開始在多個領域開啟人物視覺造型的大膽嘗試，且隨著表演場域的變化，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的樣式也逐漸呈多元化發(fā)展趨勢。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不僅在舞臺上參與表演，而且會局部或整體改變觀演關系。表演設計中的人物視覺造型正在從傳統(tǒng)走向整體，從傳統(tǒng)面向未來，達到人物視覺造型的當代性。人物視覺造型正在從運用化妝技術手段轉向當代綜合整體的藝術表現(xiàn)中，設計師們應從理論上開啟新的思考，拓展創(chuàng)作視野，形成表演設計中人物視覺造型的整體性新秩序。

注釋：

①②[英]貢布里希.秩序感——裝飾藝術的心理學研究[M].范景中,楊思梁,徐一維澤.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43+188.

③帕梅拉:藝術中沒有打不破的墻，更不需要通行證,“中國舞臺美術學會”,20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