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 中篇小說

劉平勇

已是黃昏，江面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巍峨的群山、絢麗的晚霞。山路彎曲，猶如羊腸，平整，柏油鋪就。天氣較熱，鼻孔里蕩著絲絲縷縷的瀝青味。偶爾有轎車或者微型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蝴蝶一樣飛舞的樹葉和混在山風里的汽油味。

天完全黑下來了，星星很小，群山巍峨綿延。顯然，這是大山的深處，走了好長時間都見不到一個人。我已疲憊不堪，但我還是只得往前行。當我想坐在路邊歇息的時候，忽然看見前面半山腰的一片黃光，我想，那一定有山里人家吧，于是，我咬了咬牙，向著黃光走去。

又饑又渴雙腿發(fā)軟的我，站在燈光映黃的木門口，疲憊而恍惚。

門頭上“回家吧”三個字，閃爍著黃色的光芒。標準的王羲之圣教序體，瀟灑、有力、溫暖。

大哥，你好！請問要住店嗎？

聲音柔而甜，標準的普通話。我的心一怔，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會有如此動聽的聲音呢？

接著，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移到我的面前。她長發(fā)披肩，穿著一套鴨蛋綠的姊妹裝，眉眼清秀。我只看一眼，心就怦怦直跳，甚至有些恍惚，懷疑我之所在，并非人間。

她說，喲，這位大哥，看你這樣疲憊，定是從遠方而來，先坐下喝杯熱茶，我為你準備飯菜。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渾身像沒有了骨頭那樣。

茶水在杯子里，金黃色，散發(fā)著濃郁的香味。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燙，香。面前的女子笑著說，別急，慢慢喝。這是我們當?shù)氐奶厣?—— 蕎茶。

她又甜甜地說，我是“回家吧”民宿店的店主楊小青，叫我小楊或者小青都行。

那茶水甜、香、潤，從我的喉嚨緩緩流到胃里，那種舒服、愜意，無法言說。仿佛清泉流過沙漠，我的全身忽然煥發(fā)了生機。

這時，我才注意到，有三三兩兩的人走出小店，大都情侶模樣。窗外，一輪圓月掛在樹梢。

大哥，已為你準備好了飯菜，跟我到小餐廳去吧！

她在前，我在后，有絲絲縷縷的異香沁人心脾。

一張小木桌上整齊地擺著四個菜：老蹄花燉蘑菇、涼拌青筍、干炸土豆片、小青菜素湯。旁邊還有一只小土碗，和一個扎著紅綢子的小土罐。

楊小青笑著說，大哥，入鄉(xiāng)隨俗，就簡單吃點吧！都是老家菜，酒也是我們老家的米酒，絕對純糧的，度數(shù)不高，想喝就喝點，解乏，能喝多少喝多少，隨意。

我看了看對面的女子，又有些恍惚，自言自語，我這是在做夢嗎？我到底在哪里？

女子笑著說，大哥好像一個詩人，一出語就是帶著哲學命題的詩句。

我心里一驚，這女子語出驚人，于是說，我不是什么詩人，倒是你，絕非凡人。

女子微微一笑說，小女凡人一個，就是清水江邊土生土長的一朵山茶花。

我說，土生土長的山茶花，能不能讓我陪你喝上一杯？

她頓了頓，笑著說，那好吧。因為疫情，客人少，就陪你喝點兒吧。她一邊開酒一邊說，沒疫情的時候，每天客滿，住宿都是必須提前預定的。

我說，第一杯酒，不說什么，就干了吧！

她伸起右手，輕輕理了理像黑綢子一樣的長發(fā)，微微笑了笑，跟我輕輕地碰了一下酒杯，一仰頭，就喝了下去。我也一仰頭，喝了下去。那么甜，那么香，那么糯，整個身子都酥了。我贊嘆一聲，好酒啊！

邊喝酒邊聊。

我說，“回家吧”這個名字取得好，親切、溫暖。開了多長時間了？你怎么會想到開這樣一個民宿店？

她說，四年。只有十五個房間，每個房間每天一百九十八元，含三餐。午餐和晚餐都提供一罐米酒。至于菜嘛，三菜一湯，就像今天晚上這樣。但菜的品種每天變化。

我說這么便宜啊，除了成本，就剩不下多少了，能維持嗎？

她笑著說，當然能維持，還結余呢！要不，我怎么生活呢？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土生土長的，成本不高。

她說，喝了這么多酒，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是專門出來玩還是有什么任務？當然，這些話本來是不該問的，但是總覺得你很特別，對你好奇，不介意吧？

我借著酒興說，有仙女介意是我的造化。這么多年來，我就沒有遇到一個別說仙女，哪怕是普通女孩介意過，真的很憋屈。

她笑著說，你渾身上下透露著書卷氣，現(xiàn)在的女孩子就喜歡像你這樣的人。

我說，就別打趣我了，滿胸的傷心淚不知道該怎樣流淌啰。

她說，你以前知道我們這個民宿店嗎？

我說，不知道，盡管我曾經(jīng)在縣城工作過，離這里也就一百公里左右，但我從來沒聽說過。我不是一個喜歡旅游的人。

她說，那你現(xiàn)在不一個人來這里旅游了嗎？

我說，好像做夢，我是糊里糊涂就來到這里的，糊里糊涂就跟你喝酒。

她說，不至于吧，你肯定是專門出來旅游散心的。

哪有閑心來散心?。课揖褪锹?，漫無目的地游。什么地方能存放我的身心，就存放一下，不能存放了，我就走?？傊翢o目的。

她笑著說，你這人真逗。來我們小店的情侶很多，像大哥你這樣的人，怎么不把夢中情人帶著來呢？

我哈哈大笑說，真的是夢中情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就叫孟一飛。所有一切像做夢一樣就飛掉了，無影無蹤，了無痕跡。

飯吃飽了，酒喝完了，楊小青說，你不出去看看月亮嗎？今天晚上只住了六間房，另外五間都是情侶，都出去看月亮了，我們大山里的月亮很特別，大，圓，就像剛從清水江里洗過澡，濕漉漉的，透著水氣。

我說，謝謝你，先辦入住手續(xù)吧，我還是休息了，明天晚上再看，月亮嘛，隨時都在的，去了它也會回來的，我有的是時間。

她說，打算住幾天？

我說，先住兩天吧。如果還想住，就再繼續(xù)。

她帶我走進了一間門頭上寫有“如夢令”的房間，全是實木，一張大床，兩把椅子，一張木桌。床頭柜上，兩個精致的小瓶，各插一束鮮花。整個屋子里透著樹木的芳香。干凈，簡潔，浪漫。躺在床上，我的身子，我的心，都好像在夢的小船上搖搖晃晃。

我是在一個名叫灣子蕩的集鎮(zhèn)下的車，車是一張綠色的公交車，坐二十多個人，里面的人大都是山民，許多人都是帶著籮筐，他們到縣城里去賣土特產(chǎn)。他們的目光常常停留在我身上，我才意識到可能我的穿著和形象與他們差異較大。

我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衣褲，一雙黑白相間的旅游鞋，頭發(fā)長及肩膀，胡須至少也一個月未刮了。我背著一個牛仔桶包，里面只有一條米色的休閑褲，一件黑色的T恤衫，一個充電寶，一個充電器，還有幾件簡單的洗漱工具。這就是我整個的家當。

這個表面上貌似說走就走的旅程，其實我猶疑了至少兩年。我二十一歲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系畢業(yè)，考在一個縣級事業(yè)單位方志辦工作。

我去報到的那一天剛好是周一，單位上包括我只有五個人，其余的都是五十歲以上的年齡。后來我才知道，單位每個周的周一都要開例會，學習從上到下一系列的文件，每次主任念文件都念了兩個小時以上。主任念完文件說，歡迎新生力量加入我們的團隊，以后上報材料就不再困難了。主任又說，孟一飛，年輕有為，才二十一歲，一百五十人報考脫穎而出到了我們單位，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系的本科生，也就說是吃文字專業(yè)飯的，真的是為我們雪中送炭呀！小孟呀，你剛到我們單位，情況不太熟悉，我們單位人少事多，只有四個人，年齡都偏大，平均年齡五十一歲，對電腦又不熟，現(xiàn)在要上報的材料又很多，每天都有好幾個。大家對電腦都不太熟悉，要報個材料，簡直難于上青天??！現(xiàn)在你來了，好了，你們這些年輕的大學生，水平高，電腦那個順溜就自不用說了。好，大家鼓掌熱烈歡迎！

我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和感動。

當時報考的時候我之所以選擇地方志辦，一是因為這個單位相對冷背，二是因為我懷揣一個作家夢，想對一個地方多一些了解，對我實現(xiàn)作家夢有幫助。哪曾想，鋪天蓋地的上報材料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單位上的同志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啥事都盯在我身上。我很困惑，那么多上報的材料，究竟有幾個是有實在意義的呢？我對那些所謂的痕跡管理，十分的不解。就比如吃飯吧，本來吃飯是常態(tài)，就是給人體提供能量。但是偏要讓你擬一個吃飯的實施方案，還要把目的意義方法步驟寫詳細。當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吃了就吃了，就這么簡單，但偏偏還要讓你寫出買菜的過程，做飯、做菜的過程，以及這個過程中的經(jīng)驗和教訓，最后吃了飯還要寫一篇吃飯的心得體會。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留下這樣的痕跡倒無可厚非，但是許許多多成為常態(tài)的事情，偏偏還要這樣。留下的痕跡與垃圾又有何區(qū)別？這真讓人發(fā)懵。

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這樣煎熬的生活過了一年吧，我的體重從一百三十斤降到一百一十斤。我發(fā)現(xiàn)我病了，不只是肉體病，更重要的是心病。我也試圖放棄我的個性和想法適應環(huán)境，可內(nèi)心的那個我不斷在跟生活中的我較勁，讓我夜不能眠。我不得不吃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

我想辭去工作，到外面哪怕是打點零工，讓心里輕松一些也好。但正在這個時候，我五十八歲的父親，因為腦溢血死在了我家的包谷地里。我母親的魂兒丟了，她把眼睛都哭得差點瞎了。我必須靠我的工作來養(yǎng)活我自己、養(yǎng)活我媽。一年半以后，我媽推著三輪車賣水果的時候，橫穿公路被一輛農(nóng)用車撞倒當場身亡，她才五十七歲。本來駕駛員是要賠一筆錢的，但是那個駕駛員是無證駕駛，家在郊區(qū)，連房屋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他沒能力賠償，寧肯去坐牢。

我大病了一場，我們單位的領導，不僅不理解，還威脅我說這樣下去，工作又不在狀態(tài)，他們可以把我辭退的。我一狠心，我不需要你們辭退我，我自己辭退自己吧！天無絕人之路，我一個男人扛一張嘴巴，我相信我能行。

當我把辭職申請遞到主任面前的時候，主任睜大了驚恐的眼睛，好半天才說，真的嗎？

我說，真的。

主任說，想好了嗎？

我說，想好了。

主任說，不后悔嗎？

我說，絕對不后悔。

于是主任提起筆，筆尖剛觸到紙，又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我，語氣溫和地說，小孟同志，我是你的主任，再過五六年我也就退休了，經(jīng)過的事比你經(jīng)過的略多一些，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真誠地對你說，先別辭職吧！再認認真真考慮幾天，好嗎？你的工作其實我都看在眼睛里的，你很有才華，能力很強。由于我們單位的特殊情況，許多工作都壓在你身上，我知道你疲憊不堪，你心里也很不樂意。但是，年輕人，暫時吃一點苦，對后來的人生會有幫助。作為一個社會人，許多事情，不能夠受太多的自己的內(nèi)心和情緒的影響。這年頭，要找一個工作真不容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能過去的都是人才。憑你的能力，我相信要找個其他的工作也不是很困難，但是，不見得其他的工作就比現(xiàn)在的更好。這一點，我工作了三十多年，有切身體會。好的，你再想想吧！

我說，不用想了，我就辭職了。主任還是定定地看著我，說，年輕人，別沖動，之前你家里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我對你的關心不夠。我念你是人才，又這么年輕，辭職太可惜。我跟你說的全是心里話，你再考慮考慮！

我的心，忽然就軟了，就溫暖了。我說，謝謝。

主任說，這樣吧，我就給你十天假，五天公休假，五天事假，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散散心，回來的時候，再跟我說你的想法好嗎？你寫個假條來，完善手續(xù)吧！

我向主任鞠了一躬。傲慢而卑微的心，忽然涌上了濃濃的愧疚。

我一轉身，就走出了那間我在過四年的擁擠的辦公室。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會回來。

四年的工作，讓我對這個小小的縣城產(chǎn)生厭倦，我準備出去走走，我沒有車也沒有錢。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我準備從近出走。能坐車的坐車，能走路的走路，走到哪里算哪里，哪里天黑哪里歇。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有一口氣，路就會在腳下。

于是，我打點行囊，就往西邊走。唐僧師徒去取經(jīng)，就是往西邊走的。

一覺醒來，鳥鳴聲聲，拉開窗簾，鋪天蓋地的綠色撲進窗來，臨窗而望，江面如鏡，遠山如黛，頓覺活著真好，人間值得。

洗漱完畢，抓起早已充滿電的手機，準備出去轉轉。

醒啦，大哥？

我隨口說，醒了。跟我說話的是一個穿著一身煙灰色運動裝的姑娘，頭發(fā)高高束起，扎成馬尾辮，要不是看見她眉心那顆米粒大小的黑痣，還有她細膩婉轉的聲音，我絕對認不出她就是昨天晚上陪我喝酒的小青。

我說，昨晚是小仙女模樣，怎么今早變成體操運動員了？

她微微笑了笑，說，山里空氣好，睡得好吧？

我說，一覺到天亮，連夢都擠不進來。我是最愛做夢的。

小青又是一個潤心的笑。前面餐廳吃早點吧！都是老家的土特產(chǎn)，自己選！

時下流行的自助餐，品種不多，但很能挑起食欲。燕麥粥、苦蕎粥、清水土豆，素炒胡蘿卜，涼拌面。

你可以出去隨便走走，看看，向南五百米，有一家更大的民宿店，名叫“江邊人家”，有兩百多個房間，去年才營業(yè)的，條件比我們這邊還好，每天都演民族節(jié)目。你可以去看看，很有特色的。

沿著一條碎石鋪就的小道往南走，隨處可見紅的、黃的、粉紅的、紫色的、半粉半白的小花恣意開放。一花一草，一風一雨，裝點著這個幽靜的世界，山上沒有霧，山谷更沒有煙，有的只是一眼清泉，一座小橋，一涓流水。谷深峽幽，風光綺麗，遠離塵囂，空氣好清新啊，我不由挺胸昂頭，深呼吸兩口，仿佛要把這里的山云水石吐到肚里。微風帶著植物的清涼和泥土的芬芳，生活的不堪，早已蕩然無存。

我向南走了不到一百米，忽然發(fā)現(xiàn)一幢民宿，格局規(guī)模與小青的“回家吧”相差無幾。門頭上一匾牌，寫有“一段歌”，字體大小與“回家吧”猶如孿生。

一個中年女人彎著腰在門前的小溪里洗菜，她身旁放有兩個竹籃，很大，至少能裝三十斤菜。那是綠得逼眼的小苦菜，她從一個籃子里抓出菜，洗凈后放到另外一個籃子里，她穿著靛青色的對襟衣服，頭發(fā)束在腦后，綰成一個髻。

我走近說，嬸子，這么早就在洗菜啊！

她看著我，微微笑了笑說，啊，你早?。?/p>

我說，這店是您開的嗎？好名字，“一段歌”是哪一段歌?。?/p>

她眨著眼睛看了看我，忽然笑著說，我不識字呢，這是小青取的名。

我說，哪個小青？

她說，估計你就住在她那里吧，從那邊過來的，一般都是住她的店，她就是“回家吧”的楊小青。

我說，她是你女兒嗎？

她點點頭笑著說，算是吧。我沒有女兒，她就是我的女兒。

我從面前的這個中年婦女的話里，感覺到里面一定有故事。

我產(chǎn)生一種想跟她聊聊的沖動。

我說，嬸子，看著你好親切，就像看見我媽一樣。

她一愣，定定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說話。

我說，我能不能跟您隨便聊聊？

她端起菜，站起身，就往屋里走，邊走邊說，今早事情多，以后吧，年輕人，你就隨便走走，風景好著呢！

我就往南走，一路山石，一路泉水，處處風景皆是畫。一抬頭，看見一道寬闊的古木牌坊，門楣上書有王羲之圣教序體的四個大字：江邊人家。左邊的立柱上用同樣的字體寫著：你來了，我欣喜；你不來，我不怪你。右邊的立柱上寫著：我會一直在這兒等你。

我的鼻子忽然發(fā)酸，心里涌起一種莫名的感動。

走進大門，環(huán)山安然矗立著一棟棟木質小屋，松濤流泉，鳥鳴蟲吟，云淡風輕。

隨處可見清泉，每一眼泉的旁邊，都建有一間簡樸的茶舍，茶舍里坐著三三兩兩的紅男綠女，悠閑地煮早茶，就著輕柔的音樂，品山品水品茶品人生。這人間仙境、天籟之音啊，瞬間擊中我的內(nèi)心，我好想哭。

這是誰的大手筆?。科h的大山深處有如此超凡脫俗的住所？沒有上億的資金，是不可能打造成這般模樣來的。

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中午十二點了。我剛踏進“回家吧”的大門，楊小青就說，看了嗎？

我說，看了。

感覺如何？

震撼。

想象不到吧？

做夢都想不到。

楊小青說，初次來的人都這么說。

我說，沒有上億的資金，做不出來，政府也真是花工夫了。

楊小青說，政府哪有那么多錢？這是外地人投資的。

我順口說，外地人厲害，居然找到這么個地方。

楊小青笑了笑，說，快去吃飯吧！她的語氣隨和、親熱。就像我們是朝夕相處的親人一樣。

現(xiàn)在，我暫時沒有工作了，沒有親人了，無牽無掛了。我想好好睡上一覺，養(yǎng)好精神。然后，再根據(jù)情況決定去留。我想一切行動聽從內(nèi)心。待我一覺醒來，已是黃昏。

楊小青笑著說，一個下午都在屋子里啊？

我說，一個下午都在睡覺。

楊小青說，跑這么遠來睡覺，那么多好山好水不去看看？

我笑著說，心中有山水，何必出門外。

楊小青說，那你在家里不就行了嗎？還跑這么遠，花這么多錢，這不是浪費嗎？

我一時無語。

楊小青說，吃飯吧！吃了去看看月亮，昨天晚上你就沒出去了，真的，我們這里的月亮絕對比美國的圓。她一臉的笑。

我說，還能陪我喝酒嗎？不，還能讓我陪你喝酒嗎？

她說，只是喝酒嗎？

我說，當然不只是喝酒，還吃菜??！還要讓你跟我說話，總覺得你身上寫滿了故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故事。我有一個作家夢，對世界很好奇，到時你要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好嗎？

她笑著說，我也覺得你這個人不同一般的客人，獨來獨往的，好像心中裝著好多奇怪的事，你也要跟我講一講好嗎？我也有一個作家夢，我大學的時候就發(fā)表過小說的。

我說，那太好了。我也是在大學就發(fā)表過小說。那我們就開心喝酒，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說，開店幾年了，生意都很好，特忙。要不是疫情影響，哪有時間像這樣坐下來喝酒聊天啊！好，為了我們共同的作家夢，先干一杯，邊喝邊聊。

我說，佩服你，這么年輕就擁有這么大的童話樂園，真是了不起。

她呵呵笑著說，不是我了不起，而是趙大嬸了不起。要不是趙大嬸，就沒有現(xiàn)在的清水江。

這上億的投資，完全是趙大嬸的功勞??！你不知道，我們清水江原來那個窮??！真是無法形容，山高坡陡，一百多戶人家，住的全是茅草房，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清水江人吃不飽穿不暖，沒有政府救濟，還真就活不下去。

趙大嬸何方神圣啊，那么有本事，能夠投資那么多錢？我們能夠見到趙大嬸嗎？

趙大嬸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她就是我們清水江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女人，只是她用樸實的行動，感動了一個城市。

我的眼睛睜得老大，急切地說，小青，快跟我說說趙大嬸的故事吧！一個農(nóng)村女人感動一個城市，太玄了！

楊小青說，好吧，來，干了這杯酒我慢慢給你說。

首先得跟你說一說趙小柯。趙小柯跟我是同學，是那種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的同學。我們兩家相隔很近，他家在南邊，我家在北邊，一百多米的距離。我們之所以從小到大都是同學，是因為我們相約著讀書相約著報考，后來都很順利錄取了。我們的成績也相差無幾，這真的是一種緣分。他比我大一歲，很關心我，我也很依賴他?？墒俏迥昵?，大三的時候，他走了。他從大街上穿過，一輛公交車把他軋死了。他的爸爸在他上高中的時候，就得塵肺病死了。是趙大嬸養(yǎng)豬和賣野菜供趙小柯讀大學的。

我和趙小柯是我們清水江唯一的兩個大學生。后來趙小科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了。

我記得我和趙小柯要去上大學的時候，村子里一百多戶人家，全部來祝賀。他們把賣雞蛋賣肉賣野菜的錢送給我們，三塊五塊二十塊五十塊一百塊的。他們送我們走出村口，我和趙小柯都哭了。我們跪在山道上，向父老鄉(xiāng)親磕頭。我們發(fā)誓，大學畢業(yè)以后，一定要想盡千方百計的辦法，讓清水江的親人過上好日子。

我們就讀的大學是S大學的環(huán)境學院，學的是環(huán)境科學。我們之所以這樣報考，目的就是想以后改變親人們的生存環(huán)境?？墒悄翘熠w小柯走了，永遠地走了。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就暈了過去。小柯不只是趙大嬸最大的驕傲，也是我們?nèi)迦说尿湴痢?/p>

發(fā)生這件事的時候，我們班主任找我談話，因為我是趙小柯的老鄉(xiāng)，平時關系又好。班主任讓我好好安撫趙大嬸。學校的領導也找我談話，就說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人死不能復生，要我配合班主任陳老師和學校領導安撫好趙小柯的媽媽，然后最大限度地努力爭取公交集團的賠償，讓趙大嬸的晚年有個依靠。我們班主任陳老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教師，她的眼淚也很淺，陪著我哭了好幾次。因為她也特別喜歡趙小柯，趙小柯的學習在班上是第一名，人又聽話。

趙大嬸是在小柯走后的第三天才趕到我們學校的。她要從山里走路到鎮(zhèn)上，從鎮(zhèn)上坐客車到縣里，再從縣里打車到火車站，從火車站坐火車到S城。我們在S城等待趙大嬸。本來公交集團和學校都是安排趙大嬸坐飛機的，但趙大嬸不肯，她說坐飛機太貴。

第三天早上八點，我們接到了趙大嬸。她背著一個黑色的布包，花白的頭發(fā)有些凌亂，身子瘦瘦的。我拉著她的手喊大嬸，淚水禁不住流下來。本來學校領導一再強調一定要控制情緒，不能在小柯媽媽面前掉眼淚，這樣會火上澆油，怕小柯媽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出現(xiàn)預想不到的問題。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趙大嬸把我摟進懷里，輕輕拍著我的背說，小青，別難過，別難過??！

趙大嬸出奇鎮(zhèn)靜，大家都感到吃驚。班主任陳老師悄悄對我說，老人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她的情緒一定會爆發(fā)的，我們一定要做好思想準備。

先到了學校，一群人陪著趙大嬸。公交集團的領導小心翼翼地向小柯媽媽說明出事的情況。趙大嬸嘴巴緊緊地閉著。給她倒的開水，她也一口沒喝，為她準備的糕點，她也一口沒吃。聽完情況后，她站起來說，都別講了，帶我去看我的柯兒。

公交集團和學校的領導以及班主任陳老師還有我和同學們，一群人陪著趙大嬸到了殯儀館。小柯靜靜地躺在玻璃冰柜里，臉上化了妝，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趙大嬸要求把玻璃柜打開。她放下布包，撲在小柯的身上，用臉摩挲小柯的臉。不到一分鐘，她直起腰，輕輕地用手從小柯的頭慢慢摸到腳，又從腳摸到頭，低聲說，小柯，媽來看你了。

在座的人都以為趙大嬸的情緒要爆發(fā)了。兩名校醫(yī)緊張地站在小柯媽媽的旁邊，要是發(fā)生什么不測，好立即搶救?？墒?，小柯媽媽直起身來看著大家，說，把玻璃冰柜關上。她看上去一臉的悲傷，但眼里卻沒有一絲眼淚。

趙大嬸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突然說，撞到我家柯兒的司機在哪里？

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公交集團的領導叫了一聲，羅二貴，趕緊上前來！人群里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矮小男人，他低著頭，雙手抱在胸前，抖抖索索地走到趙大嬸的面前。嘴里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羅二貴，我是司機，是我撞到的。

羅二貴撲通一聲跪在趙大嬸的面前，連聲說對不起。趙大嬸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站起來吧，你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人都走了，你再跪我家柯兒也活不過來。只是你跟我家柯兒說，以后你開車要小心點了，你跟我家柯兒說聲對不起吧！

羅二貴流著眼淚，對著玻璃冰柜里的趙小柯鞠了一躬，低聲說，對不起了小兄弟，是我不好，撞到了你。如果還有以后，我一定千萬小心，再也不要犯這樣的錯誤了。

大家提著的心，終于輕松了一點。小柯媽媽的行為，讓在座的人無法言說。

趙大嬸提著黑布包，轉身走出殯儀館，一群人跟在后面。幾位領導小心翼翼地說，老人家，從那么遠的地方來，肯定累壞了，先到飯館里吃點東西，然后到賓館里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出來。

趙大嬸叫了一聲羅二貴，羅二貴驚慌失措地站到趙大嬸的面前。趙大嬸說，帶我去你家看看吧！

羅二貴很緊張，不知道面前這個老人要做什么。其他的人也很緊張。因為趙大嬸的言行舉止，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大家就要陪著趙大嬸去羅二貴家。趙大嬸說，其他的都別去了，我跟著羅二貴去。我主動說，大嬸，讓我陪你去吧。趙大嬸點了點頭。

羅二貴家房子很小，不到五十平方米吧，卻住著一家五口人 —— 羅二貴的父母和羅二貴一家三口，孩子剛上幼兒園。羅二貴的媳婦很慌張，不知道該說什么。趙大嬸說，你們城里人住的地方也擠得很嘛！

羅二貴的媳婦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訴苦說，從結婚就和老人在一起住，這里一平方米二萬多的房價，不吃不喝兩輩子都買不起。

趙大嬸驚奇地說，這么貴啊！羅二貴媳婦說，是啊，這點房子還是二貴的爸爸媽媽買的，二貴一個月工資三千不到，一個月只休三天假，沒白沒黑地跑車，跑的公里數(shù)多就多賺點，跑的公里數(shù)少就少賺點。從干上公交司機就從來沒有睡到自然醒的時候，生生落下一個神經(jīng)衰弱的毛病。這些年，他也沒跟家人過過一個團圓的節(jié)日?，F(xiàn)在可好，又出了這么大的事故……羅二貴的媳婦放聲大哭起來。

趙大嬸說，姑娘，嬸子想在你們家吃頓飯，給行？

羅二貴的媳婦趕緊擦干眼淚，忙不迭地讓二貴出去買菜。可是，趙大嬸堅決不同意，她說，家里有啥吃啥。

二貴媳婦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做了一個番茄炒雞蛋、韭菜土豆片、白菜豆腐湯。

吃飯的時候，羅二貴和媳婦一個勁道歉，實在對不起嬸子，家里沒有準備，連個肉都沒有，實在對不起?。?/p>

趙大嬸說，很好了！趙大嬸吃了兩碗飯。她說，三天沒有吃過一頓熱飯了。

吃完飯，趙大嬸拉起我的手，說，青兒，走吧！

我也不明白趙大嬸究竟要做什么。關于小柯的死，她一個字都沒提，她不會專門跑到羅二貴家來吃一頓飯吧？

之前公交集團和學校都做好了安排的，一定要高規(guī)格地接待趙大嬸，一定要讓趙大嬸吃好住好，總之不能讓她情緒崩潰，再出什么亂子。

我說，大嬸，不說什么事啦？

她點點頭，說，說什么??？

羅二貴和他媳婦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說什么，一臉的茫然。

臨出門，趙大嬸說，小羅，還有小羅媳婦，你們也不要慌張，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吃完飯后，趙大嬸說，青兒，你帶我到小柯在過的地方去看一看嘛！

我?guī)еw大嬸先去小柯上課的教室，我指著小柯的課桌說，小柯就坐在這里。趙大嬸用手輕輕撫摸著課桌，然后慢慢地坐在小柯曾經(jīng)坐過的椅子上，昂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黑板。然后又彎下腰，往桌柜里看，柜里放著幾本書，還有一個文具盒。趙大嬸說，青兒，這是小柯的東西，我們把它帶走吧。我點了點頭，就從書柜里把小柯的書抱出來，把那個文具盒放在上面，我把它們抱在懷里說，大嬸，我們還去什么地方呢？趙大嬸說，去小柯喜歡去的地方。把這些東西給我吧！抱著這些東西，就像抱著我的小柯一樣。

我把書和文具盒遞給趙大嬸，我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她說到他的寢室去看一看吧。我們到了小柯的寢室，小柯住的是一進門左手邊的上鋪，鋪疊得整整齊齊的。趙大嬸站在下面用手摸著被子床墊，寢室里的兩個同學向趙大嬸問好，面部表情都很悲傷。趙大嬸向他們點頭，然后說，我能上床去躺一會兒嗎？我看了看兩位男同學，兩位男同學頻頻點頭說，大嬸，我們扶你上去吧。趙大嬸說，謝謝你們，不用，我自己能上。于是，趙大嬸就脫了鞋，踩著樓梯凳爬了上去。她把被子打開，然后就躺在床上，好像很累一樣。她把被子拉好蓋住自己。睡了大概五分鐘，趙大嬸坐了起來，然后又認認真真地把被子疊好，下床，對兩位男同學說，孩子，我是小柯的媽媽，他走了，你們以后過馬路一定要千萬小心，要好好的呀，好好的呀！

趙大嬸又說，青兒，小柯平時還喜歡到什么地方去？

我說，大嬸，他每天晚上下晚自習都要到閱覽室里去。

趙大嬸說，帶我去吧！

閱覽室很大，里面燈火通明，坐滿了人。我?guī)еw大嬸走到后面最右邊的那一個位置，那個位置空著。我說，大嬸，小柯經(jīng)常坐的就是這個位置。經(jīng)常來閱覽室的同學都知道那是小柯坐的，都為他留著的。趙大嬸把書放在椅子上，就坐在那個位子上，定定地看著前方。可能是趙大嬸的年齡、穿著、舉止與眾不同，并且還抱著一摞書的緣故，好些同學都扭頭看趙大嬸。趙大嬸微微點著頭，不說話，坐了大概十分鐘，趙大嬸說，青兒，我們走吧。

走出閱覽室，趙大嬸又說，青兒，小柯還喜歡到哪些地方去呢？我又帶著趙大嬸到了校園左側的一片樹林里，那里有一棵古樹，小柯經(jīng)常在那里讀書。

我說，大嬸，小柯就經(jīng)?？恐@棵樹讀書。趙大嬸就靠著那棵樹，抬著頭，看著被樹枝切碎的支離破碎的天空發(fā)呆。

我們又到校園門口一家小食店。小柯喜歡到那里吃土豆丁。趙大嬸說，買一碗土豆丁，我們陪小柯吃吧。我就買了一碗，我和趙大嬸坐在一個角落慢慢地吃，趙大嬸一邊吃一邊說，小柯，媽媽和青兒陪你吃。

班主任陳老師打電話給我說，校領導讓我告訴你，學校領導為小柯的媽媽組織了強大的律師團。陳老師讓我跟小柯媽媽說，有啥訴求就盡管跟律師們說，主要目的就是兩個，一是嚴懲肇事司機，二是最大限度地爭取經(jīng)濟賠償。

趙大嬸對我說，青兒，律師團我們就不見了。你代我感謝你們學校，小柯給他們添麻煩了，謝謝他們的好心了。再怎么懲罰司機，再怎么爭取更多的經(jīng)濟賠償，那又有什么用？我的柯兒還不是回不來了。

趙大嬸對我說，青兒，你把小柯的班主任叫來我跟她說點事，至于學校的大領導就不要麻煩人家了。

陳老師來了。趙大嬸說，小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還要給你們添個大麻煩，幫我把小柯的尸體早些火化了，再讓青兒領著我把S城最好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小柯這孩子平時節(jié)省錢，學習又很忙，這城市這么大，他肯定沒有時間去走一走看一看，那我就帶著我的柯兒，去走一走看一看吧。其余的事，我自己來解決，不能再給你們學校添麻煩了，也不能再讓孩子們?yōu)樾】碌⒄`學習了。陳老師說，好的，大嬸，我馬上向學校領導匯報。

趙大嬸說，昨晚小柯托夢給我了，小柯說我從未來過大城市，他和青兒陪我把好看的地方都看個遍。我們都聽小柯的吧！

我和陳老師都哭成了淚人。

火化的時候，我緊緊地挽著趙大嬸的手臂?？粗ぷ魅藛T把小柯的尸體推進了火化爐，趙大嬸的身子微微發(fā)抖。趙大嬸眼睛都不眨地看著火化爐口，她緊閉嘴唇，好像在盡力堵住洶涌而來的悲傷。只有我控制不住，哭了起來。趙大嬸伸出粗糙的手，為我抹去了眼淚，低聲說，青兒，別哭！青兒，小柯會走好的，這都是他的命。

趙大嬸把小柯的骨灰盒裝在背包里，像抱著一個嬰兒那樣。我們用一天的時間，把S城的風景區(qū)看個遍。因為城市太大，學校專門為趙大嬸和我準備了一輛專車。

這一天，小柯的音容笑貌從小到大，都在我腦海里縈繞。現(xiàn)在他變成了一個小木盒，變成了一捧白灰?？粗w大嬸像抱嬰兒一樣抱著他，我眼睛都哭腫了?？墒?，趙大嬸一滴眼淚都沒掉。我說，大嬸，你就哭出來吧，憋在心里，會憋出病來的。

趙大嬸說，小柯七歲沒了爸爸，從那時開始，我就沒在小柯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小柯看見媽媽哭，那心得多痛啊……

我一次又一次抹眼淚，現(xiàn)在我終于控制不住了，撲在桌子上嗚嗚痛哭。小青也哭。她泣不成聲，實在講不下去了。有一些客人看月亮回來了，見我們坐在餐廳里哭泣，都十分好奇。我倆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擦干眼淚，端起酒杯說，來，喝一杯吧！

一杯酒下肚，楊小青說，我們以后再說小柯的事吧。現(xiàn)在，你給我說說你的故事好嗎？

我說，我也是S城師范大學畢業(yè)的，我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其實離你們學校不遠，也就十公里左右。我們應該還是同屆的，四年前我考事業(yè)單位，考到了我們縣的方志辦工作。沒曾想，現(xiàn)實跟我的想象天差地別。三年前我爸爸因為生病走了，又過一年我媽媽因為車禍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了。我很絕望，我要辭職。但是，我們的主任給我十天的公休假，讓我散散心以后，想好了再給他說。于是我就出走了。不知不覺就走到你這里，不知不覺就遇到你跟你喝酒了，我沒有過多的故事，就這些。

一飛，我陪你去看月亮吧！小青說。

店里不要人照管嗎？

沒事，最近客人少，我讓寶彩來看著。

小青打了個電話，不到五分鐘，一個穿連衣裙的姑娘就來到我們面前，喘著氣叫了一聲小青姐。然后又對我甜甜地一笑。

小青說，寶彩，你看著店，我陪我的同學去看看我們大山里的月亮。

寶彩做了個調皮的表情，叫了一聲哥。然后聲音響亮地說，姐，放心吧，這里有我，好好地陪哥看月亮哦！我們這里的月亮是魔術師呢！

山風里夾著花香，伴著蟲鳴，我們坐在半山腰的一個大石包上，碩大的月亮干凈得像剛從江里撈出來似的，還散發(fā)著水汽。

小青說，寶彩說我們這里的月亮是魔術師，一點不假，只要你心無雜念，與月亮對視，就會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為你抹去創(chuàng)傷，為你拂去塵世的紛擾和煩惱，讓你透視前世今生因緣聚散。

我笑著說，小青啊，你應該學漢語言文學才對，還要跟我同班同桌才行。我相信你說的，我們就與月亮對視吧，透視一下我們的前世今生。

我和小青就靜靜地與月亮對視。天地靜謐，彼此無言，夜風攜著花香輕拂肉身，滌蕩靈魂。

在純凈的夜空里，我忽然看見了我的父親。父親佝僂著腰，咳個不停，他一邊用右手輕輕地捶著自己的后腰。喘著粗氣對我說，娃呀，爹對不起你，丟下你和你媽在人間受罪，你現(xiàn)在大學畢業(yè)了，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無論如何，你不能像爹一樣再下礦井了，你看這該死的矽肺病，奪走了我的生命，爹不能跟你在一起享福了。我伸出手去拉我爹的衣袖，但是一瞬間，爹就消失在夜空里了。這時，我媽走了過來，說，娃呀，我們家就你一個人了，以后，無論做事，還是走路，都要千萬小心，保護好自己。不要忌恨那個撞倒我的人，他也是個窮鬼，爹媽都死了的，一個孤兒，又是無證駕駛，他哪里有錢賠償我們？我忽然叫了一聲，媽，我跟你說哈話??！媽一轉身，瞬間又消失在夜空中了。

小青說，一飛，你怎么了？

我說，我看見我爸我媽了?？晌以趺淳涂匆娝麄兞四兀课野趾臀覌尪家呀?jīng)不在人世了。

我說，小青，你剛才跟月亮對視看見什么了嗎？

小青說，看見了，我也看見我爸我媽，我跟你說過的，他們也都不在人世了。我還看見小柯了，他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對我說，妹妹，你一定要幫助我照看好我的媽媽。我對他說，哥，你放心，我就是你的親妹妹，我會照看好媽的，現(xiàn)在媽和我都很好，雖然受疫情影響，但生意也還可以，日子也平靜舒適的。他凄婉地笑了笑，一轉身走了。

我說，小青，你和小柯相愛嗎？

小青說，不知道，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感情很深，至于是什么感情，我也說不清，我和他都一樣，一天見不到，心里就空落落的?？墒牵麉s走了。我病了一個多月，體重從一百斤減到八十斤，后來，又長起來了。你看現(xiàn)在都一百零五斤了。

所以你才選擇回老家？

對，我答應過趙大嬸，她沒了親兒子，我就是她的親女兒。

本來學校為我保研的，但我還是回老家了。因為我答應過的，我要照顧趙大嬸。你不知道，趙大嬸是我們村的恩人呢！她的行為感動了公交集團，你看到的這些民宿，還有道路，村民的安置區(qū)，全部是公交集團投資的。明早忙完事，我?guī)闳タ纯窗仓脜^(qū)，還有村民，他們現(xiàn)在日子可好過了。

起風了，忽然身上有一些寒意，小青說，一飛，我們回家吧！

回家，多親切。我心里一暖，隨即跟著小青站起了身。

我說，要管理這么大的店還是不容易?。?/p>

小青說，沒疫情的時候，我這里有五個員工，現(xiàn)在因為疫情，就只有兩個了，還連上我自己。我讓表妹寶彩幫著我管理店子。我們店之前的那個大堂經(jīng)理也是大學生，人也漂亮，能力又強，幾個月前考到城里做公務員去了。

除了我的店，我還得抽時間幫著趙大嬸打點她的那個店。趙大嬸不識字，我為她請了一個大堂經(jīng)理。平時就是我指導那個大堂經(jīng)理工作，趙大嬸飯菜做得好，她雖然是老板，但自己做的，卻是小工的事情，她除了做飯做菜，還要打掃衛(wèi)生，為客人的各種需求跑腿。

我說，我太想見一見趙大嬸了。小青說，沒事，我找個時間帶你跟她聊一聊。她不善言辭，但是一見到她，你就會感到親切，感到溫暖。

我說，估計早上我看見的那個中年女人一定就是趙大嬸了，當時她在“一段歌”門前的溪水里洗菜，看著她的模樣，我就想到我媽。

我和衣躺在床上老是睡不著，小青的影子、趙大嬸的影子，以及之前跟小青聊過的一切事一切人都在我的眼前晃動。一看時間已是凌晨了，好想跟小青說說話啊，又怕她睡了。忍了又忍，還是控制不住發(fā)了短信：小青，你睡了嗎？信息剛發(fā)出去，就有了回音，小青說，我老是睡不著，可能是因為喝了酒。我說，要不我們在一起聊聊天好嗎？小青說好。五分鐘過后，小青敲響了我的門。

蕎茶的香味讓夜晚芳香四溢。我說，小青，之前你跟我講趙大嬸的事還沒講完，繼續(xù)跟我講吧，我好感動。

小青說，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向誰這樣認真細致地講過。那件事總讓我的心無法回首，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絞。壓在心里，時間越長心越痛，我想，現(xiàn)在講了出來也好，感覺內(nèi)心輕松了好多。

我記得那天，趙大嬸說，青兒啊，你帶我去一下公交集團，我找不到路。

到了公交集團，我才發(fā)現(xiàn)，對于她的到來，集團早已做好了各種準備。他們已經(jīng)將公司按交通傷亡慣例賠償?shù)腻X以及肇事司機個人應賠付的錢裝在了信封里。他們的打算是，家屬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那就走法律程序。

估計是為了不使氣氛太激烈，那天集團領導沒讓肇事司機羅二貴露面，幾個領導帶著一個律師來見趙大嬸。領導們做好了趙大嬸痛不欲生、哭天搶地的準備?？墒?，從下車到現(xiàn)在，趙大嬸的表現(xiàn)都十分的平靜。那些領導是見過世面的，他們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反正他們?nèi)硕?，每個人說一句安慰的話，也可以抵擋一陣。

結果，趙大嬸和公交集團領導的見面沒超過十分鐘，掐頭去尾，真正的對話不過五分鐘。趙大嬸說，我請求你們兩件事：第一件，希望你們別處分羅二貴師傅；第二件，羅二貴的妻子跟我說過，羅二貴師傅睡眠不好，你們幫我轉告他一個偏方：把豬心切成片，再加十粒去核的紅棗，拌上鹽、油、姜煮熟，早晚熱著吃，吃一個月左右，肯定管用。

集團領導一時反應不過來，趙大嬸頓了頓，說，我家小柯給你們添麻煩了。

后來趙大嬸走了，對公交集團領導非要塞給她的錢，她怎么也不肯收。她說，這錢我沒法花，我花這錢，就等于在花我家小柯的命。你們把羅師傅的那份還給他，城里車子和人比螞蟻還多，行人不容易，開車的也不容易，小羅絕對不是故意的。

趙大嬸走了，比來時多了一件東西，那就是小柯的骨灰盒。她小心地把小柯抱在懷里，看上去像一尊雕塑。

趙大嬸拉著我的手，輕言慢語地說，青兒，我們清水江，從古至今，就出你和柯兒兩個大學生，現(xiàn)在，柯兒已經(jīng)走了，就只有你了。你要好好地學習，走路一定要小心，城里的車子太多了。你讀出書來，要好好干一番事業(yè)，給我們清水江的娃娃做個榜樣。

我哭著說，大嬸，我記住了。小柯走了，我就是您的親女兒，從小到大，你都是把我當親女兒看的，清水江的父老鄉(xiāng)親對我那個好，我也是他們的女兒。大嬸，我一定會回清水江的。

小青說，后來的故事是趙大嬸跟我說的。趙大嬸的行為，讓S城公交集團上上下下全震驚了。不久，集團出資，買了整整兩卡車的米、面、油向清水江進發(fā)。盡管走之前，他們知道那是一個偏遠的農(nóng)村，可是，到了目的地，還是被那真實的貧窮驚呆了，破敗的房屋與校舍，孩子們連火腿腸都沒見過；趙大嬸家的房屋由幾根柱子支撐，搖搖欲倒。

趙大嬸帶著公交集團的人，挨家挨戶送米送油。她說，你們看，我說得沒錯吧，這些人的心眼兒好著呢。

來了二十人，走的時候除了留下回去的路費，把其余的錢全拿了出來，大家恨不得把趙大嬸一年的吃穿用都給準備好。

沒過多久，公交集團的董事長又來了。這次來了三十多人，除了公交集團的領導班子。還有一些建筑公司的老總。

他們在清水江整整一個星期。他們認真地實地勘察，把整個清水江的地理地貌環(huán)境，一切的一切都看個遍，研究個遍。后來當?shù)乜h委政府的領導也來了。于是，就有建筑隊的駐進了清水江。他們修公路、修學校、修民宿店、修村民安置小區(qū)，不到兩年時間，這里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百多戶村民住進了新房子，都是小洋樓，所有能夠勞動的人，都有事情做。村民種土豆，種蕎麥，種各種蔬菜；當然，除了種的，還可采摘野菜野味。清水江在大山深處，一年四季都不缺野菜野味，比如香椿、刺老包、棠梨花、金雀花、槐花、折耳根、板藍根、柴胡、蕨菜、水芹菜、馬齒筧、薺菜、野蔥、灰條菜、地木耳、面蒿等，還有各種野生菌，村民們只要能夠種的都種，不能種的就在大山里采摘。過去村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寶貝，又加上交通閉塞，無法銷售，所以祖祖輩輩窮困潦倒，難維生計?，F(xiàn)在可好了，江邊民宿店，接待力可達千人，這里真的是天然氧吧，人間仙境，自從開業(yè)以來，游人如織，都是來度假的，可看山看水看月亮，吃天然食品、山茅野味。村民種的東西以及采摘的野味，民宿店完全高價收購。年輕一點的男女，就成為江邊民俗店的工作人員，月工資都在五千元以上?，F(xiàn)在，清水江村民的生活可滋潤了，你到安置區(qū)樓下一看，小轎車到處都是。

我們清水江，離縣城只有一百多公里，以前路不通，要走出山外十分困難，現(xiàn)在全是柏油路，開車也就是個半小時。所以云貴川三省的許許多多的客人，都喜歡到這個地方來，這里有山有江有云有峽谷有草甸，有形形色色的植物，身心疲憊的現(xiàn)代人能夠找到這樣一個清靜之地，都感到身心愉悅，幸福快樂。所以，這里生意出奇的好。

我說，這些年，我都每天都待在辦公室里，幾乎門邊不出，孤陋寡聞了。這回要不是我突發(fā)奇想一路向西，還不知道這樣一個人間天堂，也不知道這人間天堂里的小青仙女。

小青說，明天早上讓寶彩照看著小店，我就帶你慢慢游山玩水，把我們清水江看個遍。

我說，我怕我樂不思蜀，再也不想離開，那怎么辦呢？

小青笑著說，那就留下來吧，清水江歡迎你，小青歡迎你。在清水江度假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想當作家嗎？你不會像蒲松齡一樣多聽形形色色的人跟你講講故事，你把這些故事記下來，你不就成為大作家了嗎？

我說這倒是太美了，但是我得養(yǎng)活自己啊！

小青說，你自己養(yǎng)活你自己沒問題，你可以幫我打理民宿店，我付給你工資，有空我還陪你喝酒聊天游山玩水，不收你半分錢，這不是神仙生活嗎？

我伸出手與小青拉鉤，齊聲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我和小青無心無肝的笑聲在山谷里回蕩。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剛起床洗漱完畢，小青的電話就來了。她說，吃完以后，我們游山玩水。

早點很簡單，全是大山里的特產(chǎn)：水煮洋芋、苦蕎粑、苦蕎粥、燕麥粥、橋米線、面條，還有一些野生菜。自助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喝了一碗苦蕎粥，又喝一碗燕麥粥，還吃了一個苦蕎粑和幾樣野菜。那種味道，真的爽極了，真是過嘴難忘啊！

我們倆走在青石小路上，微風拂面，奇香繚繞。高山峽谷間，薄霧飄飄、鳥鳴悠揚、溪流淙淙。擴胸，深呼吸，讓人想把清新宜人的空氣吸個飽。于是，情不自禁地亮出一個太極動作 —— 獨立托掌。小青立即用手機照了下來，贊嘆一聲：超凡脫俗。

一群小學生穿著淺藍色的校服，校服上印著金黃色的字 —— 清水江小學。他們脖子上扎著紅領巾，嘰嘰喳喳地從青石鋪就的山道上走過來，見到我們，一齊向我們行禮，異口同聲地叫了一聲，小青姐姐早。小青笑著說，小朋友們早，他是你們的一飛哥哥。孩子們又齊聲叫了一聲一飛哥哥早。

再往前走，就看見兩個老人，一男一女，六十來歲，他們趕著一大群山羊，山羊咩咩叫著，跑跑跳跳，看到我們，山羊朝兩邊分開，讓出道路。小青熱情地說，楊大爹楊大媽，您二老早??！這么多羊都是你們的嗎？

楊大爹笑著說，是呢，兩百來只，一個月前賣了一百只。

我說，老人家，你們養(yǎng)的這些羊，倒真的是生態(tài)羊了。

女老人哈哈笑著說，我家的羊呀，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野生菜，就是你們城里人特別喜歡吃的那種菜啊！哈哈哈！老人笑得爽朗極了。

我也笑了，覺得老人真幽默。

小青說，兩個老人都是樂天派，整天嘻嘻哈哈的，放羊的時候常常在山上對山歌，可厲害了，見到什么都可以唱成歌兒。

我說，楊大爹，你這生態(tài)羊能賣多少錢一只?。?/p>

楊大爹哈哈笑著說，羊有大小之分，大的賣的錢多一些，小的買的錢少一些。不過扯個平均價么能賣三千塊錢一只吧。

我贊嘆說，哦，這可了不起啊，你一百只羊，就可收入三十萬塊錢啊。

楊大媽說，可不能這樣算賬啊，養(yǎng)羊也是要本錢的呢，先要買公羊母羊，讓它們談戀愛，下小羊，還有這些羊也像人一樣，會感冒，會咳嗽，會肚子痛，還會拉稀，這些都得請醫(yī)生。讓醫(yī)生給他們吃藥、打針。哈哈哈！楊大媽總喜歡無遮無攔地大笑。

小青說，大媽說得太好了！祝您二老一輩子開心快樂！

然后又對我說，現(xiàn)在我們村的人還真不缺錢了，要在以前，吃穿都發(fā)愁。不過這一切，都得感謝趙大嬸呢！是她讓那么多的人來關心幫助我們清水江的。

楊大媽說，小青，你們早啊，要到哪里去？

小青說，我?guī)业耐瑢W去看看安置小區(qū)。

楊大媽說，哦，城里來的吧？又精神又受看，哈哈哈！

一路上都有人在跟小青打招呼，老一點的就叫小青，小一點的就叫小青姐。小青也熱情地跟他們說話，親得像一家人。

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安置小區(qū)。兩排清一色的二層樓聯(lián)排別墅，掩映在綠樹叢中。清一色的柏油路修到每家每戶。好些人家的門前都停著轎車，或者微型車。

我說，能不能進去看看？

小青說，只要有人在的都可以。

我們走進一家，是一位老人，小青叫她五姨媽。里面客廳寬敞，有廚房有衛(wèi)生間，功能齊備，物件整潔。

我說，即便在城里，也難有這樣的環(huán)境。

小青說，我們清水江一百二十八戶人家，就有一百二十六套小洋樓。村里成立了服務組、環(huán)境美化組、家居清潔指導組。每天都要對各家各戶和小區(qū)環(huán)境進行檢查。起初村里的人們不適應，慢慢就適應了。住在這么漂亮的屋子里，心情也愉快多了。

我說，入住率高不高？

小青說，除了少部分在外打工的，其余的都住進來了。

我說，怎么一百二十八戶人家只有一百二十六套小洋樓呢？

小青笑著說，我家和趙大嬸家不是有“回家吧”和“一段歌”了嗎？當時我們兩家就在這邊山頭。公交集團給我和趙大嬸每家蓋一套民宿，算是對趙大嬸的報答，其余的村民是住在斜對面半山上的，很集中，原來的土房子都被公交集團拆了修成現(xiàn)在的“江邊民宿店”了，然后在這邊修了安置小區(qū)進行置換。原來的一套土房子換一套現(xiàn)在的小洋房，村民們都很開心。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村民都有事情做，都能掙到錢。這是大家做夢都沒有想到的。

種的蔬菜糧食，還有打的野菜野味，直接賣給“江邊民宿店”。

更巧的是，國家加強東西部扶貧協(xié)作，S城正好與我們這個地方對口幫扶。我聽公交集團的老總說，他們聯(lián)合幾家建筑公司，直接掛我們清水江。他們覺得清水江的老百姓太善良了，太好了，品德太高尚了，這么好的老百姓，不應該這樣貧窮下去。于是就對清水江進行了認真的調研，然后打造成現(xiàn)在的民俗文化旅游景點?，F(xiàn)在清水江這個旅游景點可火了，每年來游玩的人非常多，老百姓的生活也富裕了。

我和小青在村子里轉了一圈。

小青說，清水江的人起得很早，天一亮就出門了，有的在自己的菜園里勞動，有的在山上采摘野菜，他們都要在十點以前，把每天的菜送到江邊民宿店。我順著小青的指點，果然看見許許多多的村民點綴在綠色中。

小青又帶我到江邊民宿店去走一走看一看，那里規(guī)模很大，雖然那天我去過，但我只是在外面轉了轉，小青帶著我，就直接走到里面去了。里面的服務人員清一色穿著艷麗的民族服裝。小青說，我們這里就三個民族，彝族、苗族、漢族，這里的姑娘漂亮，小伙帥氣。大都是我們村子里的，以前他們在外面打工，現(xiàn)在大都回來了。

民宿店工作的人，大都認識小青，一路都有人跟小青打招呼。這個小青姐，那個小青妞的。小青總是一臉的笑容，聲音清脆地跟他們說長道短的，那個親熱勁，就是一家人。小青問我要不要在這邊體驗一下？這邊跟我那邊有區(qū)別的，這邊的飲食要豐富一些，床鋪也要相對高檔一些。我說就看一看，我們還是回家吧，我已經(jīng)習慣“回家吧”。小青高興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袖，笑著說，謝謝你。我說，是我應該謝謝你，你讓漂泊的游子找到了家。

我們回到“回家吧”，寶彩在那里做鬼臉，說，小青姐，你猜誰來了？

小青說，看你神神秘秘的樣子，誰來了？

寶彩說，你猜！

小青說，懶得猜。

寶彩說，是羅師傅來了，他們一家人，五個呢。

小青說，他們在哪里?。?/p>

寶彩說，他們到趙大嬸那里去了。他們說他們就住在那邊跟趙大嬸聊聊天。下午再來看望你。

小青對我說，這個羅師傅就是我跟你說的羅二貴。趙大嬸對他那個好，他也把趙大嬸當作親人了。每年他都要來一兩次，每次都要帶好多好的東西來看望趙大嬸。

小青做了一個鬼臉，說，一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來勁兒了，你這個作家太敏感了，你肯定早就想跟羅二貴聊天了。

我笑著說，肚里的蛔蟲也變成美女了，謝謝你。

小青，快帶我見羅二貴去吧！你答應過我去拜見趙大嬸的，你要說話算話??！我的語氣顯得迫不及待。

小青說，好吧，吃了飯我就帶你去。

草草吃了飯，就到趙大嬸的“一段歌”去了。

羅二貴一家人客氣地跟小青打招呼。然后我們就喝茶聊天，趙大嬸也坐在我們的旁邊。

小青介紹說，大嬸，這是我的朋友孟一飛，我們都是在S城讀的大學。他聽我講過您的故事，早就想來拜訪您了。然后小青又對我說，這就是我跟你講到的羅二貴。他的事兒我已經(jīng)跟你說過了，羅二貴熱情地跟我握手，說，認識了就是好朋友了，常來常往。

我緊緊地握住趙大嬸的手說，大嬸，小青跟我講過您的事，我太崇敬您老人家了，說實在的，見到您我就想起我媽，可惜我媽，一個月之前走了。大嬸微微笑著，輕聲說，你是小青的朋友，就是我們家的親人。你來了就在這里多玩哈，這里空氣好。

我又握住羅二貴的手說，羅師傅，幸會幸會。

羅師傅用普通話說，是大嬸對我好，關心我，體貼我們一家人。趙大嬸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小柯是我開車撞到的，小柯走了，這一輩子我就是小柯，趙大嬸對我一家人的恩情，此生難報。羅二貴眼里含著淚水。

氣氛有些沉重，小青說，來來來，喝茶喝茶，我們邊喝邊聊天。

羅二貴對他的妻子說，小吳，我們在這里聊聊天，你帶爸爸媽媽和孩子到斜對面的“江邊民宿店”去玩玩吧。

小吳笑著說，好的，你們聊著，我們?nèi)プ咦呖纯?，好好享受這天然氧吧！

趙大嬸站起身笑著說，你們先聊著，我去洗洗菜，晚上有兩桌人。

喝了一會兒茶，我說，羅師傅，能不能跟我講講你和小柯和趙大嬸的事嗎？

羅二貴說，其實，是我的完全責任，那天，我已經(jīng)感冒一個星期了，吃了好多藥，還是不見好，我就加重了藥量。可能是藥吃多了，總想打瞌睡。本來我是很想請假的，但請假要扣錢，本來我的工資就少，不到三千，如果扣了錢，就沒有多少了。我只得咬牙堅持，開著車，我都用手指猛掐大腿，可依然趕不走洶涌而來的瞌睡。那是下午五點，小柯從斑馬線上走過，估計我恍惚了兩三秒鐘，就撞到了小柯。當劇烈的聲音把我徹底震醒的時候，晚了，一切都晚了，小柯飛出去了，我當時就嚇傻了。

我們一家很窮，遇到這種天大的事，我知道我們一家全部毀了。公交集團念在我們家窮，只讓我出十萬元，其他的由集團來出。我和妻子到處貸款，終于貸到了十萬元，沒想到趙大嬸不僅我們集團給他的錢沒要，連我要付的十萬元錢也讓集團退還給我。之前她去過我家，我媳婦跟她說過我的胃病很嚴重，他還給我一個藥方，讓集團的人跟我講，后來我按那藥方吃了藥，胃病完全好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趙大嬸會對我這樣好，他唯一的兒子小柯就是我害死的，她還對我這樣好。

那天公交集團的領導讓我不要見趙大嬸，他們怕趙大嬸因為激動而對我不利，于是我避開了，但我的心里很難過，我覺得我應該要面對趙大嬸，不管趙大嬸對我怎樣，我都能夠接受，只要她的心里好過一點。她從那么遠的地方來，她把兒子盤成大學生，卻忽然沒了，她無論怎樣對我都不為過。

關于趙大嬸來公交集團的事，我們集團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的，準備了好多套方案，實在不行就是請律師團打官司。甚至有部分領導認為，趙大嬸作為一個農(nóng)村女人，要打官司對她自己肯定不利，她從遙遠的地方到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她耗不起。沒想到，趙大嬸的言行舉止，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趙大嬸一個勁地道歉說，我家小柯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當時，公交集團所有的人都懵了。

當時，就是小青陪著趙大嬸來公交集團的。后來，趙大嬸背著小柯的骨灰盒走了。公交集團立即開會研究這件事，所有人都感到都非常愧疚，而我，卻是那個最愧疚的人。我后來大病了一場，我覺得我就是一個逍遙法外的殺人犯。

后來公交集團研究，一定要到趙大嬸的老家去報恩。于是，公交集團買了好多的糧食和油之類的東西，用五輛大貨車奔赴清水江，趙大嬸領著我們每送一家人的東西，就要說一遍，你們看，我就說，他們城里人好得很的，真的好得很的。

大家發(fā)現(xiàn)趙大嬸老家這地方，雖然資源豐富，但是貧窮得不能再貧窮了，后來就聯(lián)合幾家建筑公司，對口扶貧，打造清水江。羅二貴說的，跟小青說得差不多。

羅二貴說，現(xiàn)在清水江翻天覆地的變化，完全因為趙大嬸的行為，感動了公交集團所有的人，甚至感動了我們的城市?，F(xiàn)在，S城來這里旅游的人每年都很多，許多人來了都要親自看一看趙大嬸。

趙大嬸端著一大籃子青菜回來了，臉紅撲撲的，慈眉善眼的。

我說，大嬸，辛苦了，喝點兒水吧！

趙大嬸笑著說，你是客人，別客氣，以后常來啊。

大嬸，我冒昧地問您一句，當時小柯出了事，肇事者給予經(jīng)濟賠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你們這里也很貧窮?？赡淖龇ǎ耆龊跛腥说囊饬?。大嬸，您心里是怎樣想的呢？

趙大嬸笑著說，小柯已經(jīng)走了，再怎么著他也活不過來了，我很心疼?？墒?，因為小柯又讓小羅他們一家人陷進去，活不好，這怎么行呢？我心里也不安。你問羅二貴，他一定不是故意的，這種事誰會故意的呢？還有，即便公交集團賠我好多錢，我一用那個錢，我就覺得是在用我兒子的生命，那錢是小柯用命換來的。我的心過不了這個坎。說到這里，趙大嬸看了一眼墻上，墻上掛著一張照片，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眉清目秀，滿臉笑容，十分可愛。

我說，這就是小柯吧？

趙大嬸點點頭。

下面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我想那肯定就是小柯的骨灰盒了。

趙大嬸說，每天起床我們娘倆都有話可說，我告訴他，我的生活好得很，村子里的人也好得很，公交集團的人好得很，羅二貴他們一家也好得很，所有的人都好得很。每次我這樣跟小柯說，小柯都這樣笑嘻嘻的。我還跟他說小青一直在幫著我打點民宿店，所有的一切都是小青在打理，小青就是我親親的閨女。

吃完晚飯，我們喝了一些小酒，就到江邊民宿店參加隆重的篝火晚會。大家開開心心地跳舞、唱歌。那種快樂和幸福，簡直用語言難以表達。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想一個人去看看那新修的學校。

那學校占地面積很大，教室修得很氣派，旗桿很高，鮮艷的國旗在蔚藍的天空中飄揚。一個小女孩在國旗下演講。我站著認真聽，才知道小女孩演講的內(nèi)容是趙大嬸的事跡。聽著聽著，我的淚水就流了出來。

一晃就是第九天了，我們的主任給我十天的公休假就快結束了。我真的還不想離開。

但是我還得回去。我離開單位的那天，主任真誠的話語讓我感動，我覺得之前我對主任是有誤解的，我在單位整天苦死累死，做著許多意義不大的事情。還有我的父母相繼離世，就從來沒有人安慰過我，關心過我，我對人世是絕望的。但我要離開的那天，主任的話是真誠的，潤心潤肺的，無論我下一步有何打算，我都必須要跟主任見一見面，真誠地跟他交談，這是我做人的底線。

小青說，孟一飛，你不是說你要辭職嗎？如果你喜歡我這兒，你就留下來！留下來完全能夠養(yǎng)活自己的，也許還能夠成就一個大作家。

我心里溫暖，跟小青相處九天時間，就像三生三世，有小青相伴的日子，真的就是神仙日子。

我開玩笑說，小青，我沒有了工作，你養(yǎng)活我嗎？

小青笑著說，好，我養(yǎng)活你，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倆就好好經(jīng)營好我們的“回家吧”，我還可以聘請你當總經(jīng)理，至于我呢，就當董事長吧！要相信，我們清水江的民宿旅游文化，一定能夠做大做強的。

我笑著說，好吧，但我要回城去，親自跟主任談談，面對面感謝主任對我的關心。

小青說，那我送你進城吧！

我說，那倒不必，你手里的事情也很多，抽不開身，你就送我到鎮(zhèn)上吧，我坐公交車回城。即便要回來，也要耽擱幾天，我要去看看我的爸爸媽媽，跟他們好好聊哈我對未來的打算。

小青開車送我到鎮(zhèn)上的公交車站，小青握著我的手，滿含深情。

我向他招手，說，小青等我，我要回來的。

小青也向我招手，微笑著說，“回家吧”永遠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