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武藝競技對抗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
——以長兵為例

阮文翩

華南師范大學體育科學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1 前言

2017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下發(fā)的《關于實施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傳承發(fā)展工程的意見》提出：“到2025年，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傳承發(fā)展體系基本形成”的總目標；[1]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fā)《體育強國建設綱要》，部署推動體育強國建設，充分發(fā)揮體育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新征程中的重要作用[1]，這表明我國民族傳統(tǒng)體育發(fā)展已然發(fā)展到一個全新階段。早在原始社會末期，長兵器已經是人類的手中日常工具，用于驅逐野獸、保衛(wèi)家園，再到發(fā)展為冷兵時代的標志性武器。而長兵對抗作為體育運動的形式，在明代便以顯露，近代民國期間中央國術館構建了國術競技體系，長兵對抗是其“國術”競技對抗項目之一。新時期，中國古典武藝競技長兵對抗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是為了進一步促進中國武術器械對抗的標準化發(fā)展，為中國傳統(tǒng)體育形式，增加更多具有中國文化特質的競技項目?；謴秃桶l(fā)展長兵競技對抗，作為新時期服務于中國傳統(tǒng)體育文化復興，以及民族體育向更符合運動化、健康化、教育化發(fā)展基本需要發(fā)展的新的嘗試

2 武術與長兵關系闡釋

武術是人類早期生存中，自我保衛(wèi)的需求而產生的一種技能，有徒手的拳術和持握武器的格斗和套路表現形式。[2]而中國古代冷兵器是指從史前兵器出現到清末鴉片戰(zhàn)爭結束，一直用于軍隊進行戰(zhàn)爭的軍事裝備，而兵器類型，根據用途及攻擊距離分為短兵、長兵、拋射兵器等。[3]楊曉斌（2013）指出：“武術長兵對刺是我國傳統(tǒng)武術訓練和軍事訓練的重要內容之一, 是兩人手持武術長兵器 (槍、棍等) 運用扎、戳、刺等技法進行相互擊刺的一種具有競技性質的對抗運動”。[4]馬廉禎教授指出，長兵對抗的概念應該“是中國武術項目內容之一，在武術槍、棍等長兵器技法的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一項武術器械格斗對抗競賽的體育運動，長兵競技體系主要包括扎、劈的技術體系，以及對應的文化價值體系和評判制度立體構建的中國特色民族體育項目。”

3 長兵器的產生與演進歷程

通過文獻資料的整理，發(fā)現促使長兵器的產生與演進分主要有兩個因素：一是，社會生產力促使長兵器的發(fā)展。石器時期時，人與獸斗時，人類利用石頭、木棒制成的原始的武器，進行獵殺或抵御防止野獸入侵，在此基礎上衍生了長柄武器“矛”，這時的矛還是以木棒削尖為主形狀。進入新石器時代，人類掌握了磨制和鉆孔的加工技術，許多石質、骨質的矛頭更利于與矛柄的綁縛，[5]復合的長柄武器的誕生，從原始的生產工具開始，隨著生產力的發(fā)展，長武器的攻擊性能也日益增強；夏商周時代，社會生產力水平和金屬冶煉技術進一步發(fā)展，青銅武器的出現，使得長兵器形狀和形制也發(fā)生了重大改變，從銅質的到青銅的,再到鐵質的,到鋼質的,冶煉技術的發(fā)展大幅度刺激著長兵器的演化。[6]這些因素使我國古代出現了一大批的具有代表性的長兵器,如“戈、戟、矛、槍、棍等”。二是，社會資源和利益分配。部落之間的資源爭奪，推動了武器發(fā)展。進入奴隸社會以來，人與人之間的打斗已經取代了人與獸的“搏斗”。而部落與部落的“打斗”、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促使長兵器開始服務于“戰(zhàn)場”,無論是步戰(zhàn)或車馬戰(zhàn)的廝殺，長兵器都發(fā)揮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4 長兵競技運動的歷史淵源

4.1 服務于搏殺、實用為主的軍旅武藝

軍旅實戰(zhàn)武藝中，長兵技術以搏殺為主的軍事技能，技術簡單，但注重實戰(zhàn)效果。戚繼光《紀效新書》明確了軍旅中長兵技術特征：“(槍)施之于行陣,則又有不同者,何也?法欲簡,立欲疏,非簡無以解亂分糾,非疏無以騰挪進退。左右必佐以短兵,長短相衛(wèi),使彼我有相倚之勢,得以舒其氣,展其能,而不至于奔潰”。[7]可以看到戰(zhàn)時須將不同的兵器進行合理的搭配，以發(fā)揮兵器的最大效能。”[8]而這一特征在茅元儀《武備志》、唐順之的《武編》、程宗猷的《耕余剩技·長槍法選·長槍說》、吳殳《手臂錄·卷四》中均有著述。戚繼光、何良臣等人出于軍事訓練目的，一直強調“花法”不可學，不圖人前美觀。溫力教授亦指出：作為軍事技術的武術，它簡單用效的價值，正是為適應戰(zhàn)斗的需要。[9]上述材料說明，槍是軍旅作戰(zhàn)的主要武器之一，且其技術是臨戰(zhàn)實用為主。

4.2 服務于競技、健身為主的民間武藝

隨著長兵的軍事價值末落，軍事技術向對抗性體育比賽轉化，在民間游場中，長兵技術體系得到了最大程度和最多元化的發(fā)展。宋、元時代，長兵的體育性質開始顯露出來。在吳殳《手臂錄》記載了“游槍”競技形式，“敬巖在游場，遇低手不戳革槍，淺直如不見深者，拔而擲之”說明他的老師石敬巖在游場與人比較武藝展示出高超的槍藝。[10]棍由于無刃而不易造成嚴重傷害，一般不在封建國家的“禁兵”之列。而棍法于宋代在民間就已經形成了對抗性運動競技項目[11]；另據馬明達教授的口述：元、明時代，“使棒”作為一種可供觀賞的競技活動與娛樂健身性質的運動，“打棒”甚至深入到達官顯宦之家和神圣的皇家宮掖之中。在南宋時期的都城臨安，更有專門使棒的武藝社團“英略社”。[12]明代，施耐庵小說《水滸傳》中記載：“青面獸楊志在大名府先與周謹斗武，兩人把槍去了槍尖，用氈片包了，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上馬拼殺。幾十回合下來，周謹身上如打翻了豆腐盤，斑斑點點三五十處，看楊志身上，只有左肩牌下一點白”。[13]可見這種棍的競技活動在我國民間一直傳存著。

明代俞大猷《劍經》說：“用棍如讀四書，若能棍，則各利器之法從此得矣?！泵髂怨鞣ㄉ妹某套陂嗾f：“凡武備眾器，非無妙用，但身手足法，多不能外乎棍?！盵14]武藝家軍事學家茅元儀也說：“而棍者，所以習夫手足，為短器之本”。棍作為一種雙手使用的長兵器，棍的技術體系不但融合了槍的技術，更兼?zhèn)溆懈黝愰L短兵器的特點。程宗猷稱之為“兼槍帶棒”或“兼槍棒”。諺云：打人千下，不如一劄，故少林三分棍法，七分槍法，兼槍帶棒，此少林為棍中白眉也。上述材料說明，棍是百藝魁首，短器之本，且在民間已經形成了較藝比賽的形式。通過上述材料整理，可見槍、棍比試在古代已經發(fā)展成為中國古典武藝競技對抗的重要器械形式。

5 近代長兵運動的衍生與發(fā)展

民國時期，西方文化東漸，強國強種背景下，張之江等人創(chuàng)立了中央國術館。[15]對中國武術進行系統(tǒng)整合提出“國術”，而國術競賽模式無疑不是在繼承和發(fā)揚了戚繼光提出“先自舞、后比試”，提倡練打結合的武藝模式；在國術學習和考試內容上結構多樣而廣泛,最大限度包含了武術的各類項目，真正做到了“各家拳法兼而習之”的思想。1928年，南京舉辦的第一次“國術考試”中就有長兵對抗項目，當時制定的《國術考試細則》和《國術考試條例)中規(guī)定[16]：術科考試，它分為預試和正試兩個層次，預試中就有“刺槍”項目,以大槍對扎為技術出發(fā)點，考試者通過預試才可以參加正試，正試中仍然設置“刺槍”項目[17]；1933年，上海舉辦第5屆全運會，武術第一次被正式列為全運會的錦標項目, 也是全運會唯一一次設置國術對抗賽[18]，這次比賽中又有長兵對抗項目，可見長兵在當時被重視程度；1933年，第二次國考，仍在南京舉行,基本上按照已經出臺的條例和細則進行,仍然設置長兵項目。[19]雖然國術考試以及長兵對抗運動猶如流星一樣,一閃而過,但是作為中國古典武藝一種對競技武術形式和內容一次科學化探索, 其有著極其重要的時代意義。除了這兩次國考,不少省、市也都舉行過選拔賽和地方性比賽。各地比賽項目不盡相同,但基本都是遵照中央國術館的有關規(guī)定進行的,都開設了長兵項目。如，《大公報》1935年載：“魯國術考試續(xù)開，長兵、摔角、射箭、拳腳比試，到場觀眾萬人”；1947年“青島市國術比賽”于匯泉體育場舉行，甲組報名135人，乙組報名157人。甲組拳術（散打）130人，長兵120人，短兵120人，摔角93人；乙組拳術155人，長兵146人，短兵145人，摔角116人。[20]國考長兵項目比賽時,各選手身著以堅木所制之護衣一具,圓圈用棉布包成,頭部著以鐵罩,槍用木棍代替,頂上包以絲棉。每開始比試時,先用紅粉涂于槍尖,以扎一次為一回合,多者為勝。[21,22]這個比賽規(guī)則在當時具有相當高的水平,從中我們可見當時的武術家相當注重技擊，但由于當時規(guī)則、護具等不成熟，長兵對抗比賽中常出現頭破血流的場面。根據上述材料可以肯定，長兵進入近代體育的視野，并成為正式體育競技項目，是民國時期“中央國術館”開始的。

6 新中國長兵運動發(fā)展概況回顧

新中國成立后的1953年，天津“第一屆民族形式體育表演與競賽大會”。[23]也曾設立長兵對抗項目，由于種種原因，這是近代長兵競技對抗運動的最后一次露面。期間中斷56年之久，雖有學者、以及民間武術愛好者等在傳承和復興長兵對抗運動，但收效甚微。為此，馬明達教授發(fā)表多篇文章[24,25]，呼吁社會有關部門重新審視國術和恢復長兵運動。在2009年，由體育總局武術管理中心舉辦，“首屆全國長短兵交流賽”在佛山進行，比賽時間為3天,共有來自北京、上海、武漢、廣州等地的8支代表隊參賽。當時長兵被列為展示表演項目、其形式是槍刺對抗，運動員場上所展示技術為軍隊刺殺對拼為主，使用的器材也是部隊訓練的木槍。直至2019年，中國大學生體育協會官方主辦“首屆中國大學生太極推手、長短兵錦標賽”在遵義師范學院體育館舉行。這是全國高校系統(tǒng)繼已開展的武術散打比賽、中國式摔跤比賽之后，舉辦的首次武術器械對抗性項目比賽。本次大賽有來自全國各大高校的48支代表隊400余人，參加太極推手、長兵、短兵三個項目的比賽。毫無疑問，這次比賽開創(chuàng)了近年來長短兵項目的先河，促進了武術器械對抗類項目在社會的發(fā)展。此時長兵項目確立了以“棍”為兵器形制，器械為碳纖維桿包海綿材質；男、女運動員使用的長度與重量有所不同，長棍的長度在1.8米至2.2米，重量0.7千克至0.9千克；2020年，中國大學生體育協會為了促進傳統(tǒng)武術對抗項目的發(fā)展，于10月10日舉辦“全國高校長、短兵對抗項目教練員、裁判員網絡培訓班”，共有來自全國26個省市自治區(qū)的近千名學員參與線上培訓，其中大部分參與學習是各高校老師和學生，以上林林總總材料說明當前我國武術長兵對抗運動正處于恢復發(fā)展階段。

表1 歷年武術長兵部分賽事活動簡況表

7 當代長兵運動繼承與創(chuàng)新意義

長兵訓練項目向民族傳統(tǒng)競技體育轉化發(fā)展和對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的諸多益處。（1）在文化層面上，我國民族傳統(tǒng)體育顯示了中國人在體育科學上的智慧和創(chuàng)造力, 蘊涵著中國人特有的體育人文精神和價值觀。例如, 競賽活動中的“揖讓”精神，攻防技巧中剛柔相濟的理念以及身心雙益的健康觀和對平衡和諧的追求等；（2）在競賽模式上，是繼承了我國古代武藝器械對抗競技的得分評定勝負模式，引用戚繼光所言的 “既得藝，必試敵”，既有演練之美、更要體現“打”和“試”的技擊功能，因此長兵運動向競技化發(fā)展，不僅要保留原有功能，還要在安全對抗，推動健康中國等方面發(fā)揮作用；（3）在技術體系上，融合槍棍的技術體系，形成兼槍帶棒技術，在最大程度上復原了中國兵器格斗技術，用現代體育的發(fā)展模式和思維創(chuàng)新民族傳統(tǒng)體育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