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典籍解說詞英譯文本研究
——以甘肅省博物館官網(wǎng)為例

趙靚 冉彤彤

（西北民族大學）

文物古籍是中華大地燦爛文明的象征，是歷史文化的沉淀，民族精神的紐帶，是增強文化自信、民族自信的強大支撐和重要資源。而博物館是這些文物古籍面向公眾傳播文化的窗口，是征集、收藏、陳列、展示、傳播和研究自然和人類物質、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的公共文化場所，肩負著講述歷史文明、培育審美價值觀的重大責任。根據(jù)筆者對CNKI的文獻梳理，聚焦博物館翻譯的研究有229項（至2022年6月30日），其中針對甘肅省博物館的翻譯研究只找到兩篇，分別探討博物館文物的英文名稱（包敏，2022）和導游口譯實踐（榮德澍，2017），對博物館文物解說詞英譯文本的翻譯研究尚屬空白。本文以甘肅省博物館英文網(wǎng)站具有代表性的展品英譯簡介為研究對象，借鑒生態(tài)翻譯學三維轉換理論，從語言、文化和交際三個維度對博物館展品英語解說詞文本的翻譯方法與翻譯策略進行分析，并提出修改和完善建議，以期提高國際游客的參觀體驗，加強以博物館為實踐平臺的文化交流與輸出，為博物館的全球化適應和甘肅文化走出去做出綿薄貢獻。

一、生態(tài)翻譯學三維轉換理論

生態(tài)翻譯學 （Eco-translatology）認為翻譯生態(tài)環(huán)境是包括翻譯生態(tài)（譯境）、文本生態(tài)（譯本）和翻譯群落生態(tài)（譯者）及其相互作用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可描述為譯者對于譯境的適應、譯境對于譯者的選擇，及譯者在認知譯境“生態(tài)”的基礎上進行選擇與適應，從而達到譯文適應譯境的“生態(tài)平衡”。三維轉換理論指譯本的語言維、文化維和交際維。語言維指文本移植的語言形式層面，即從詞匯學、句法學、文體學、修辭學等語言學的角度分析并應用語言。文化維關注文本移植的文化層面，即如何在翻譯實踐中對目的語和原語的文化內(nèi)涵、文化差異進行準確、恰當?shù)膫鬟f與闡釋。相對于前兩者，交際維更強調(diào)語用等效，突出譯本對交際意圖的適應性選擇轉換，關注在不同語境下譯文所傳遞的意義是否與譯境的翻譯生態(tài)相吻合。在此三維轉換及整合的過程中，微觀層面的文本生態(tài)和宏觀層面的譯境生態(tài)、譯本生命和譯者生存這“三生”互為映照；譯者通過把握翻譯文本的誕生、生長、存續(xù)與發(fā)展，構建“文本移植”與“文本生命”的內(nèi)在關聯(lián)，形成“轉生再生、生生與共”的生態(tài)思維范式（胡庚申，2021）。

圖1 漢代彩繪木六博俑

譯者對譯境的不同適應表現(xiàn)，以及在語言、文化、交際三個維度中的不同選擇原則都影響了最終譯文的生命力。作為主導角色，譯者需要考慮翻譯的整體性、動態(tài)性和復雜性，以及如何在此基礎上對譯文進行語境適應性選擇，最終達到譯文在語言形式、文化內(nèi)涵與交際目的的多維環(huán)境傳遞中，與原語原文的語言、文化和交際生態(tài)環(huán)境形成平衡統(tǒng)一。

二、甘肅省博物館展品解說詞的英譯文本

隴原大地擁有豐厚的文化底蘊和大量珍貴文化遺存，這些都構成甘肅省博物館得天獨厚的館藏資源。通過對甘肅省博物館中文和英文網(wǎng)站文物數(shù)據(jù)的統(tǒng)計和對比分析，發(fā)現(xiàn)中文網(wǎng)站的“文物典藏”這一主題下有16個文物的標題及解說詞被翻譯為英文，對應與英文網(wǎng)站“Thematic Presentation”這一主題中的16例英文文本（截止2022年6月30日）。具備英文譯本的文物占該博物館文物典藏總量的3.93%。可見，英文譯本在博物館網(wǎng)站建設中還需要大力投入；同時對大多數(shù)文物未有英文介紹，也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非中文使用者瀏覽、了解甘肅文化的途徑和意愿。

文物的解說詞通常包括文物名稱及規(guī)格、生產(chǎn)朝代、挖掘地及時間、外觀描述、考古價值、文物來歷等。譯文詞匯使用不準確、特定文化背景遺漏、專業(yè)知識信息缺失等問題都會使非中文使用者的參觀受眾感到困惑、不解，導致跨文化交際失敗、文化輸出受阻等情形。本文以甘肅省博物館中文網(wǎng)站中“文物典藏”板塊和英文網(wǎng)站“Thematic Presentation”板塊中的部分展品解說詞為例，以胡庚申的生態(tài)翻譯學中的三維轉化理論為理論支撐，運用案例分析法和文獻綜述法，分析甘博文物展品的解說詞英譯文本中存在的翻譯問題。在生態(tài)翻譯理論的指導下對不恰當之處進行改善和修訂，就翻譯方法和翻譯策略提出解決辦法，以期文物解說詞譯文能獲得其最大效力，為提高博物館英文服務、促進甘肅文化的國際交流提供建議和幫助。

（一）語言維轉換：形式與意義的統(tǒng)一

語言維是從最基礎的語言技能層面考察譯本質量的一個標準，指譯本在詞匯、句法、篇章等方面的語言形式是否準確，是否符合目的語語言使用者的習慣，是否符合目的語受眾的語言需求。語言維要求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在語言層面做出適應性選擇，是對譯者目的語基本功的考量。

例1

中：六博游戲是一種古老的智力游戲，盛行于漢代。（漢代彩繪木六博俑 解說詞）

英：The six-dice game is a kind of ancient intelligence game which prevails in the Han Dynasty.

這則翻譯中，“游戲”被翻譯為game，而“智力游戲”被翻譯為 intelligence game，是 “智力”（intelligence）和“游戲”（game）兩個單詞的直接疊加。Intelligence在韋氏大詞典中的定義為：the ability to learn or understand or to deal with new or trying situations; or the ability to apply knowledge to manipulate one’s environment or to think abstractly as measured by objective criteria (such as test)。由此可見，在英文語境中，intelligence偏重個人的學習能力、應變能力，以及運用抽象思維的能力。而game 一詞的英文釋義為：a physical or mental competition conducted according to rules with the participants in direct opposition to each other，意即雙方按照規(guī)則進行體力或腦力比賽。此處的“六博游戲”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民間棋戲，游戲者使用六根博箸擲采行棋，雙方依據(jù)投擲博箸的結果移動棋局上之棋子，以爭奪籌碼或擊殺對方特定棋子為勝（李曉春，2003）。從該詞的歷史語境出發(fā)，“智力游戲”中的“智力”一詞在這里指的不是學習能力、應變能力或抽象思維能力，而是面對問題、挑戰(zhàn)、圈套而見招拆招的技巧，在復雜變化的形勢中進行思考、分析、判斷、預測的能力。而“游戲”一詞也不單指體力或腦力競爭，而是互相牽制、亦攻亦防的競爭關系。因此，用intelligence game來定義六博游戲是不準確的，雖不影響交流理解，但凸顯了中式英文思維，表達不地道，違背了語言維的要求。

類似的棋類游戲在英文中的常見表達詞是puzzle。Puzzle在韋氏大詞典中的釋義為：a question, problem, or contrivance designed for testing ingenuity；柯林斯詞典中的英文釋義為：a game or toy in which you have to fit separate pieces together, or a problem or question which you have to answer by using。兩個釋義均突出“測試智力的游戲（或玩具）”一意。語言為要求譯者遵循目的語的表達習慣，使之更符合譯本語語境及文化情境。這里的“游戲”若譯為puzzle一詞，將更符合目的語的語言使用習慣及文化背景。 “一種古老的智力游戲”可譯為an ancient puzzle，既表達出了原文的意思，更體現(xiàn)了六博游戲的特征，更好地實現(xiàn)了語言維的轉換與適應。

（二）文化維轉換：內(nèi)涵與外延的統(tǒng)一

翻譯不但涉及語言問題，而且涉及文化問題（連淑能，2007），要做到語言文化內(nèi)涵與外延的統(tǒng)一。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對于原語言文化內(nèi)涵的傳遞，需要在適應譯語生態(tài)環(huán)境下對原語言文化進行合理的闡釋，將原語言中蘊含的文化傳遞給譯語讀者，更好地實現(xiàn)跨文化交流與傳播。

例2

中：右手屈臂上舉楊柳枝，左手下垂提凈瓶。（銅觀音菩薩立像 解說詞）

英：Pure-water vase in the left hand, willow leaf in the raising right hand.

圖2 銅觀音菩薩立像

楊柳，一種植物，指柳樹?！稜栄拧分杏浭?，“楊，蒲柳也；旄，澤柳也；檉，河柳也。觀此，則楊可稱柳，柳亦可稱楊，故今南人猶并稱楊柳”。故楊柳枝等同于楊枝、柳枝。佛教中，楊枝是梵文Danta-kastha的意譯。Danta指牙齒，kastha指木片，因而Danta-kastha又譯作“齒木”。唐朝僧人義凈在 《南海寄歸內(nèi)法傳·朝嚼齒木篇》曾解釋說：“齒木者，……長十二指，短不減八指，大如小指。一頭緩須熟嚼，良久凈刷牙關。” 人們把齒木放在嘴中咀嚼，用來清除牙齒污垢，其功能大約相當于我們今天使用的牙刷。這種用來“凈刷牙關”的洗漱工具——齒木就是用楊柳枝條制作而成?！褒X木”經(jīng)咀嚼能夠清除牙垢，防病祛病。楊柳枝這一功能不斷得以強調(diào)、放大，以至神化為法力無邊的法物，最終成為佛經(jīng)中常見的圣物（宋開柏，2014）。

圖3 三彩臥牛

例2中，菩薩手中的楊柳枝有著固定的使用和特殊的宗教涵義，翻譯成willow leaf在用詞上誤將“柳枝”譯為“柳葉”，失去了其傳遞的佛教文化涵義。從語言維的適應性選擇來說，沒有準確地完成詞匯的目的語移植，進而在文化維上也未能達成完整的信息和內(nèi)涵傳遞。因此，建議將譯文改為a willow branch. A willow branch 是對佛教文化中觀音手持器物的固定翻譯詞匯，已成為諸多的佛教典籍、學術文獻中的慣有用法 （Junqueira，2019；Kowen，2019等)。用與目的語中已經(jīng)存在并傳遞同樣文化涵義的詞匯，是這里的文化維適應性選擇的基本要求。因此，使用譯文a willow branch不僅準確地對特色文化負載詞匯予以翻譯，對原文原語進行了目的與文本移植，也完成了對其中所蘊涵的佛教文化內(nèi)涵的表達與傳播，便于目標語讀者更好地領略展品所承載的佛教文化的獨特魅力，達到跨文化交際與傳播的目的。

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需深入了解原文原語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并從語言形式的基礎層面做出適應性選擇，選用準確的目的語詞匯對原文原語中帶有文化象征意義的詞予以文本移植，以便譯本能夠跨越文化差異的障礙，使目標語者對展品解說詞的理解更清晰、對其講述的歷史文化故事記憶更深刻，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和感受更充分、更深刻。

（三）交際維轉換：交際與輸出的統(tǒng)一

交際維轉換關注翻譯過程中譯文是否能夠實現(xiàn)交際意圖，使目的語受眾在其語言文化認知范圍內(nèi)對原文原語有準確理解。因而譯者應根據(jù)目的語受眾的文化背景、思想觀念等對原文進行翻譯，切忌翻譯過程中出現(xiàn)原語原文和目的語譯本之間刻板對等、生搬硬套的情形，否則有可能致使原語原文信息傳遞失敗，交際效果大打折扣，譯本受眾所獲寥寥。

例3

中：這是一頭三色釉陶斜臥牛,陶器由棕色釉料修飾而成。（三彩臥牛 解說詞）

英：This is a tri-color-glazed pottery reclining cow, with pottery roughcast ornamented by brown glaze.

考古學的普遍理解認為，牛的形象、功能在不同時代（如青銅時代、陶器時代）、不同地域（如長江流域、黃河流域）不斷發(fā)展變化（阮富春 2021）。例如，青銅時代早期，牛是國家祭祀活動的主要犧牲，形象充滿神性色彩；同時也有作為鎮(zhèn)器出現(xiàn)的銅牛（劉芳芳、劉剛 2021）。而至東漢，西至甘青寧地區(qū)、東至山東、安徽地區(qū)，以牛為主題的陶器數(shù)量增多、分布廣泛，牛的形象也從祭祀轉向更加世俗化的牛車、犁耕等，是農(nóng)業(yè)社會人類的役使動物（阮富春 2021； Ge and Hu 2021）。

從這個歷史背景出發(fā)，這里的“?！敝傅氖寝r(nóng)耕時期擔負耕作、運載的耕牛。英文詞cow在詞典中的英文釋義為the mature female of cattle ；在柯林斯詞典中的釋義為a large female farm animal kept to produce meat and milk。耕牛多為公牛，也有母牛，所以譯為cow是不恰達的?？梢杂胏attle一詞表示，因為cattle可以泛指被飼養(yǎng)用于專門用途的公牛和母牛，在韋氏大詞典和科林斯詞典中的英文釋義分別為domesticated quadrupeds held as property or raised for use；domesticated bovine animals as a group regardless of sex or age。使用cow 一詞會使目的語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將其理解為母牛，引起誤解，未能實現(xiàn)有效交際。結合歷史文化情境，將其改為cattle, 不僅傳遞了原文中“?！边@一信息，同時做到了與譯語文化的規(guī)范相契合，切換到西方的視角，達到了交際的意圖。

例4

中：六博游戲是一種古老的智力游戲，盛行于漢代。（漢代彩繪木六博俑 解說詞）

英：The six-dice game is a kind of ancient intelligence game which prevails in the Han Dynasty.

這是上文語言維轉換中引用過的例子。從交際維來說，這句翻譯依舊存在問題。對于不熟悉中國歷史的譯本受眾來說，歷史朝代詞匯“漢代”直接翻譯為Han Dynasty等于是無用信息。而特定詞匯“六博游戲”，簡單翻譯為six-dice game也沒有解釋清楚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游戲。譯者需要考慮目的語受眾的文化背景、預期需求、接受能力等環(huán)境因素，對譯文進行靈活變通和調(diào)整，使其可讀性和可理解性都能達到最佳，使參觀者通過文字對所見、所賞的文物產(chǎn)生實際的聯(lián)想鏈接（蘇義媛，2020）。就此處的翻譯而言，建議采用增譯法，從交際的維度實現(xiàn)語言的轉換。對于歷史朝代概念來說，可在朝代的譯文后增加國際通用的公元紀年，使譯本受眾能夠在熟悉的歷史認知范圍內(nèi)準確接收到譯文傳遞的信息，如漢代可譯為Han Dynasty (202 BC - 220 AD)；或將譯本受眾所在地區(qū)的歷史年代與中國年代作平行對比（賈婧恩，2021），如將中國唐朝與歐洲查理曼帝國時期進行年代對比，使譯語受眾和原語受眾在閱讀時能夠攝取同樣的信息，更好地完成了跨文化交際與文化對外輸出。

三、結語

博物館歷史文物展品具有深厚的歷史知識和文化背景。這種獨特的翻譯生態(tài)特點要求譯者積極發(fā)揮其“譯者中心”的調(diào)節(jié)作用，選擇規(guī)范、準確、恰當?shù)恼Z言形式，增添歷史、文化、專業(yè)的背景知識，完成跨越語言差異和文化差異的交際目的，達到原文與譯文多維度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平衡，實現(xiàn)譯者生存、譯境平衡，譯本生命力旺盛的良好狀態(tài)。通過對甘肅省博物館館藏展品英文譯本進行生態(tài)翻譯理論“三生”思想的轉換，語言失誤、文化差異、交際障礙在新語境中得以克服，實現(xiàn)譯本與語境的“合一”，有利于促進甘肅文化對外輸出和國際跨文化交流與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