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鶴
1939年秋天,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玉祥從陪都重慶出發(fā),去貴陽督練99軍,路過綦江時要作短暫停留。
第二天清早,國民黨軍政部第16補訓處、戰(zhàn)時工作干部訓練團、渝南警備司令部、重慶衛(wèi)戍司令部綦江稽查處、憲兵2團9連以及縣府等單位的大小頭目,在補訓處長邱清泉的統(tǒng)率下,徒步去離城2里許的“飯甑子”列隊夾道迎候。上午9時許,馮玉祥下了一輛軍用小汽車?!傲⒄ 薄熬炊Y!”邱清泉一聲口令,公路兩旁大小官員,雙腳一靠,齊刷刷地將右手擱在帽沿邊上。馮將軍面帶微笑,抬手向左右擺動。接著邱清泉以標準步伐跑至馮將軍面前大聲報告:“報告馮副委座,駐綦江各部,各機關、法團奉命前來迎接您,請示諭!”“這里離綦江縣城還有多遠?”馮將軍問。“兩華里。”邱清泉答?!昂?,我步行入城?!?/p>
彎過“飯甑子”,走到北校場,看見半山坡上有些軍人在那里操練,馮將軍邊走邊向他們揮手致意。正在這時,瞥見前面不遠處有兩個身穿破衣、枯瘦如柴的人,用木棒抬著一床破席子捆著的、一雙光腳露在外面的死尸,朝著馮玉祥迎面走來。馮停步正準備看個究竟,兩個人卻向右轉(zhuǎn)入公路邊的石梯坎走上去。馮將軍略一思忖,也轉(zhuǎn)彎上了坡。邱清泉等人急忙尾隨其后。
“站??!放下!”聽見馮將軍洪亮的喊聲,兩個抬尸體的人掉頭一看,一長串都是當官的,連忙站住,放下死尸。馮將軍趨步上前,詢問他們抬的是什么人。其中一個顫抖著回答:“報……報告長官,是……是死了的新兵。排……排長叫…… 叫我們抬出來埋……埋掉?!薄鞍严咏o我解開!”馮將軍命令道。二人三扒兩抓,解開破席。馮將軍近前一看,死尸頭上戴有國民黨黨徽的帽子,破衣服上還釘有士兵符號,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斷氣不久。馮將軍又問:“你們駐扎在哪里?”“住在下面街邊一座廟子里。”“抬出來埋葬有錢嗎?”“每人5 角錢?!眱扇藥缀跬瑫r回答?!澳銈兊呐砰L現(xiàn)在何處?”“排長和副團長正在上船,那里還有30多個病人,有幾個也快……”馮將軍臉色一沉,回頭對副官說:“傳我的命令,叫那個副團長和排長速來見我!”
片刻,副團長和排長來到馮玉祥將軍跟前。馮將軍指著死尸問:“這個死去的新兵是從哪里來的?”副團長雙腳一靠:“報告長官,是從貴陽來的。”“你們送兵到什么地方去?”“到宜昌?!瘪T將軍又問那個排長:“你們一個兵死了給多少安埋費?”“15元?!薄盀槭裁粗话l(fā)下去1元?其余的干什么去了?”“這……”排長雙腿顫抖,囁嚅著說:“我……我錯了!”“哼!”馮將軍把他瞪了一眼,轉(zhuǎn)身對縣長,也是對周圍的官員說:“死者是個良家子弟,有愛國心的青年,要上前線去打日本鬼子,不幸他還沒有走到戰(zhàn)場,就在你們這個地方死了,多痛心??!可不可以替他買一口棺材,以禮厚葬?”“可以可以”,縣長不住點頭哈腰,接著吩咐一個科長,馬上去街上買棺材。轉(zhuǎn)瞬間弄來一口黑漆大棺材和一段雪白的綢子。那個副團長和排長親自動手,用白綢重新裹尸,裝進棺材,挖坑埋掉。離開前,馮玉祥將軍向死者敬了個軍禮,表示哀悼。
下午,馮將軍在北校場召開民眾大會。綦江縣城萬人空巷,涌向校場。馮將軍首先向綦江全縣民眾致意,希望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共赴國難,為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盡心竭力。接著他說:“我一到綦江,就遇上了一個掩埋病故新兵的事。死的青年人是為抗戰(zhàn)來的,但他還沒有和日本鬼子打上仗,走到半路就死了。因此他死不甘心,死不瞑目。這都是帶兵人的責任,沒有照拂好他們。頂有意思的是,兩個抬病故士兵的人,一直對著我走來,否則我就遇不上他了。我想,也許是這個士兵的英魂驅(qū)使著他們到我這里來,要我給他當大孝子,要邱處長當二孝子,縣長當三孝子,要大家為他送葬?!闭f到這里,馮將軍的面孔不住抽搐,臺下也有低微的啜泣聲。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希望綦江的父老兄弟姐妹們,組織一個救濟過境士兵委員會,替他們解決一些醫(yī)藥問題,或者其他困難,這是為抗戰(zhàn)出力呀,你們說可不可以?”
“可以!”“要得!”“贊成!”臺下的聽眾高聲響應。
晚上,馮玉祥謝絕了邱清泉等人的邀請,下榻普通的交通路“迎賓旅館”。之后,叫隨行人員從車上取來干糧,向旅館老板買了一大碗雞蛋咸菜湯,與副官、侍衛(wèi)、司機一起共進了晚餐。凌晨一時許,馮將軍離開綦江,繼續(xù)向貴陽方向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