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振東
一天,我散步到開發(fā)區(qū)一處青磚圈起的大院時,發(fā)現(xiàn)院內盡是齊腰深的蒿草,鋪天蓋地,氣勢恢宏。看著這一大片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無人問津的野草,不禁感慨:兒時拾柴火要是遇到這個“富礦”該多好??!
記憶中,小時候我干得最多的活兒就是拾柴火。那時柴火的重要性雖不能和糧食相提并論,但缺柴燒一直困擾著每個農家。特別是連陰雨天,缺柴燒的滋味每個農家都經(jīng)歷過。聽奶奶說,有一年連陰天我家沒柴燒,連家中的小板凳都劈了燒鍋了,最后還吃了兩天沒煮的糧食。一年中,除了夏季生產(chǎn)隊讓薅幾壟麥子鍘成柴火,秋季分點高粱、苞谷稈之外,柴火都得自己去拾。因為家家都缺柴燒,柴火并不好拾。莊稼收割后,我們就去地里薅麥茬、拔豆根,地里掉落的莊稼葉子,就用筢子摟。地里摟完了,就去溝里,一晌摟一捆,勉強夠燒一天。不到莊稼季,我和小伙伴們就去溝坎處割深一點的狼尾巴蒿、野艾蒿等雜草。
還有一種拾柴方法,就是刨柴火。刨柴火專撿溝邊,那里長著茅草。茅草根系發(fā)達,盤根錯節(jié),一耙子下去,能刨出一團。刨茅草根是個力氣活兒,不少費力,也刨不了多少,好在我們邊刨邊玩,倒也不覺得太累。刨下的茅根一人堆一堆,做上記號,以免弄混。我們把茅根按一條線堆放,不能堆成三角形。聽奶奶說,堆成三角形,柴火就會變少。我曾問過奶奶這個問題。奶奶說:“要是堆成三角形,看起來像三塊磚頭支起一口鍋。柴火在鍋下面,能不少嗎?”我似懂非懂地嗯了聲。長大后想想,奶奶的這種說法其實是一種祈望。由此可以想見,那時柴火對于農家的重要性。
平地的柴火拾不到了,就去山里拾。老家距山上有三十多里,去拾柴時,三五人結伴,挑著被褥、干糧,五更里出發(fā),趕到山腳下已近中午,找一戶熱心的人家住下,吃過午飯就進山了,拾夠一挑,就挑回住處,然后再進山??炝艘恢埽耸?,就拾夠了一牛車。
那時我年紀尚小,沒進山拾過柴火,但聽爺爺說,進山拾柴辛苦得很,山高坡陡,挑著一擔柴火,遇到樹木、石頭都得躲著走,不出一身汗絕對下不了山,加上伙食差,拾一次柴火,非掉幾斤肉不可!
柴火拾了,拉回家也是個頭疼事——隊里只有三犋牛,家家戶戶都要拉。讓哪家先拉,哪家后拉,隊長也不好定,只好抓鬮排隊,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把柴火拉回。拉柴那天,不但大人盼,我們小孩子更盼。當然我們盼的不是拉回柴火有了燒的,而是拉柴那天要管牛把兒一頓飯,我們能蹭點好吃的。所謂好吃的,無非是炕個油饃,煎個豆腐,條件好些的家庭能炒幾個雞蛋。估摸著拉柴車快到家時,我們早早地來到村外那條進山的必經(jīng)之路接車。當拉柴車隱隱約約出現(xiàn)在地平線,我們便狂奔過去,像迎接久違的親人。有一年二叔家拉柴火,我和堂弟吃著牛把兒剩下的飯菜,感到是那樣的香甜,好似過年一樣,可哪里體會到大人拾柴的辛酸啊!
包產(chǎn)到戶后,仿佛一夜之間,家家戶戶都有柴火燒了,各種秸稈燒不完,就漚了肥料,我再也沒拾過柴火。
20 世紀末之前,只要生活在鄉(xiāng)下的人,想必都挑過水。
挑水,就是一根扁擔(俗稱鉤擔),兩頭各垂一鐵鉤或木鉤,掛兩只水桶去井里、河里把水挑回家的一種農事活動。
著名詩人、散文家聶紺弩的詩作《挑水》,形象地勾勒出了挑水的動作和過程:這頭高便那頭低,片木能平桶面漪。一擔乾坤肩上下,雙懸日月臂東西。汲前古鏡人留影,行后征鴻爪印泥。任重途修坡又陡,鷓鴣偏向井邊啼。
老家的村東頭有一口水井,口徑大約兩米,井沿四周鋪著大條石,井壁上長滿青苔,井水清澈甘甜,大半個村子的人家都到那里挑水吃。那時,父親工作在外,兩個姐姐已經(jīng)出嫁,弟弟妹妹又小,母親要下地掙工分,回到家還要挑水做飯。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我就把為家里挑水的想法告訴了母親。母親聽了十分高興,可又心疼我,怕我站到井沿上打水危險,又擔心我挑著滿滿兩桶水壓壞了腰,就讓我挑兩個半桶水先試試。從此,每天放學第一件事,我都會挑起那對鐵桶去井上挑水。初次踏上井臺,兩眼向井里一瞅,心里頓時“咚咚”直跳,腿也禁不住打起顫來。穩(wěn)了穩(wěn)神,慢慢把水桶順到井里,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左右搖擺鉤擔,水桶跟著在下面晃蕩,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也來井上挑水的三叔見了,給我作了示范,我按三叔講的,左右搖擺了幾次,順勢將鉤擔往下一松,水桶口正好扣向水面,很快就灌滿了水。這是我有生以來打上來的第一桶井水,我將水倒成倆半桶,高興地挑回了家。因為個子矮,繩索在鉤擔上繞了幾圈,即便這樣,桶底還是多次觸及地面,濺落一路水花。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接著我又第二次、第三次到井上挑水,直到把水缸挑滿。鄰居二嫂見到我小小年紀就幫母親挑水,夸我勤快、能干,長大肯定有出息。
隨著個子的長高,慢慢地我就能挑滿桶水,挑水的動作也瀟灑起來:前面那只手握著鉤擔,后面那只手抓著繩索,然后穩(wěn)穩(wěn)地、很有節(jié)奏地走著,又綿軟又有韌性的鉤擔一上一下地跳,水桶就像音符一樣一高一低地蕩,水也隨著節(jié)奏調皮地漾。
雨水充沛的夏季,水位較淺,從井里打水時,只要用鉤擔鉤住水桶就能打到水。如果天旱,水位較深,只能看見一個黑洞,看不見水,用鉤擔已經(jīng)夠不到水了,這時打水完全憑感覺。用井邊的麻繩拴住水桶,順到井下,用力左右擺動兩下,聽見撲通一聲,感覺水桶滿了,才能拉出來。若感覺沒滿,只需把水桶提離水面,再往下墩一墩,感覺手里沉甸甸的便是水桶滿了。到了冬天,條石上結滿了冰,滑溜溜的,這時打水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倒,甚至滑入井里。
這水一挑就是十多年。
1990 年,我到一個鄉(xiāng)的文化站工作,原想此生終于和挑水再見了,誰知站里沒通自來水,又沒有水井,還得去外面挑。距文化站三百米遠的地方有一眼水井,那是半拉街道的人們吃水的地方,我也每天早上到那里挑水。一吃,感覺那水有點兒澀,還有點兒苦。再去挑,才發(fā)現(xiàn)去那里的人有點兒少。我問一個老伯何故,他說人們嫌這井里的水不好吃,大都去北河挑水了,他嫌路遠,就沒去。我說河里的水多渾啊。那位老伯說,一點兒都不渾。因為早上河里的水沒有攪動,沉淀了一夜,干凈透明。他還說,最干凈的水在冬天,那水清澈見底,游動的小魚能看得一清二楚。到了夏天,水才渾,不能吃了。我問明地方,第二天就去河上挑水。北河離文化站有二里多路,那里有一個小水壩,水壩被水沖開了一個豁口,人們就是從豁口處打水。我挑了兩桶一吃,甜似甘露,井里的水根本沒法比。打那以后,我天天早上去河里挑水。到了夏天,我就去附近一個泉眼里挑。泉眼不大,沒法用桶直接打水,只能用瓢一瓢一瓢地舀,好長時間才舀滿一桶。后來我想了個辦法:用河上的水煮飯燒開水,井上的水洗菜洗碗,這樣可以節(jié)省一些河水。
如今,早已吃上了自來水,昔日挑水的情景化作一幀幀畫面,珍藏在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