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她是一個可疑的美人,總是出現(xiàn)于,燈光驟然暗下的時刻。
用一種經過了修飾的款款,從角落,慢慢走向……”
“和那些動蕩的浮夸不同,和蕩漾開去的欲望不同
她不是,她展示的是玻璃的潔凈,
以及玉石的潔凈。她是一個可疑的美人,精心于,格格不入……”
哦,我在寫一幕戲劇。試圖
用來自肋骨的灼痛將她寫出——當然,我會時時提醒自己
這場演出的舞臺感。
“那光是細碎的,猶豫的,仿佛是在晦暗和時間里飄游
而她,恰巧被這閃爍不定的光源吸住——像一條上鉤的美人魚。
不過她不會匆忙地變成泡沫
因為腳趾踩到的地方沒有水漬。”
“她只負責燈光暗下的這一部分,以及舞曲間歇的這一部分
隨后,她會在搖曳的手臂中間消失,并且是徹底——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必須穿越整個舞池……”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將用橡皮將它擦掉。
但保留,所謂上鉤的部分,以及或隱或現(xiàn)的水漬。
在這幕戲劇里,我想表現(xiàn)得冷靜是困難的
可我,是否可以真切地寫出,那種被拉拽的
幾乎要把整條肋骨從身體里拔出的疼痛?
……
當然,我還要時時提醒自己,這場演出的舞臺感。
“我記得那個轉瞬,以及它所造成的震顫:舞池的空中
飄滿了五顏六色的塑料碎片。我記得她略有側身
讓一個酒杯走向另一處暗淡,我記得它經過時灑出來的酒香。”
——哦,一個開頭,已經修改了無數(shù)次
然后依舊停留在開始?!啊阍诨乇苁裁矗俊诩倜娴暮竺嫖⑿χ鴨栁?/p>
‘我想象,你會把我看作是,一條不肯上鉤的魚,
是,或者不是?’”
……我在回避什么?“我沒有,沒有回避”——她已是戲劇中的人物
我不必在此時,緊緊盯著她的眼。
我在回避什么?這是個問題,我承認,我一直在試圖拖延
也一直在試圖,將真正的自己躲藏在這幕戲劇的后邊。“假面舞會”,當我
固執(zhí)地寫下這個詞,當我為她的出場準備了虛構的情節(jié)
那種真實的喪失之疼,卻如同撕咬的螞蟻,已經聚集于
肋骨和心臟,一些有血液會流經的地方。
“她摔門而去。雙肩顫抖著。無花果樹已經結下了種子
而似乎干萎了許久的羽芒菊,又在濕漉漉的根部,鉆出了細微的嫩芽?!?/p>
“我記得這些,是因為……”
是因為,即使用一種虛偽的方式來描述,并且止于故事的開頭
我還會再次沉陷,無法自拔。
這樣的生活不過是一種相互模仿,包括所謂的個性
我們知道,我們懂得,我們配合。
接納一種表演性,其實也就接納了另外一種——它們之間能有
多大的不同?
隨世俯仰,隨波逐流,我們總是讓自己保持
和水流的一致。如果不考慮長度,我們似乎可以將自己的人生看作
一場有克制的假面舞會:
與面具共生,它是太過重要的遮掩,以至于
會慢慢和皮膚生長在一起。沒有誰會獨自接受裸露的生活
我們知道,這樣的裸露,帶來的不適必然無窮無盡。
當你們溫暖,我會脫掉習慣的衣物,而換上同樣的輕薄
當你們歡笑,我也會讓嘴角上翹,想象正在品味甜蜜的糖,而當
你們,開始集體性痛苦、憤怒,我也會擠出淚水
并可能顯得更為……就是那樣,就是
反正我們都已經裝作,心照不宣地接納了彼此的表演性。
一場假面舞會……需要我表現(xiàn)敏銳的時候我絕不肯麻木
而需要視而不見的時刻,我也絕對能夠讓自己盲目,就像陷入于
乳白色的失明中。需要我表現(xiàn)一個無賴,我也將輕易地喚出
身體里的無賴性——它是面具,何嘗不是真實的另一部分?和表演融為一體
誰又會在意,當我們不斷成為這樣的角色
沉默著的幽暗部位,回蕩著一種怎樣的痛苦哀鳴?
……我們碰杯,仿佛它是包裹刀子的有效道具,我們擁抱
仿佛從此之后不再計較
我們歡愛,將欲望和其他的復雜之物表演進愛情中
我們溫文爾雅,文質彬彬,封住鼻孔裝作聞不到那種野蠻的體臭……
一場假面舞會,主人們精心布置下足以亂真的塑料花
我們沉迷于,此類普通的魔術。
偶爾,我們會占用“偶爾”那么大的時間,想象一種
完全個人的生活,不使用假面的生活——
然后,像一個羞愧的煙民,快速地,將還冒著火焰氣味的煙頭
按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