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云中寄（組詩）

○馬拉

雪

在我的老家，湖北鄂州鄉(xiāng)下

沒有人鏟雪，也沒有人把雪從山頂搖落。

雪以自然的姿態(tài)落下，不必?fù)?dān)心被騷擾

門前的空地，湖邊的小路，曠野上

雪就那樣覆蓋一言不發(fā)的冬季。

老人比孩子們起得早，望著雪地抽煙

再過一會兒，有人披著大衣穿過田野

他們扒開菜園里的雪，找到蘿卜和白菜

凍過的蘿卜燉魚，難得的美味

孩子們圍在燃燒的柴火堆旁烤年糕

雪還在下，房頂發(fā)出吱吱的聲響

打水的人穿著膠鞋快要從湖邊回來了

食 性

我的朋友圈，不吃狗肉的

大有人在，因為愛。

不吃豬肉的，也有不少

出于信仰或僅僅只是嫌棄它的腥臊。

不吃牛肉的，只有一位

來自珠海的容浩老師。

童年時村里殺牛，他看見

牛眼中流出的淚水。

黃金和鐵釘

曼德爾施塔姆說：

黃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

時至今日，我們再一次提到黃金

這閃亮的，迷人的不朽金屬

窮人如何相信“信心比黃金還重要”？

大地在掙扎，淘金者彎身進(jìn)入冰冷的河灘

他們試圖從沙中淘洗屬于自己的黃金

我們失去了土地，都是因為我們窮

我們空著手回到空蕩蕩的大街上

黃金還沒有開口，我沒有信心歌唱

黑色的鐵匠用力地錘打柵欄要的鐵釘

我是鐵，我是釘子，我火星四濺

請不要對受苦受難的鐵釘描述高貴的黃金

云中寄

一天又一天，我坐在窗子前

看類似的日落，一天又一天；

我一直在腐朽和融化，在血管堵塞

在余年和向往中反復(fù)古舊的日子。

鐘聲敲響，曠野傳來悠長的歌聲

那歌聲屬于身體飽滿的少女，薄暮中

情欲悲傷的瞬間。早就定格了。

謎團(tuán)解開，神秘的不再神秘，

未知的依舊未知，我學(xué)習(xí)過古老的法則

我不再懷疑，誠實地寫下“同意”字樣；

我確信，只有肉體擁有真正獨立的意志。

他愛過西山最美的女孩，善良單純

六十年過去，她在他的腦海中還是少女

松弛的沉默中，他用手觸摸溫暖易碎的夢境。

古井記得孩童時他在門前種下的那棵杉樹，

它一生都在那里，從小樹長成漂亮的巨木

該回去了，樹上的鳥；該落下了，樹上的葉

燈就要點亮，我坐在滿月的窗子旁邊

梳理族譜，先人們騎著仙鶴從天上匆匆回來。

生而為人，我很樂意

在我的老家，凡人遇到艱難事

總會感慨一聲：錯托了人生啊

或者“老天爺罰我托了人生。”

人生太苦，為什么要來？

要么錯了，要么被罰。

我比我多數(shù)的家鄉(xiāng)人要幸運，

我還沒有后悔。如果有來世

我還是愿意做人。愛當(dāng)然渺小

恨同樣不值一提。這個人間

無非柴米油鹽，虎狼一樣的肚子。

一想到除開人類，任何老去的動物

都因饑餓而死，我就不再抱怨人間的艱難。

這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理性

這一點光，讓我愿意永世為人。

北歐的后裔

電瓶車載著我們向桃花源進(jìn)發(fā)，

山谷空闊。無雞犬相聞。無黃發(fā)垂髫。

綠樹和毛竹仿佛千年以前，淡定無聲。

李鳳群坐在我旁邊講了一個故事：

美國有項新技術(shù)，只要付五百美金，

你就可以查到千年前的祖先來自哪里。

她的一個朋友，土生土長的山東人。

DNA檢測顯示，他的祖先來自遙遠(yuǎn)的北歐。

我閉上雙眼想象從芬蘭或挪威

到達(dá)漢地的路徑與可能性。這一路會發(fā)生什么？

難以想象。正是這難以想象的部分，

構(gòu)成了詩，也為人類和平提供了足夠的證據(jù)。

長河之磷（外二首）

○弦河

光陰包裹不住人性，縫縫補補追溯輪回

虛無針線，牽引獨立意識的，木偶人

過去和未來的空殼，搬運重復(fù)的逆根性

像時空的私塾，重復(fù)教導(dǎo)的老先生，不斷用戒尺

敲打脆弱的人性。多少年才出現(xiàn)

一個老先生，自他以后

沽名釣譽者，把他按在水里清洗

一些水把他洗得光亮，一些水把他洗得面目全非

那些走在前面的人，成為囚牢里接受拷問的犯人

罪與惡，過與錯，綁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不斷接收新人的摩擦，拷問

而光陰，無情的審判官，讓生命的輕

在存在中失去杠桿的平衡，遼遠(yuǎn)的長河中

我們不知何時就成了，散布于長河中的磷光

剝離出的每一絲光亮都有著前人的影子

總是有些難過的

這時空烏云密布，

一場雨落下來，

另一場雨也在空中。時下

高溫錘煉六月刺骨，轉(zhuǎn)動

時光的指針，各自為政

一切都是安靜的

接受洗禮的生靈除了頑強

所剩無幾，或者說心無余力

譬如友人說“干凈”

是一種感覺，又說，我老了

想想35歲這個坎

突然發(fā)現(xiàn)，好像確實老了

喜歡的姑娘不能說喜歡

向往的地方說去不能去

在這我以為才剛剛開始時

一切好像都有了老的痕跡

鬧 鐘

我看見樓下的燈

無數(shù)次看見的，樓下的路燈

讓我失眠的不是它

我的內(nèi)心有一間小黑屋

失眠的時候是它

不失眠的時候也是它，比如近日

白晝的困意

我有理由

在燈光還沒熄滅的時候譴責(zé)

一輛陌生的車輛

它行駛在別的軌道，它路過我樓下

作為噪聲的載體

像迷失的星辰，發(fā)出聲波，嘗試進(jìn)入

我的世界，我忘了持燈的人

睡去后，潛意識與它們有了交接

波浪線在腦海起伏，屏蔽了自身的我

寫生畫（外五首）

○安然

拿出畫筆、顏料和涂布

把你的胡須、憂郁和藍(lán)襯衫

統(tǒng)統(tǒng)畫出來

然后，再畫一把簡陋的藤椅

一個石楠木煙斗

和一本滿是批注的詩稿

還要畫一束光，恰好穿過窗紗

落在你蹙緊的眉宇間

那里有山河的高傲，草木的翠色

也有天空的驚悸和流云的輕柔

好像這一切在無限地生長、彷徨和戰(zhàn)栗

這都會被我畫出來

落筆時，一首曲子剛剛在墨中奏響

滿家寨

那是獵鷹飛過雪域，冰河突然

擁有長久的凜冬，才能

呈現(xiàn)的弧度和腔調(diào)

那是丹東的河水流經(jīng)這里

山神、八旗子弟、三百年的清幽和碧水

在靜謐中赤足移動

那是薩滿的曲藝，在我們的心中

持久地空曠、遠(yuǎn)闊……

繼而越過腹部的丘陵和險灘

那熱鬧的、安詳?shù)?、在河流的奔突?/p>

發(fā)出哀鳴和呼嘯的，一定是古老的路基

重新被先人修建

致 歉

向你們致歉

油畫中赤身裸體的嬰兒

在火車站與丈夫爭吵的女人

以及因長途跋涉在車廂中酣睡的人

向所有人道歉

因為我的自私、膽小和善變

我向萬物道歉

因為我的軟弱、無知和可惡

向你們道歉

我親愛的人

我親愛的水杯、面包、牛油果……

我親愛的床、拉力帶、金鐲子

包括我親愛的愚蠢

向你們道歉

人間、菩薩和愛

因為世上的卑微與無助

我陷入了無限循環(huán)的悲憫和致歉中

等 待

我輕輕地行走、喘息、熱愛

輕輕地捧著一顆燃燒的沸騰的心獻(xiàn)給另一個人

輕輕地攀巖、跑酷

路過峽谷中陌生的人群，就輕輕地回頭

我輕輕地拉住枝葉的影子

晃動出水珠和光線

在十二月，我輕輕地抖動懷中的酸澀

尋找著一個中年人的孤寂與祥和

我輕輕地歡喜

等待命運欽點

野玫瑰

在你面前，我就是永恒的，甚于山河湖海

我就是溫柔的安靜的芬芳的，甚于萬物

在你面前，我不是別的，我就是我

可以哭

可以鬧

可以讓炊煙裊裊

我不是別的，在你面前

我是木芙蓉，純潔又纖細(xì)

我是郁金香，你瓶中白色的黃色的郁金香

在你面前，我就是我，一枝野玫瑰

舒伯特的野玫瑰

至少

至少我們還在山中

還可以把陽臺的水仙搬進(jìn)書房

至少我們還允許愛

還允許保持悲憫之心，甚于淙淙泉水

至少我們還能奔行

于山川湖海，去告慰逝去的祖先

至少我們還可以后撤

把星辰獻(xiàn)給大海，把蒼穹獻(xiàn)給人間

至少我們已陷入非凡的想象——

抱緊北方的冬天，在漫長地告別中重生

蠟梅（外二首）

○紫藤晴兒

含苞在烈風(fēng)中，僅是零星幾朵的燦爛就會

淪陷了冬天的蒼白

圍觀于它的有蕓蕓眾生

輕嗅著它的到來的和那些還沒有到來的光

我也愛它的花朵

觸碰在他鄉(xiāng)

一些柔軟也像我愛的伏筆

只是我的心從沒有在這里

它們安靜地待放

時間推移著冬天的寒涼

我在他鄉(xiāng)茍且著一些時日

在它們的花枝上捧起浪漫主義

解構(gòu)著自我

烈風(fēng)吹襲的也會是我的火焰之心

那些花朵排列著虛無的秩序

都像愛的信仰

沒有什么可以擊潰它們

也沒有什么可以否定我

冰 層

時間的斷想，青銅器叩擊著一個深淵

冬天遠(yuǎn)比秋天蒼涼

鳥鳴回應(yīng)著冰層的迷宮

翅膀伸展著虛無，被風(fēng)聲高踞

對等于光的部分流水凍結(jié)

黑夜隱退

史帝文斯的星期天沉落在冰上的重量

負(fù)重著一首詩的高亢

和解著腐朽的葉脈，魚群繁殖著寂靜

模糊了往生

冰的紋路清空了一場虛設(shè)

又等于一場虛設(shè)

巖石的壁壘暗淡于自我的形式

鏡像間的打通與一塊冰的史詩

反復(fù)著一次時間的閱讀

退去冰的本身，水清洗的新章

也像舊章

站在冰層上的行走，大于自由

光的哲學(xué)考據(jù)在魚的脊骨

尾巴搖動在底部的隱秘

成了事件中的真相和冬天赤裸的

回?fù)?/p>

冬 至

冷的敵意一如炭火的燃燒

他鄉(xiāng)冷寂

在一張稿紙上取暖

看一匹馬翻轉(zhuǎn)著橡樹下的天空

星辰隱沒

萬物不需要去歌唱也會等來一場雪

世間對等了新舊

假設(shè)新舊和舊址中都有一個活的父親

大風(fēng)吹去過去的影子

我找到悲傷和悲傷的源頭

似乎一個冬至又無法取締所有的冬至

時間醒目了時間

冷的客觀又必然地攫取著更多

需要大風(fēng)搖晃著橡樹上的鳥雀

它們撲棱翅膀亂飛

發(fā)出五臟六腑的呼喊

也像一些愛的銜接

整天之中我沒有走出屋子半步

只是在一片虛無的詞上尋找火

和火種

熱血注解的時間

似乎準(zhǔn)備與所有的冷對抗

朝圣者（外三首）

○馬文秀

岡仁波齊峰下，諸多的夙愿

被風(fēng)銘刻在峰頂

滿天飛雪卻不曾驚動

叩拜的老婦，她雙手合十

俗世的舉意高過頭頂

在雙手間滾燙

初冬帶來的朝圣者

行數(shù)千里

匍匐于沙石冰雪之上

眼里看不到風(fēng)霜

被風(fēng)吹起的辮子

早已在飛雪中花白

這片土地之上

有人看到印滿的腳印

遠(yuǎn)比神話真實

行走的虔誠就像空氣一樣

過濾了浮華

漁 網(wǎng)

在海邊小鎮(zhèn)

失眠的老漁夫

借著墻壁上昏暗的光線

編制漁網(wǎng)

左手握網(wǎng)棋

右手執(zhí)梭

網(wǎng)梭和線交織的速度

勝過深夜心跳的速度

他在嫻熟的動作中

將過往與心事

反復(fù)壓縮、折疊

以最不起眼的方式

藏進(jìn)漁網(wǎng)中

或許，在他的生命中

一張漁網(wǎng)，能網(wǎng)住過去

也能網(wǎng)住未來

黎明的大風(fēng)中

老漁夫用盡全身力氣

拋出漁網(wǎng)

網(wǎng)中的孔刺破光線

奮力向上

起、落，連貫的動作

裝滿欲望

江面上濺起的水花

正如生活中數(shù)不清的哀樂

也成了他網(wǎng)中無形的魚

網(wǎng)落在水面上

漁夫的心也就靜了

雕琢夢

老木匠在雕刻木料

他伸展繩墨、用筆畫線

熟練的動作

在紛飛的細(xì)木屑中

記錄時間的章節(jié)

七十年來，老木匠

用一塊塊木頭搭起了夢

將生活的熱情

傾注在轟轟的打磨聲中

他那雙粗糙的手

讓笨拙的木料說話

說出古建筑的美

他雕琢的古建筑

惟妙惟肖

立在磚檐上

替他眺望遠(yuǎn)處的風(fēng)景

自然雕琢萬物

也雕琢每個人的夢

老木匠雕琢歲月

也是在雕琢通往時間的橋

羊皮筏子

黃河邊，坐滿手藝人

他們的雙手

在落日下格外精巧

才華隱約在光線中

似乎要挖掘出

一條屬于自己的河流

制作羊皮筏子的人

眼里滿是生命茂盛的狀態(tài)

雙手藏著破濁浪的決心

他抬頭微笑

以爽朗的嗓音

講述羊皮筏子的歷史

劃著羊皮筏子的人

用動情的山歌

拼命在黃河的險灘中

鑿開了一條路

滴水湖日暮長廊雜詠（外五首）

○徐蕭

這里是著名的網(wǎng)紅打卡點，情侶們在比心

拍照。一對母女在步道遛狗。遠(yuǎn)處，

塔式起重機試圖托舉落日，光仍能透過鐵架

，

均勻地照射。一部分在湖面，一部分以

綠的形式被草木收錄，包括仙八色鶇

暗綠的羽毛。

天色終于暗了下去。我看見

那對母女在折返。

因為遠(yuǎn)，我無法聽清她們的對話，

但女孩閃亮的睫毛，

如同入港的輪船，正耐心地卸下喜悅。

杜詩“始知五岳外，別有他山尊”發(fā)微——于上海家中逗女之際遙思芒原

發(fā)同谷，取路粟亭，南入郡界，

歷當(dāng)房，由白水峽

發(fā)一身汗，又取山泉補鹽。

再向南，南到云南尋云游之岫

它的巢穴可是生自煤煙？

在房山墻角，你的兒子正作花豹撲擊

我的女兒借由自己的身高，

意外地觀測到黃昏。

想象此景，對日出了無興趣，

收起書，高原又升了一寸。

在武梁祠

玉兔搗藥。端坐于西壁銳頂?shù)奈魍跄?/p>

會生病嗎？還是說，神人也在追求長生？

他想起多年前，在北京看馬克·呂布影展，

每張照片都準(zhǔn)確無誤進(jìn)入他的視野

然后消失，如風(fēng)吹過巖石：

似乎它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扮演堅硬。

轉(zhuǎn)過身，與另一側(cè)的東王公單方面相對。

這位男性神祇全部的形象，據(jù)說

不過是一個鏡像。

“但當(dāng)時的畫師，又是以什么樣的情感

刻上如此確鑿的線條？”

這些年，他又為何再想起，

那張照片上的卡丹爾西服廣告？

走出闕室，有些樹被風(fēng)吹動，

一些較小的碎石，也跟著動了一下。

馬修·巴尼的懸絲

因為是深冬，他們脫衣的工序有些煩瑣：

一截平坦的小腹閃出玄色的胸罩，

她的臉?biāo)查g被包裹，

又在下一瞬調(diào)亮暗室。為了使彼此

略過對秋褲的注意，他們吻了五分鐘。

飄窗上，煙灰缸里的半截玉溪

仍在散發(fā)最后的熱力，

吹開滴水觀音的遮擋。

她仿佛看到，一頭雄鹿正以角枝撥弄松塔，

四蹄穩(wěn)穩(wěn)扎于積雪。那嘎吱嘎吱的聲響，

清晰地描述著在頭部的牽引下，

身體輕微的抖動。

她看向他渾濁的眼睛，余光掃到床尾

縮成一團(tuán)的秋褲，用腳偷偷踢到了地上。

他想轉(zhuǎn)過頭，但最終沒有。

臨港美術(shù)館觀攝影展

速度在此有兩種形態(tài)。

云在樹梢消化鐵銹，無人機

在空中抄掠。地上的操縱者

透過取景窗連續(xù)按下快門，

他不必費心

尋找那唯一的瞬間：

美為緩慢提供最低的庇護(hù)。

新美味園海鮮館

菜依次而上。在此之前是酒，雖然注定有人

不飲。在霞浦的秋夜，一些海風(fēng)被認(rèn)領(lǐng)，另一些

以筆架螺、劍蟶、真鯛的形態(tài)進(jìn)入我們的胃。

請原諒我的竊?。荷钪斜静欢嘤嗟奶?。

誰又舉起了杯子？我不能去看。今夜的潮汐，

不必被凝視。它在必須的返回中，為我們斟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