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慶
正在下雨。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盯著對面的男人有點兒腫脹的上唇:“昨天下午六點到八點,你在干什么?”
男人困惑的模樣如同他被塞進了一間無門無窗看不到一絲光線的房子里:“這個時間點,我還能干什么?下午打了一場籃球,回家洗洗澡看看電視,然后睡覺唄!”
我拿起一張放大了的照片,遞給男人:“這個人,你認識嗎?”
男人接過照片一看:“認識,胖子?!?/p>
“他死了?!蔽揖o盯著對方的眼睛。
男人吃了一驚:“真的?怎么死的?”
“被人用鈍器擊中了后腦勺?!?/p>
男人好像也被鈍器擊中頭部,呆了半晌,終于醒悟過來一般問:“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看著手上的材料,慢吞吞地說:“在現(xiàn)場采集到的指紋,通過比對指紋庫,和你的指紋吻合。同時采集到可能是嫌疑人的生物檢材,比如血液,和你的血型一致,下一步還要進行DNA檢測?!?/p>
男人一下愣住了。
正在下雨。
恍惚間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只可憐的象鼩,好像正在被一只只巨蜥追捕,我一刻不停地奔逃,惶惶不可終日。窗外響起幾聲警笛和不容抗拒的指令:“靠邊停車!靠邊停車!”我的心臟立刻嗵嗵嗵跳將起來,好像有人在沒命地擂一面牛皮鼓。我撥開一點兒窗簾,只見兩輛警車一前一后夾住了一白色斯巴魯。我趕緊放下窗簾,一陣心驚肉跳。雖然整個過程計劃得細致縝密到堪稱完美,但警方一定會尋到蛛絲馬跡,遲早會找上門來。
我的生活一塌糊涂。我到東莞打了二十年工,依然一無所有,老婆也跟別人跑了。我在一個小區(qū)當保安,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兒。昨天消防隊打招呼說今天檢查,物業(yè)領(lǐng)導(dǎo)安排不準機動車輛進入小區(qū)。早晨就撞上一個搬家的蠻橫業(yè)主,非開車進來不可。講了無數(shù)道理說了一堆好話,那主兒就是火氣不消。他手指上戴著三個金戒指,指著我的鼻子罵:“信不信老子把門給你撞了!”類似的事情隔三岔五就來一次。我整天灰頭土臉,就沒有順心的事,也沒法去跟別人聊這些丟人敗興的經(jīng)歷,喝點兒酒就想摸繩子跳河,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前段時間老家的堂弟打來電話,說我家后鄰孬蛋要蓋新房,把我家房子后面的廁所給拆了。那本來就是我家的宅基地,孬蛋怎么能占?他怎么就這么橫?一腔怒火越燒越旺!我一邊喝酒一邊暗自謀劃。休息時我買來必備物品,夜晚又在垃圾箱里搜羅些計劃用的東西。前幾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
半夜到達小城。高樓大廈已經(jīng)蓋到了我們村邊,步行十幾分鐘就出了城。我躲到一個蘋果樹林中的小房中,打開塑料袋,開始裝扮自己:戴上齊肩長的假發(fā),劉海兒遮住了大半張臉,再扣頂油漬麻花的棒球帽,穿上窟窟窿窿的臟夾克,圍條白底紅碎花的破裙子,腳上的運動鞋一只黑一只紅,都露著腳趾。
天亮之后,我端著個臟兮兮的不銹鋼飯盒,走到街上,挨家挨戶去討飯。二十多年來我很少回家,父母早就去世了,又沒有兄弟姐妹,很多年輕人我都不認識。中午,我去了趟堂弟家,看他們能不能認出我來。一進大門,香味撲鼻。我伸過碗去,弟媳婦立刻進廚房舀了滿滿一碗豬肉燉茄子倒進我的飯盒里,又抓了兩個大白饅頭遞給我。我心里一熱,眼淚幾乎就要流下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我給弟媳婦鞠了一躬,弟媳婦笑著叫道:“喲!這人還怪有禮貌呢!”一剎那間我都有些動搖了。
不過幾天工夫,我好像重新變成了村里的一員,大人小孩都見怪不怪,狗都不咬我,誰都沒認出我來。這天天色將晚,我站在了孬蛋家門口,推門而進,敲了兩下飯盒。沒人回應(yīng),院子里安靜至極。我抬頭看看孬蛋家貼著白色瓷磚的漂亮二層樓房,又看看自家破敗的瓦房,怒火騰騰地躥上來:孬蛋啊孬蛋,我打電話不接,堂弟幾次交涉不理,你不就仗著你家人多勢眾欺負人嗎!
正咬牙切齒間,忽聽門外有動靜,我一閃身躲到門后,透過門縫看到外面站著一個人,正是孬蛋!孬蛋吹著口哨,推開大門,把電車往家里推,前車筐里放著一個籃球。
孬蛋支好電車,關(guān)上一扇大門,我立刻從另一扇門后跳出來,舉起早就準備好的斧頭,掄向孬蛋的腦勺……
正在下雨。
早晨七點我準時被對面小型超市的高音喇叭叫醒,那聲音像被刨子刨過一樣平平的,沒有絲毫起伏。費了三十秒,我才弄清自己正躺在地球表面的一座小樓里,而非月球某個撞擊坑里。一入秋,雨就如閥門擰不太緊的水龍頭,滴滴瀝瀝不緊不慢下個沒完。早飯吃什么呢?爬起來剛把雞蛋磕在碗里,手機響起來。原來是那個姓林的打來的,電話里好像伸出一把刀來,咔嚓一聲就把我的好心情給砍掉一半。
“陳浩,謝謝你?!?/p>
“最好別這么客氣,再說我又有什么可謝的?”
“你說讓我們最好仔細看看各個監(jiān)控。”
我在派出所忍無可忍的時候,好像是沖他們這樣吼過,但還是有些納悶兒:“就算我不這么說,你們不照樣得看監(jiān)控嗎?”
“當然。經(jīng)過排查走訪,確實排除了你的嫌疑,案件又走進了死胡同,我們想起了你那一吼,也覺得好像應(yīng)該再重新仔細看一遍,并擴大了范圍。誰知真的就發(fā)現(xiàn)了線索,案發(fā)時間內(nèi)一個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人間蒸發(fā)的流浪漢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最終鎖定了嫌疑人。所以無論如何,還是要謝謝你?!?/p>
“得?!?/p>
掛了電話,心情大好,天空好像裂開了無數(shù)縫隙,陽光一束一束射進來。手有些癢了,等雨停了籃球場的地面干了,再去打場籃球,只是以后再也見不到那個胖子了。不過那天也真夠倒霉,好不容易搶到一個籃板球,被對方不小心一巴掌拍到了鼻子,流了不少血,連胖子的籃球也沾上了——得。
[責(zé)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