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惟?！?br/>——清華簡《系年》“蔡哀侯娶妻于陳”章解析

馬文增

春秋時期圍繞息媯發(fā)生的蔡哀侯、息侯、楚文王之間的糾葛與仇恨是春秋史乃至古代文學(xué)領(lǐng)域的一個熱點課題，清華簡《系年》“蔡哀侯娶妻于陳”章為相關(guān)研究提供了前所未見的史料，可謂珍貴。但筆者據(jù)“知網(wǎng)”統(tǒng)計，自2011年《系年》文本發(fā)布以來，截至2022年3月，學(xué)界關(guān)于此一問題的研究成果僅有論文1篇，無論是對簡文的釋讀還是對篇章旨意的解析、對史事的考證等都還有很大的探討空間。以下，筆者就相關(guān)的問題給出自己的意見，拋磚引玉，請同仁批評。

一、釋文[1]

二、簡注

賽，比試，此引申為“夸耀”，指蔡哀侯宣稱陳侯之女中其妻貌最美；是，肯定，認(rèn)為正確，“是息媯”即“以息媯為是”，意息侯認(rèn)為自己的未婚妻息媯較之蔡哀侯之妻貌更美。“賽=”，據(jù)整理者意見，“賽”同“息”，而“賽”下之重文號為“誤衍”。筆者不認(rèn)同整理者的判斷，認(rèn)為“賽=”當(dāng)釋為“賽息”。

息媯將出嫁到息國，送嫁車隊向息國出發(fā)。歸，出嫁，《說文》：“女嫁也?！?/p>

同姓，此指同父母?！蹲髠鳌でf公十四年》：“蔡侯曰吾姨也?！币?，《爾雅》：“妻之姊妹同出為姨。”

妻之，乃隱晦說法，即息媯被蔡哀侯玷污。妻，此處之意為玷污，《后漢書·董卓列傳》：“妻略宮人?！?/p>

戰(zhàn)事已息，楚文王回師，路過息國，做客。簡文“以”，同“已”，筆者認(rèn)為即當(dāng)釋為“已”，止息、平息之意。

簡文“以”，筆者認(rèn)為當(dāng)釋為“與”，交好之意?！犊滴踝值洹罚骸肮乓耘c聲相通?！抖Y·燕禮》君曰：以我安。《注》又與也?！?/p>

楚文王既已見到息媯之美貌，（作為回報，）就把蔡哀侯釋放回蔡國。還，交還，歸還。

是，此；堵敖，楚文王子，《史記·楚世家》作莊敖；及，《說文》：“逮也”；成王，名惲，楚文王子，堵敖之弟。《史記·楚世家》載：“（楚文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是為莊敖。莊敖五年，欲殺其弟熊惲。惲奔隨，與隨襲弒莊敖代立，是為成王。”

▲清華簡《系年》第四章（局部）

清華簡《系年》第六章

清華簡《系年》第五章（局部）

安，安定，指停止用兵，意楚文王心滿意足，貪婪心得到了滿足；貢，賜，簡文“贛”，整理者釋為“恐”，筆者認(rèn)為當(dāng)釋為“貢”。

三、白話譯文

蔡哀侯娶陳侯之女為妻，夸耀其妻貌美；息侯也與陳侯之女訂婚，認(rèn)為自己的未婚妻息媯更美。息媯將要出嫁到息國，送嫁車隊過境于蔡國。蔡哀侯下令攔住息媯一行，說：“憑著你和我蔡哀侯之妻乃親姐妹的緣故，不能過門不入！”息媯一行不得不接受蔡哀侯的強請。息媯?cè)氩毯?，被蔡哀侯玷污。息侯怒，于是派人給楚文王送信說：“請你出兵來攻我，到時我將向蔡侯求救，你事先在某處設(shè)伏，就能擊敗蔡侯。”楚文王于是率楚師攻打息國，息侯求救于蔡哀侯。蔡哀侯帶兵來援救息侯，楚文王在莘地伏擊了蔡師，俘虜了蔡哀侯。回師途中，楚文王做客于息國，蔡哀侯隨從。息侯與楚文王把酒言笑，蔡哀侯于是知道息侯乃有意坑害自己，于是偷偷對楚文王說：“息侯之妻貌甚美，您一定要讓她出來，讓您見一見?！背耐跛烀⒑钭屜偝鰜硐嘁?，息侯拒絕，楚文王堅持。既已見到息媯，楚文王把蔡哀侯釋放回蔡國。第二年，楚文王起兵攻打息侯，滅息國，殺息侯，搶息媯而歸?！笆巧掳郊俺赏?。”楚文王從此開始侵略中原，西北方向把方城納入版圖，正北方向抵達汝水，東北方向與陳國接壤。心滿意足之后，楚文王把頓國之地送給了息媯之父陳侯。

四、關(guān)于“蔡哀侯娶妻于陳”章的作者

關(guān)于“蔡哀侯娶于陳”章的作者問題，即關(guān)于清華簡《系年》的作者問題，整理者認(rèn)為：“（《系年》）做成于戰(zhàn)國中期的楚肅王時，……作者雖可能是楚人，卻不局限于楚的立場，甚至對楚國時有微詞?！?/p>

筆者認(rèn)為，清華簡系楚威王太傅鐸椒率楚史官團隊抄錄于周守藏室，乃周守藏室所藏商周二代檔案之謄錄本。此事之始末，或源自楚威王有開疆拓土爭奪天下之心，欲借鑒先圣帝王之智慧與經(jīng)驗，故遣太傅鐸椒率史官團隊赴周，抄錄古文獻，并向當(dāng)時任周守藏室史官的周太史儋（老子）請教——清華簡《系年》即是這一背景下的產(chǎn)物。至于整理者所言《系年》所記之事止于楚肅王時期，乃因楚肅王為楚威王之祖父，其生平大事為楚威王所不知，故老子所言止于楚肅王，而非楚威王之父楚宣王，蓋楚宣王之事為楚威王所熟知；“甚至對楚國時有微詞”，實表明老子對楚人之好用兵持反對意見。

五、關(guān)于“蔡哀侯娶妻于陳”章的主旨

《左傳·莊公十年》曰：“蔡哀侯娶于陳，息侯亦娶焉。息媯將歸，過蔡。蔡侯曰：‘吾姨也?！苟娭ベe。息侯聞之，怒，使謂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訌闹?。秋九月，楚敗蔡師于莘，以蔡侯獻舞歸?！薄蹲髠鳌でf公十四年》曰：“蔡哀侯為莘故，繩息媯以語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滅息，以息媯歸，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滅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眱上啾容^，《左傳》所載與《系年》“蔡哀侯娶妻于陳”章大體一致（《左傳》增楚文王滅蔡的內(nèi)容），可知蔡哀侯、息侯、楚文王三者之間的糾葛確為史實。

整理者說：“作者的主旨是在為書的讀者提供了解當(dāng)前國家大事的歷史背景，同時起到以史為鑒的作用。”宋鎮(zhèn)豪先生說：“《系年》是以歷史大事的起因、經(jīng)過和因果關(guān)系為題旨?！薄啊断的辍贰谖逭掠洸贪Ш?、息侯和楚文王之間為納陳國美女媯的爭斗?！惫P者認(rèn)為二說從宏觀和微觀上準(zhǔn)確地提煉出了《系年》“蔡哀侯娶妻于陳”章的主旨。

《尚書·大禹謨》記舜帝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郭仁成先生注曰：“金履祥云：‘人心者，知覺之生乎氣；道心者，知覺之生乎理?！q今言感情、理智?！稌?jīng)集傳》：‘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苯Y(jié)合整理者和宋鎮(zhèn)豪先生的論斷，筆者認(rèn)為，老子撰寫此章的主要意圖，是揭示出道心不彰而人心泛濫導(dǎo)致了蔡哀侯、息侯、楚文王之間的欺詐、搶奪、殺戮及報復(fù)，提醒讀者（楚威王）從中吸取教訓(xùn)，克制濫用刀兵的欲望。其間之種種，結(jié)合《左傳》中的記載，詳析如下——

蔡哀侯好色、嫉妒，玷污息媯，乃始作俑者，導(dǎo)致了其后一系列悲劇的發(fā)生。但蔡哀侯率師援息侯，尚屬“有義”；而在發(fā)覺息侯坑害自己之后，報復(fù)心理作祟，同樣以陰謀為手段來報復(fù)息侯，從而造成息侯國滅身死、自己亦被楚文王所滅這樣的惡果。

蔡哀侯夸耀其妻美貌，息侯則以息媯與之比較，可見息侯也有虛榮的心理弱點。正是這一點直接刺激了蔡哀侯的爭強之心，從而攔下了息媯一行；為報復(fù)蔡哀侯，息侯勾結(jié)強敵、出賣同姓，乃屬為報私仇而棄大義；楚文王要求息媯出來相見，息侯不能依禮堅決拒絕，屬于無勇。從中可以看出，除去蔡哀侯、楚文王的因素，息侯的虛榮心、報復(fù)心、不義而無勇等，是造成其不幸的自身心理上的原因。

至于楚文王之伏擊蔡哀侯，陳富磊、李若暉說：“桓公六年，楚事始見《左傳》，乃斗伯比言于楚武王曰:‘吾不得志于漢東?！囱灾\取姬姓隨國之事?？芍吝t自武王起，楚即有侵伐諸姬之行動?！北R昌德先生說：“蔡系周之封國，屬于小諸侯國中的強者。蔡、息結(jié)怨，勢薄力弱的息侯交通楚文王，欲借楚之手替他伐蔡泄怨。這對楚文王說來，真是正中下懷。蔡、息皆處楚之北，早是楚亟欲征服的對象。息侯何以單請楚文王幫忙，而不去聯(lián)絡(luò)其他諸侯呢？我想，撇開外交上的關(guān)系，當(dāng)是息侯覺知楚文王早有伐蔡之心的緣故。在此以前，楚對蔡已有過軍事舉動也是說不定的?！睋?jù)此，筆者判斷，楚文王之所以響應(yīng)息侯的陰謀而伏擊蔡師乃因其貪婪之心膨脹，一直在尋找侵略中原的機會；其滅息國、殺息侯，乃屬見色起意，心狠手辣；按《左傳·莊公十四年》的記載，息媯因息侯之死而郁郁寡歡，為使息媯開心，楚文王不反思自身之罪責(zé)，而是借機攻蔡、殺蔡哀侯，從而取悅于息媯，屬于用心陰險；在搶奪美色、土地與血腥殺戮的刺激下，趁東方之伯鄭國陷入內(nèi)亂之機侵略中原，為滿足一己之貪欲發(fā)動戰(zhàn)爭，“不擇手段，給人民帶來無數(shù)的災(zāi)難”，乃屬狡詐兇殘。綜合《系年》的描述和《左傳》的記載看，史家對楚文王的評價乃貪婪好色、狡詐狠毒。

蔡哀侯戲息媯（選自連環(huán)畫《東周列國故事》，上海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版）

春秋形勢圖（選自《中國古代史教學(xué)參考地圖集》）

子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坤·文言》）若果蔡哀侯察覺并克制住虛榮、好色、嫉妒、報復(fù)等心理，息侯克制住憤怒、報復(fù)、畏懼等心理，楚文王克制住貪婪、搶奪、好色、嗜殺等心理，而皆遵循人倫道德行事，公平理智地處理好彼此之間的關(guān)系，則三人之間的糾葛不會發(fā)展到殺人滅國的地步。甚或，若蔡哀侯未曾玷污息媯，那么此后三人之間的所有爭斗、報復(fù)及傷害，在理論上則大概不會發(fā)生——《左傳·莊公十四年》載：“君子曰：‘《商書》所謂惡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鄉(xiāng)（向）；邇，其猶可撲滅者，其如蔡哀侯乎！”筆者認(rèn)為正是此意。

[1]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二）》下冊，中西書局2011年版，第147頁。筆者釋文與整理者所做釋文不同者以括號括之，并在“簡注”部分予以說明。

[2]同上，第148頁。

[3]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58頁。從上下文之文義和文法的角度看，簡文“是生堵敖及成王”之“是”顯非指息媯，而應(yīng)指楚文王、息侯、蔡哀侯三者之間的糾葛，如此“堵敖及成王”何意則有待深究，故“白話譯文”部分原文引用，不譯。

[4][6]李學(xué)勤：《清華簡〈系年〉與古史新探·序》，李守奎主編《清華簡〈系年〉與古史新探》，中西書局2016年版，序第2頁。

[5]《系年》的作者乃周太史儋（老子），是筆者的意見。參見拙作《〈史記·老子列傳〉新解——兼及老學(xué)源流及其與“上博簡”“清華簡”等新出土文獻之關(guān)系》，載《老子學(xué)刊》2019年第1期。

[7]宋鎮(zhèn)豪：《談?wù)勄迦A簡〈系年〉的古史編纂體裁》，李守奎主編《清華簡〈系年〉與古史新探》，第229—230頁。

[8]郭仁成：《尚書今古文全璧》，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24頁。筆者認(rèn)為，郭仁成先生以“感情”“理智”解“人心”“道心”可謂恰當(dāng)。

[9]陳富磊、李若暉：《失德而后禮——清華簡〈系年〉“蔡哀侯取妻于陳”章考論》，《復(fù)旦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7年第4期。

[10][11]盧昌德：《簡論楚文王》，《湖北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198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