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知識分子故居變遷中的“北京文學地圖”"/>
北京城內的現代知識分子故居是我這些年最感興趣的研究方向。之所以會關注這個話題,最初是因為在備課的過程中閱讀資料,發(fā)現了線索,進而引起了好奇。說起來是11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因為要講沈從文,在備課的過程中讀了凌宇的《沈從文傳》,其中提到沈從文20世紀20年代到北京來,他住過的酉西會館“位于前門外楊梅竹斜街”,“會館向西走……就到了琉璃廠”,“向東走20 分鐘,就是北京的著名的繁華鬧市之一的前門大街”。第二次是因為要講蕭軍,所以重讀了《八月的鄉(xiāng)村》,我從圖書館借到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的版本。在“重版前記”的落款處,蕭軍寫道:“北京銀錠橋西海北樓——‘蝸蝸’居寓所?!?/p>
琉璃廠、前門大街以及銀錠橋所在的后海一帶,都是北京繁華熱鬧的地方。我自然去過,而且不止一次,卻從來沒有注意到附近還有沈從文、蕭軍的故居。完全出于好奇心的驅使,我再次去了一趟,專門去找一找他們的故居。
沈從文住過的酉西會館找起來并不費勁,只是沒有想到,想象中的故居在現實中居然是一個大雜院。而且當時楊梅竹斜街還沒有整修,胡同空中錯雜的電線如同蜘蛛網一般,胡同兩邊有些房屋已經非常殘破,我沒有想到進入21世紀已經十余年了,胡同距離天安門如此之近,卻仍然如此雜蕪。蕭軍的“蝸蝸”居寓所找起來費了不少工夫,我在后海北沿和鴉兒胡同一帶來來回回轉了好幾趟也沒有找到,但是卻意外地找到了田間故居。在最后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座小樓和我之前在網上看到的圖片中的建筑很像,于是又繞了一大圈,穿堂過院來到小樓近前,仔細對照了一番,確定這就是我要找的蕭軍故居。但小樓的樣子實在讓我吃了一驚:門窗沒有一扇是完整的,東側的外墻已經頹圮,屋頂也漏了幾處。我繞著房子轉了幾圈,很想進去一探究竟,但實在是擔心房子轟然倒塌,將我掩埋。這座蕭軍故居不但沒有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而且如此殘破不堪、岌岌可危,實在是讓我大跌眼鏡。那么,其他知識分子的故居,位于哪里、現狀如何?當年又曾見證、銘記了什么故事?由此,我開始有意識地查找資料,尋訪故居。
這些年尋訪下來,一個直觀的感受是:即便放眼世界,北京也是一座不可多得的歷史文化名城。北京的建城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薊城的修建。在漫長的歷史上,北京一直是北方的軍事重鎮(zhèn)和貿易中心。1153年,金朝改燕京為中都,北京開始了作為全國性政治、文化中心的歷史。北京的建設和發(fā)展見證、伴隨、影響了整個中國的近代演變和現代轉型。特別憑借文化中心的優(yōu)越地位,北京吸引了大量的文化精英匯聚于斯。
上圖:中國現代文學館藏蕭軍書簽(本文作者攝于2022年2月26日)
下圖:蕭軍“蝸蝸”居寓所(本文作者攝于2011年3月20日 )
近現代以來,中國的文學活動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南京、武漢、廣州、重慶、桂林、香港等城市,其中北京無疑是最為重要和特殊的。不同立場、不同背景、不同信仰的知識分子在北京彼此砥礪、爭鳴,直接肇始了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和新文學的發(fā)生,其影響于今尤甚。他們在北京生活、創(chuàng)作,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文學遺跡,除了故居之外,還包括與之相關的院落、胡同、會館、學校、書局、報館、寺廟、酒肆、商鋪、公園以及劇場等(墓葬大多不是他們主動參與的,所以暫不考察和討論)。這些文學遺跡不僅關乎他們的生活,而且同他們的心態(tài)和創(chuàng)作,同文壇風云的變幻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些年人們熱衷于談史料,而這些文學遺跡理應被視為特殊的實物史料。這樣看來,北京還是一座不可多得的史料富礦。
史料對于現當代文學研究與教學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由于研究對象的特殊性,長期以來,文學研究中史料工作的重點都在刊物、書信、檔案、手稿以及晚近拓展到的廣告、日歷等文本、文檔方面,而對胡同、故居等實物史料則不大關注。這導致現代文學史在涉及一些重要的地點信息時顯得非常含糊。比如包括不少傳記甚至是年譜在內的資料,在描述知識分子的行跡時往往以北京、上海等所在城市的名字一筆帶過。又如《新青年》和文學研究會,都是現代文學史的基礎知識點,然而當年《新青年》的編輯部在哪里?文學研究會又是在哪里成立的?這些問題,文學史教材一般也都不作交代,這就好比引用文獻但卻不注明出處一樣。再如沈從文初進京城,先住在會館,不久又搬到北京大學的學生公寓,他居住的會館和公寓分別在什么地方?除了描述生平之外,他的遷居還能否說明其他問題?進而言之,北京的城市格局與現代文學的發(fā)生和社會變革之間有什么對應關系?如果僅僅討論作品的話,那這些問題恐怕都難于進入視野。如果說古典文學研究因為年代久遠,無法考訂文學遺跡的準確位置的話,那么現代文學的發(fā)生離今不過百年,不少文學遺跡是可以考證清楚的。而且,將文學遺跡具體到街道門牌、準確定位到某個胡同、某個院子,在我看來,不是一種“把簡單的事情弄復雜”的考證,這不僅關乎文學史研究的史學品格,并且關乎對城市文化的認識和開發(fā)。
2015年,孫甘露、陳思和等組織召開了上海文學博物館總體規(guī)劃專家論證會。與會學者、專家一致表示應當建立一座屬于上海的城市文學博物館,加強對知識分子故居的保護。此后,相關工程動態(tài)不斷見諸報端,引人關注。其實對于上海、北京這樣的文學大都會來講,許多街道都承載著鮮為人知的歷史記憶,是遠非一座博物館所能容納、呈現得了的。
北京的知識分子故居等文學遺跡,無論是規(guī)模數量還是歷史意義在全國范圍來看可能都是首屈一指的。談起北京的地標建筑,人們大多首先會想到故宮、天壇、頤和園、恭王府、明十三陵等,這些古代帝王的遺跡突顯了北京“時歷千祀,朝更六代”的獨特歷史。此外,鳥巢、水立方、新央視大樓、國家大劇院以及首鋼滑雪大跳臺等新興地標也頗受人關注,這些建筑凸顯了當代北京的現代氣息和創(chuàng)新精神。不過這兩類地標共同強調的實際還是北京的政治中心地位。然而,現代文學時期的、具有市民色彩的許多文化遺跡卻并未受到足夠的重視。
20世紀50年代以來,北京城的范圍不斷擴大,但其核心區(qū)域仍然以明代以來修建的品字形的北京城為主,與現代文學相關的遺跡、舊址也大多集中在這個范圍里。北京原宣武區(qū)有許多明清時期的會館,康有為曾暫住在南海會館,魯迅、孫福熙、許欽文住紹興會館,沈從文住酉西會館,林海音住晉江會館……作為新文化運動和京派文學的策源地,許多文人、學者都曾在北京住過較長的時間,比如蔡元培、老舍、冰心、徐志摩、沈從文及《新青年》同人,等等。郁達夫、蕭紅、巴金等托足于此的時間雖然短暫,可他們在北京期間的行跡也都可以查找得到。和他們關系密切的大學、書局、雜志社、圖書館、報館等舊址則是近現代文化史上最為重要的實物見證。從最初的京師大學堂,到之后的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輔仁大學、中法大學、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等,中國第一批現代大學半數集中在北京。京師圖書館、松坡圖書館、京華印書局、北新書局等這些官辦、民辦的文化機構,是梁啟超、魯迅等人的日常生活重要而又有趣的延伸?!毒﹫蟆贰冻繄蟆返葓蠹垊t記載了邵飄萍等知識分子在新聞、出版方面付出的歷史性努力。其中京報館目前尚存,位于西城區(qū)魏染胡同。今日北京城里許多商鋪、學校、機構的楹聯、牌匾也都出自這些文人之手。著名者如郭沫若手書的“故宮博物院”、老舍的親屬胡絜青題寫的“白塔寺藥店”“北京滿文書院”和舒乙題寫的“護國寺小吃”,等等。
故居、舊址、墨跡等文學遺跡都是文化地標建設可資利用的寶貴資源。它們散落在北京城各地,特別是知識分子們各自獨特、豐富的人生經歷更為拓展這些遺跡的人文魅力、提升北京文化地標的品格提供了無盡的可能。游歷其中不啻于徜徉在博物館、畫廊中,由此可以說北京城本身就是一座龐大的文學博物館??傮w來看,在宣武門內外和北京大學周邊形成了兩個具有相當規(guī)模的文學遺跡群。
由于河道走向等自然地理因素,明清時期從陸路進京一般都要經過廣安門,過了廣安門則進入宣南一帶。這里距離貢院不遠,同時臨近大柵欄、琉璃廠和騾馬市大街,繁華熱鬧,很適宜于遠道而來進京趕考的考生暫且落腳,以接納同籍鄉(xiāng)黨為主的會館大多也集中在宣南一帶。現在保存下來的比較重要的會館有比如康有為住過的南海會館、梁啟超住過的新會會館、譚嗣同住過的瀏陽會館、魯迅住過的紹興會館、沈從文住過的酉西會館等。19世紀五六十年代,現代報業(yè)率先在東南沿海和長江中下游城市興起。甲午戰(zhàn)爭之后,國內矛盾急速激化,國內報業(yè)掀起高潮。以康有為、梁啟超為代表的維新派知識分子非常重視通過報紙來廣聯人才,開通風氣。而北京早期的報館也主要集中在宣武門一帶。1895年8月17日,北京第一份中國人自主創(chuàng)辦的報紙《萬國公報》正是在宣武門外的后孫公園誕生的。之后,《晨報》《京報》等報紙的誕生地也大多集中在這附近。其中,位于魏染胡同30 號的京報館和位于虎坊橋十字路口西北角的京華印書局便是當年報業(yè)勃興、現代知識分子公共空間逐漸形成的見證。
文學革命的爆發(fā)同北京大學的建立和轉型密切相關。北京大學的前身京師大學堂位于地安門內馬神廟和嘉公主府內,如今舊址尚存。1912年,京師大學堂更名為北京大學。1917年,蔡元培任北大校長之后開始廣羅人才。陳獨秀、胡適、李大釗以及周氏兄弟相繼加盟北大,許多青年學生也紛紛報考北大。這樣,北大周邊留下了許多知識分子故居。蔡元培故居位于東堂子胡同西口75 號,陳獨秀舊居位于箭桿胡同20 號。胡適先是和諸多“卯字號名人”一起住在北大校內,后來為了避免打擾,相繼在北大附近的竹竿胡同、緞庫胡同、鐘鼓胡同、陟山門街暫住過。徐志摩生年稍晚,他1915年考入北大預科,1923年應聘為北大英文系教授,先后入住的錫拉胡同、臘庫胡同和米糧庫胡同都離北大不太遠。
北大紅樓(本文作者攝于2006年9月23日)
宣南一帶和北大周邊的文學遺跡群實際上提示了20世紀初北京城內兩個重要的思想策源地:宣南一帶報業(yè)的勃興促成了現代知識分子公共空間的形成,而北大則聚攏了思想革新的火種。兩個策源地彼此呼應、相輔相成,共同拉開了現代文學的歷史大幕。由此,幾代文人、學者相繼匯聚在北京,他們在北京求學、創(chuàng)作、授課、交際、游樂、婚娶、消費,從而留下了遍布北京的文學遺跡,以至于想要完整、全面地描述、呈現這些遺跡顯得困難重重。以重要的公共場所——比如中山公園、北海公園、北大紅樓等——為核心,將他們的行蹤“并聯”在一起固然不失為一種思路,只不過不同的遺跡承載的意義并不平均。比如魯迅在北京看房的過程中曾去過許多胡同,但也僅僅是去過而已。只關注到北大紅樓,而菠蘿倉胡同、貴人關一句不提,不免有掛一漏萬之感。所以姑且還是以代表性知識分子的故居及其搬遷為主要錨點來作“串聯”式的考察。所謂“代表性”主要是考慮到陳獨秀、李大釗、魯迅是較早進京的知識分子,他們是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推手,是現代思想的重要源頭;老舍是“京味兒”文學的鼻祖,是北京不可替代的文學名片;沈從文、丁玲是20世紀20年代初受到“五四”影響而進京的一代,或許在他們心目中,北京不僅是文學中心,更意味著“光明”與“進步”;艾青是作為知名作家和革命勝利者進入北京的,自此之后,文壇半壁江山匯聚在北京;汪曾祺進京的時間其實不算晚,但是作為文壇新人,他沒有享受過獨門小院,很早就被安排住進樓房。在他之后,隨著政策落實和條件改善,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搬出校園,住進高樓。在樓群之中再去指認故居,意義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汪曾祺可謂是“北京文學地圖”的最后一章。
注釋:
[1]凌宇:《沈從文傳》,十月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第182—18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