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中正
“這次要討回一副春聯(lián)?!鄙尘皾櫹搿?/p>
沙景潤正愁沒有春聯(lián)可貼,正好趕上市里書法家在白云村寫春聯(lián)送春聯(lián)。
沙景潤記得,一年前,他曾在報紙上見過一副對聯(lián):
扶貧路上春光滿
脫困家庭福氣多
他覺得這副對聯(lián)寫得好,便把它抄在一張紙上。
出門前,沙景潤把抄著對聯(lián)的那張紙放在了上衣口袋。
在白云村文化體育廣場,市里三位有名的書法家準備了很多喜慶的春聯(lián),誰要就寫給誰。看樣子,寫春聯(lián)送春聯(lián)的架勢不小。
那個頭發(fā)蓄得很長、臉色好看的書法家沖沙景潤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語氣很柔和地問他寫哪副春聯(lián)。
“哪副也不寫。”沙景潤看過那些備寫的對聯(lián)后搖頭,然后,輕聲回了一句。
停了一會兒,沙景潤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指著紙上的對聯(lián)問書法家:“能不能寫這副?”書法家看著紙上的對聯(lián),點頭同意,然后展開紅紙,飽蘸筆墨,寫了上下聯(lián):
扶貧路上春光滿
脫困家庭福氣多
從寫第一個字開始,沙景潤的眼里就開始潮濕。他沒有想到,書法家答應給他寫春聯(lián)會這么容易,況且,每個字都寫得有韻味。書法家還給他寫了“白云同春”的橫批,一并送給他。
寫好的春聯(lián)、橫批放在地上,等著墨干。墨很快干了,沙景潤拿起春聯(lián),對書法家連說了三句感謝的話后,轉身就走。
一路往回走,沙景潤格外高興。
回到家,沙景潤貼好春聯(lián)。
他看著喜慶的春聯(lián),就開始埋怨趙桂花。他認為,四年前,是趙桂花沒有讓他得到春聯(lián)。
四年前,市文化局組織書法家給白云村村民寫春聯(lián)。那一天,臉上胡子拉碴,破衣破襖穿在身上的沙景潤還沒走到寫春聯(lián)的地兒,就遇見了村婦女主任趙桂花。
趙桂花告訴他等著要春聯(lián)的人多,很難等到,不如不去。沙景潤明白,趙桂花嘴上沒說他穿著破爛,也沒說他胡子拉碴,而是繞著彎子不讓他去廣場討春聯(lián),出白云村人的洋相。
“趙桂花算不上好的婦女主任,不配當白云村的婦女主任,哪天肯定會從干部的位子上給刷下來……”沙景潤對著趙桂花的背影,自言自語。
看著喜慶的春聯(lián),沙景潤想起了娘和自己的女人。他替娘和女人遺憾,她們沒有看到眼前的春聯(lián)。
村里人總結,沙景潤的貧困源于他娘的拖拉病。他娘患腎衰竭,月月往醫(yī)院里送錢。送的次數多了,本來薄如烙餅的家底,不到兩年就被掏空了。
身體越來越虛弱的娘不愿拖累沙景潤,也不愿拖累家,她趁兒子和兒媳熟睡之際,借著滿天星光,偷偷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前的水塘。她把拐杖放在岸上就滾進了水塘。
天亮后,沙景潤發(fā)現了水塘里早已咽氣的娘,他悲痛欲絕。
料理娘的喪事,讓沙景潤再次背了債。
背債的日子,沙景潤猶如老牛負重。他沒有料到,身子瘦了一圈的女人會鐵了心離開他。
女人再沒有什么依戀,收拾了幾件平時穿過的衣服,偷偷落了一把淚。女人抬頭看看天,腳一抬,出門了。有人看見她在空氣、陽光做成的早晨,往城市的方向去了。
女人的出走,讓沙景潤很是傷心。
沙景潤找過女人兩次。
第一次出去找了三天。沙景潤帶著水帶著干糧,問了很多人,找了工地,又找了街巷,結果沒找著。
第二次出去找了四天。沙景潤問了很多人,都說沒看見。他只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
沙景潤感覺,找回女人,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沙景潤成了村里精準識別的貧困戶。他的名字很多次出現在扶貧工作臺賬里和工作隊的匯報材料中。
看著貼好的春聯(lián),沙景潤還想起了那些羊。他清楚,要不是喂養(yǎng)那些羊,也不會脫貧。
四年前,區(qū)里派駐了一個扶貧工作隊,工作隊為他提供了40只羊,重點幫他養(yǎng)羊脫貧。
沙景潤始終不相信,工作隊會給他那么多羊。當40只羊在禾場上咩咩地叫著時,他才相信。
為了讓沙景潤養(yǎng)羊脫貧,工作隊還在他的自留山上為他修了一個羊圈。白天,羊群在山上吃草。晚上,羊群就在羊圈里歇息。
“今后,好好養(yǎng)羊?!鄙尘皾櫾ぷ麝犼犻L表過態(tài)。工作隊隊長見證了沙景潤養(yǎng)羊和脫貧的決心。
沙景潤嗓子好,隨口就能唱。在山上放羊,他就唱歌。他唱的那些民歌,沒有人聽,倒是那些羊不時抬起頭來聽一陣,還跟著咩咩幾聲。
那些羊很爭氣。年底,羊的身子胖起來。有的羊還下了崽,羊群里添了小羊。沙景潤趁羊價好,賣了羊,手頭就活了。
春聯(lián)貼出第二天一早,沙景潤打開大門,一眼看見女人。那女人不是別人,是他的女人。沙景潤趕緊出來,一把抱住女人。
很久后,沙景潤松開。
“是一個有名的書法家寫的!”沙景潤指著門上的春聯(lián)說。
“聯(lián)好字也好!”女人說了一句,聲音很細。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