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沈霞
“老頭仁兒”是長得跟普通花生不一樣的花生。那里面裹藏的,是童年簡單而深刻的歡樂。老頭仁兒是花生之王,有三個花生粒,它不同于中原地區(qū)大多數的雙仁兒花生。從剖面圖上看,那老頭仁兒就像我們機械制圖的拐尺,可以彎出不同的角度。而最俊俏的老頭仁兒是第一枚前屈,形成大約75度的角度,看上去,真的像一位任勞任怨、俯首大地的老頭兒。我想,這大約就是老頭仁兒的由來吧!
孩子們對老頭仁兒的渴望,似乎是祖輩流傳下來的。這可以從大人們的支持中窺到端倪。采摘的時候,如果誰遇到了老頭仁兒,他們會興奮地幫忙收集,這就是那個年代質樸的快樂!可是這種果實非常少見,每當我和小伙伴們一起比賽老頭仁兒的時候,總覺得它是花生爺爺。
那一年,我五六歲,還沒上小學,育紅班放了學,我跑去鄰居立夏哥哥家玩,居然在他家里發(fā)現了一串用線穿起來的老頭仁兒,掛在堂壁,像一面旗。我一邊玩,一邊不停地去仰視那串老頭仁兒。
立夏哥是我們村里的秀才,他家很窮,我背著一個兜蓋上繡著“為人民服務”的軍用書包去他家,立夏哥哥的媽媽總是摸了又摸,說你立夏哥都上高中了,還從來沒背過這么漂亮的書包呢!
立夏哥并不怎么哄我,他把我晾在一邊圍著他瞎轉,自己則埋著頭在他家的桌柜上寫作業(yè)。那天,我留在立夏哥家里吃了晚飯。席間我選了可以對著那串老頭仁兒的位置,吃幾口飯,還不忘抬頭看看。二伯發(fā)現了我的異樣,立即站起來把堂壁上的那串老頭仁兒摘了下來,說:“給!玩夠了,來年春上拿回來,留著種。”
我很是忸怩,雖然我喜歡,但是媽媽是不許我們去別人家拿東西的,就是這頓晚飯,回家還不知道得挨媽媽多少數落!二媽看我堅決不要,沒有勉強,讓立夏哥送我回家。
第二天早上,立夏哥來家里送那串老頭仁兒,之后就去鎮(zhèn)上上學了。媽媽卻不許我留下。
二伯的外號叫“老頭兒”,媽媽說,看看你立夏哥啥時候管這花生叫老頭仁兒,人家總是說三個仁兒的。村里只有立夏哥家能攢出成串的老頭仁兒,因為隊里干活兒的時候,無論誰遇到了,都會給二媽!
哦!這淳樸的鄉(xiāng)情!我不敢再覬覦立夏哥家的老頭仁兒。
這天立夏哥來我家喊我,這個足不出戶的秀才居然來我家串門子!我興高采烈地跟著立夏哥去了田里。那里晾曬著整片整片的花生,還垂綴在葉秧上。立夏哥帶著我一排一排地翻動,終于找到了兩個老頭仁兒。這是哪個粗心的農婦,在抖摟泥土的時候沒有發(fā)現,留給了我們!
我蹦蹦跶跶地跟著立夏哥回了村。再和小伙伴玩的時候,我會很得意地炫耀,我有兩枚老頭仁兒!但是,我也學著立夏哥的口吻,和他們說,看,我也有三個仁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