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沉默者（五首）

◇秦 練

秋日貼

炊煙升起，晚霞鑲嵌村莊

玉米地里走出秋收的父親

勞作之后，坐在草垛上

望著金黃的土地，抽著水煙袋

盤算著一年的收成

晚風吹過，草木扭動腰身

落日和月亮達成某種契約

彼此碰面后，輪流換班

歸家的人與時間賽跑

貪吃的鳥繼續(xù)啄食

每到秋天，身在異鄉(xiāng)

總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

這些鮮活飽滿的畫面

想起不識字的母親

用瓜果蔬菜變魔術(shù)

把清貧的日子熬成了粥

陽 光

從云層開始，足夠高的位置

陽光以高速沖向地面

突然，我眼前的一棵樟樹

擋住了它的去路

在蒼翠的葉片間，反復沖撞

凝聚來自數(shù)萬光年以外的力量

反射的光影，是一個個縮小的湖

燈籠般，綴在樹梢上

穿過稀薄的空氣和無盡的空間

穿過斑駁的葉片和鳥蟲的巢穴

穿過灰色的陰霾和黑暗的夜晚

最終，陽光將自己粉碎

又均勻地分給世界

要說的是

若一個人足夠小，小到可以忽略

那么他只是世界的某個斑點

若一個人足夠大，大到必須直視

那么黃昏也只是他的倒影

在很多時刻，我覺得自己就是這樣

影子漂浮在大地上 互不重疊

我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觸動流體的空氣

毛孔中，眾多細胞住在血管里

它們都是我體內(nèi)躁動的臣民

影子是虛幻的，存在是真實的

是它們讓我相信自己足夠大

是思考讓我相信自己足夠小

卑微的人啊，我們每一次的超越

其實都是一種反向的被征服

高原上的沉默者

母親進入棺木的那一刻

父親沒有一滴眼淚

只是后來，會朝后山遠望

好像在等什么

小叔死于礦難，尸骨帶著煤灰

他的妻子沒有改嫁

想念了就看看結(jié)婚照

那是她們唯一的合影

在故鄉(xiāng)，親人們是頑強的石頭

苦難可以像糧食一樣吞進肚子

不管經(jīng)歷什么，都會默默承受

他們是帶著傷口前行的啞巴

他們是高原上的沉默者

遺忘的過程

這個夏天，總在重復一件事

就是把舊衣服晾在竹竿上

到了晚上，我怕天氣有變

就把它們拿下來

一件一件地擺在沙發(fā)上

很多東西總是雜亂無章

所以就沒過分深究，我甚至

已不再記得，在何時何地

自己穿上它們是怎樣的心情

只有床頭的玻璃鏡子最真實

伴隨著夜晚披上的紗衣

蛙聲在舞蹈，蛐蛐在歌唱

耳畔傳來細密的雨聲

這時，我看向窗外

一些事物竊竊私語

一些事物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