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苦難書寫,女性的民族敘事
——細讀《生死場》

□文／陳培浩 陳燕玲 等

導(dǎo)語：《生死場》是中國作家蕭紅創(chuàng)作的中篇小說。1935年12月24日該書一出版便轟動了整個上海文壇，使得《生死場》成為一個時代的經(jīng)典文本。作品共十七節(jié)，從一只山羊、一個小孩、一個農(nóng)夫、一片菜田寫起，圍繞哈爾濱近郊一個小村莊展開一個個鄉(xiāng)民“生”與“死”的故事，以獨特的視角呈現(xiàn)了20世紀(jì)30年代初日寇鐵蹄蹂躪下東北農(nóng)民的悲慘生活，以及漸漸蘇醒的民族意識和斗爭情緒。蕭紅以《生死場》來述說對于人生意義的理解，并對人性、人的生與死這一永恒的話題進行了透徹而深邃的詮釋，作品已超越了時代、階級和民族的限度，觸及了人類普遍的生存追問。

摘錄一：自然環(huán)境描寫

1.毗連著菜田的南端生著青穗的高粱的林。小孩鉆入高粱之群里，許多穗子被撞著，在頭頂打墜下來。有時也打在臉上。葉子們交結(jié)著響，有時刺痛著皮膚。那里綠色的甜味的世界，顯然涼爽一些。

2.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進云圍時，云和煙樣，和煤山樣，快要燃燒似地。再過一會，月亮埋進云山，四面聽不見蛙鳴；只是螢蟲閃閃著。

3.高粱地像要倒折，地端的榆樹吹嘯起來，有點像金屬的聲音，為著閃的原故，全莊忽然裸現(xiàn)，忽然又沉埋下去。全莊像是海上浮著的泡沫。

4.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河水靜靜的在流，山坡隨著季節(jié)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回著和十年前一樣。屋頂?shù)穆槿溉允悄菢臃倍?。太陽也照樣暖和。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謠，那是十年前的舊調(diào)：“秋夜長，秋風(fēng)涼，誰家的孩兒沒有娘，誰家的孩兒沒有娘……月亮滿西窗?！?/p>

5.人間已是那般寂寞了！天邊的紅霞沒有鳥兒翻飛，人家的籬墻沒有狗兒吠叫。

陳培浩：環(huán)境描寫歷來是小說的重要元素，十九世紀(jì)西方的長篇小說更是長篇累牘地進行環(huán)境描寫，因為那時的影像技術(shù)還不普及，讀者對于陌生的遠方風(fēng)景有巨大的好奇心；那時的娛樂方式不多，讀者也有遠高于現(xiàn)在的閱讀耐心，饒有興致地看環(huán)境描寫。不過，在任何時候，為寫環(huán)境而寫環(huán)境都不是好的小說。蕭紅《生死場》也有不少環(huán)境描寫，但有多樣的方式和功能?！渡缊觥穼懙氖侨碎g苦難，蕭紅筆下，人如動物般活著，如蚊蟲般死去，沉痛、壓抑、冷峻。然而，《生死場》的環(huán)境描寫卻是另一種風(fēng)格，寂寞、惆悵、柔和。在蕭紅這里，苦難人間和靜穆自然是分開的。自然自行其是，生命川流不息。環(huán)境描寫與小說關(guān)于人的苦難描寫形成鮮明對照和反差。

陳 榕：文段三寫夏夜電閃雷鳴的景象，但無一字眼提及風(fēng)雨雷電本身，而是通過側(cè)面描寫，借助“像要倒折”的高粱地、“吹嘯著”的榆樹以及忽閃著的村莊昭告著狂風(fēng)、雷鳴、閃電的在場。村莊本不可能移動，閃電的明滅及樹木的搖動帶來村莊“裸現(xiàn)”與“沉埋”的幻覺。小說的景物描寫并非純寫實的，而是化實為虛、化靜為動，整個畫面充滿了動感，渲染出雨中夏夜浮躁凌亂的氛圍。進一步地，作家運用了一個極富詩意的遠取譬，將村莊喻為“海上漂浮著的泡沫”。村莊與泡沫在“形”上可以說是毫無關(guān)聯(lián)，作家取其神似，在一個遠景鏡頭的攝取下，夏夜閃電中的村莊以及海上漂浮的泡沫共有的忽明忽滅及渺小之感發(fā)生照應(yīng)。本體喻體相距甚遠卻生動準(zhǔn)確，這種陌生化的表述帶來了獨特的審美感受。景物描寫筆致輕盈且富于美感，為沉重窒息的生死場增添了一抹亮色。誠如魯迅先生所言，作家“細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為小說“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

文段四“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名詞性意象的連綴省略了謂語，點明了十年前山與河靜態(tài)的存在?！岸褚琅f十年前”表述模糊，或解為“而今依舊（如）十年前”，意在將新與舊兩個時空并置。過去的山與河與今日的河與山，對稱性的內(nèi)容模擬著輪回的形態(tài)；前為靜后為動，即便有所變化也是同質(zhì)的。作家以宏大的視角敘述自然的輪回，隨后，從山河、村莊再到麻雀、牧童、童謠，包含著視角的收攏。整體上由遠及近、由大及小的空間排列順序?qū)⑸较碌哪镣糜趶V闊的空間中。此時此地的牧童唱的卻是“十年前的舊調(diào)”，歌謠中，秋夜、秋風(fēng)、月亮等自然意象之“有”與“滿”，反襯人之“無”與“空”，舊時的童謠無不映射著當(dāng)下物是而人非的凄涼處境，現(xiàn)實與過去的交叉并置營造出廣闊的歷史時空，牧童的一縷吟唱在這廣闊時空中哀轉(zhuǎn)久絕，小說氤氳著凄清、蒼涼的氛圍。

十年前后的場景并置，自然的輪回、村莊的輪回、人的輪回三位一體，人與自然在超時空的輪回中表現(xiàn)出超穩(wěn)定的生命形態(tài)，這是對過去沉滯而凝定的鄉(xiāng)土原生態(tài)的總結(jié)。此處的景物描寫出現(xiàn)在第十章“十年”，在小說中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十一章“年盤轉(zhuǎn)動了”便具有寓言性——當(dāng)異國的旗子升上天空，鄉(xiāng)民從無意義的生奔赴有意義的死，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死輪回隨之被打破。

陳燕玲：《生死場》的環(huán)境描寫帶著一種原生態(tài)的美感，表現(xiàn)了人類對自然的敬畏與依戀。菜田和高粱，永遠是人們的庇護所，人們親近自然，又有遠離人群帶來的孤獨感。文段二中月落的描寫十分生動，月亮先是“陷”進云里，后來“埋”進云里，“陷”“埋”兩字尤為生動，表明隨著時間推移，夜色漸深，人自然而然地放下自我，謙卑地融入自然，感受內(nèi)心深處無法擺脫的深淵。螢蟲也多次出現(xiàn)，它那么渺小，卻努力地扇動翅膀，用力地發(fā)光。那微微發(fā)亮的螢火正是人心里一點渺茫的希望。文段三，在雷電的明滅之中，世界瞬間慘白又復(fù)沒入黑暗，高粱地里的風(fēng)雷雨電如此壯闊，令人對大自然的威嚴(yán)生出敬畏。環(huán)境描寫還有暗示時間循環(huán)的作用。文段四提到許多的“十年”和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里，鄉(xiāng)村的人都在日復(fù)一日地生老病死中苦苦掙扎，沒有改變，沒有希望，宛若行尸走肉。時間無情，生命川流不息，自然巋然不動，生與死在人間無價值地輪回。文段五描寫人類的孤獨和無助，這樣寂靜的場面在《生死場》中多次出現(xiàn)。環(huán)境描寫烘托出生死離別的壓抑之感，沒有鳥兒的天空，沒有狗吠的籬墻，沒有妻兒與炊煙的家，寂寞如此的農(nóng)村是他們的人間。

傅 穎：《生死場》的環(huán)境描寫烘托出沉悶、悲涼的時代氛圍。文段一，“鉆、撞、墜，交結(jié)著響，甜味的世界”，從聽覺、視覺、嗅覺出發(fā)，語言富有感染力，讓人身臨其境。這種輕快明朗的表述看似與小說整體灰暗陰沉的基調(diào)不協(xié)調(diào)，但清新明麗的自然環(huán)境更能映襯“生死場”的殘敗和鄉(xiāng)民們命運的悲慘?！澳抢锞G色的甜味的世界，顯然涼爽一些”，在那狹小的空間里，田地里的高粱似乎比人們更自在一些，人們沒有幸福，沒有自由的靈魂，其生活的世界毫無甜味可言，是完完全全的苦味世界。文段三中“高粱地像要倒折，地端的榆樹吹嘯起來，有點像金屬的聲音”，描寫大風(fēng)雨到來的場面時，作者將鏡頭對準(zhǔn)了高粱和榆樹，高粱的枝干很細，大風(fēng)襲來，像要把地都折過來似的，榆樹的枝葉被吹得極響，此處描寫生動且準(zhǔn)確。接著，在風(fēng)中、閃電中，大地就像翻滾的大海，渺小的村莊及身處其間的農(nóng)民就像那海上的泡沫，是虛無縹緲的，在生與死之間掙扎。這一比喻將無助、無奈的人們的不幸與苦難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摘錄二：異化的“太陽”

1.籬墻上的衣裳在滴水滴，蒸著污濁的氣。全個村莊在火中窒息。午間的太陽權(quán)威著一切了?。ǖ谝徽拢?/p>

2.中秋節(jié)過去，田間變成殘敗的田間；太陽的光線漸漸從高空憂郁下來，陰濕的氣息在田間到處撩走。南部的高粱完全睡倒下來，接接連連的望去，黃豆秧和揉亂的頭發(fā)一樣蓬蓬在地面，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禿著的。（第三章，老馬走進屠場）

3.窗外，陽光曬滿窗子，屋內(nèi)婦人為了生產(chǎn)疲乏著。田莊上綠色的世界里，人們?yōu)⒅沟巍＃ǖ诹?，女人生產(chǎn)中孩子死亡）

4.太陽血一般昏紅，從朝至暮蚊蟲混同著蒙霧充塞天空。高粱，玉米和一切菜類被人丟棄在田圃，每個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將要絕滅的家庭。（第九章）

5.麻面婆離開趙三去了！抱著她未死的，連哭也不會哭的孩子沉沒在霧中。太陽變成暗紅的放大而無光的圓輪，當(dāng)在人頭。昏茫的村莊埋著天然災(zāi)難的種子，漸漸種子在滋生。傳染病和放大的太陽一般勃發(fā)起來，茂盛起來！（第九章）

陳培浩：在絕大多數(shù)文學(xué)作品中，太陽都是陽性的，但蕭紅的太陽卻多是陰性的、“憂郁”“昏紅”的。太陽一旦進入文學(xué)作品，就進入了文字符號的想象系統(tǒng)。這個系統(tǒng)自有其慣性，只有非常超拔的才華才能逆寫或豐富這種系統(tǒng)慣性。文段一中，太陽不是陰性的，卻是一個暴烈的他者；文段三中，太陽饋贈自然界以正常的活力，對于苦難人間卻不能帶來任何改變。我們要特別注意到，《生死場》寫作的時代，現(xiàn)代漢語還在一個多元建設(shè)期，很多詞語的使用跟現(xiàn)在很不一樣。比如蕭紅習(xí)慣形容詞的動詞化使用，比如太陽“權(quán)威”著一切、光線從高空“憂郁”下來，又如后面摘錄五中的“永年”這個詞現(xiàn)在很少用了；摘錄六“丟在腳下來復(fù)的亂踏”照現(xiàn)在看簡直不通，其實是“丟在腳下來反復(fù)亂踏”，須知這是現(xiàn)代漢語發(fā)展中產(chǎn)生的語用現(xiàn)象。

郭 晨：提到太陽，我們也許會聯(lián)想到梁啟超在《少年中國說》中的“紅日初升，其道大光”。長期以來，太陽給我們的感受是希望，是對光明的期待。從顏色的角度來看，初升的太陽是紅彤彤的，本應(yīng)該給人以溫暖之感，但《生死場》中的太陽，顏色是“血一般昏紅”“暗紅的放大而無光”?！盎杓t”“暗紅”等詞語給人的感覺不是溫暖，而是一種陰冷、慘淡。從亮度的角度來看，太陽的光本是熾熱、光亮的，但文中的太陽卻“放大而無光”，沒有生機、軟弱無力，使人感到悲涼、殘敗。文段二，太陽的光線漸漸從高空憂郁下來，這里的“憂郁”用得很巧妙，憂郁這個詞本來是形容人的情緒，指的是人的憂愁苦悶，這里用了“擬人”的手法，將太陽人格化，使太陽也具有了憂郁的氣質(zhì)。在無力的太陽的照耀和映襯下，村莊中發(fā)生的故事悄無聲息地染上了悲涼色彩，比如：王婆將老馬送進屠宰場，村莊里的傳染病的蔓延……在無力太陽的映襯下，村莊籠罩著蕭條的氣息，這為全文的悲情故事埋下了伏筆，增添了小說的悲情色彩。文中“異化”的太陽展現(xiàn)了蕭紅來自生死場特有的生命體驗，太陽也脫離了原有的審美意義。

陳燕玲：小說開頭就出現(xiàn)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太陽。烈日炎炎的場景下，羅圈腿、麻面婆和二里半在瘋狂而卑微地尋找丟失的羊。太陽出來本應(yīng)帶著溫暖、煙火氣的生活氛圍，但是“窒息”兩字卻取消了這種溫暖感。蕭紅筆下，太陽不但是不美的，反而是一種“威脅”，好像人的生活只是為了生活。人如機械一樣，吃無滋無味的飯，然后為生計奔波。當(dāng)太陽出現(xiàn)在老馬走進屠場時，陽光是凄涼的。王婆迫于生計賣掉老馬，老馬不情不愿地走向死亡，作者寫太陽光線憂郁下來，田間憔悴起來……有一種強烈的反差。陽光能為綠色田野帶去的溫暖，為農(nóng)人帶去生機，卻無力改變?nèi)藗冋?jīng)歷的肉體與精神死亡。

陳麗珠：蕭紅筆下，太陽不再代表溫暖、愛、光明，而是在暗示苦難和悲慘，是毒辣、壓抑、凄涼的存在。生死場中多次出現(xiàn)以太陽意象烘托悲劇情節(jié)的描寫。烈日本身對人就是一種折磨，壓抑得令人難以呼吸，這交代了麥場尋羊時條件的惡劣，預(yù)示著可能會找不到。在這么惡劣的環(huán)境下二里半一家還要堅持出門尋羊，表明一只羊在這個家庭很受重視，羊的地位甚至比人的地位還高，展現(xiàn)了人們麻木而又卑微的生活圖景。女人生產(chǎn)，陽光灑滿窗子，運用反襯對照的手法，本是美好的東西卻見證了很多不太美好的瞬間。陽光見證了所有的死亡，它注視著一切的苦難，陽光的溫暖并沒有帶給人們希望，而更像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為苦難推波助瀾，扼殺生的希望。太陽像血一般昏紅，昏紅給人一種非常壓抑的感覺，籠罩著死亡的血腥。傳染病和太陽一樣肆虐，異化的太陽暗示環(huán)境將持續(xù)惡化，會有更多的災(zāi)難，更多的死人，更大的悲哀。后面太陽變成“暗紅的放大而無光的圓輪”，如夕陽落日，過后是無盡的黑暗，暗示情況會越來越糟，死亡氣息越來越重，傳染病的勢頭會更猛。太陽意象的運用不僅作為環(huán)境描寫為故事提供背景，渲染氣氛，而且含蓄而生動地表達了蕭紅對世界的主觀感受和情緒反應(yīng)。

傅 穎：太陽意象的異化，是指太陽脫離了我們原來的審美認知。人們往往賦予太陽以光明、溫暖、創(chuàng)造力等內(nèi)涵，但是在蕭紅的《生死場》中，太陽不是熱烈的、光芒萬丈的。第一句中的“午間的太陽權(quán)威著一切了”，在小說一開始就營造了烈日灼燒著大地的情境，村子里的人們都生活在污濁不堪的空氣中，這也為小說打下沉悶悲涼的總基調(diào)。第三句中女人在生育時“陽光曬滿窗子”，這里的陽光不代表溫暖，而是暗示著女性的悲慘與苦難。陽光見證著新生命的誕生，也見證著生命的死亡，人類的生育就如動物的生育一般，生命被視如草芥，觸目驚心，讓人感到悲涼且絕望。小說中即使是有陽光的地方也是一副慘敗不堪的景象，太陽不再帶給人賞心悅目的審美體驗，而是凄涼與蕭條的。貧困的人們被太陽壓迫，被太陽拋棄，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太陽在小說中已經(jīng)成了個性化的意象，充分地增加了作品的悲劇感。作者通過對太陽的描寫生動地展現(xiàn)出故事中人物的情感體驗。太陽意象蘊含豐富，在小說中有著獨特的藝術(shù)價值。

摘錄三：動物化的生存

1.汗水在麻面婆的臉上，如珠如豆，漸漸侵著每個麻痕而下流。麻面婆不是一只蝴蝶，她生不出磷膀來，只有印就的麻痕。

2.頭發(fā)飄了滿臉，那樣，麻面婆是一只母熊了！母熊帶著草類進洞。

3.她翻著，她沒有想。全頭發(fā)灑著一些細草，她丈夫想止住她，問她什么理由，她始終不說。她為著要作出一點奇跡，為著從這奇跡，今后要人看重她。表明她不傻，表明她的智慧是在必要的時節(jié)出現(xiàn)，于是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手在扒著發(fā)間的草桿，她坐下來。她意外的感到自己的聰明不夠用，她意外的向自己失望。

4.讓麻面婆說話，就像讓豬說話一樣，也許她喉嚨組織法和豬相同，她總是發(fā)著豬聲。

5.他伏身到井邊喝水，水在喉中有聲，像是馬在喝。

6.鄰居的孩子們會說她是一頭“貓頭鷹”，她常常為著小孩子們說她“貓頭鷹”而憤激，她想自己怎么會成個那樣的怪物呢？像啐著一件什么東西似的，她開始吐痰。

7.她的眼睛，白眼珠完全變綠，整齊的一排前齒也完全變綠，她的頭發(fā)燒焦了似的，緊貼住頭皮。她像一頭患病的貓兒，孤獨而無望。

陳 榕：將人與動物相比擬，一方面是出于二者情態(tài)上的相似性，“母熊”的比喻形象地寫出了麻面婆身形的笨拙，“像馬在喝”“發(fā)著豬聲”則是聲音上的類比，形形色色的比喻營造了動物化的人類世界；另一方面，將人與動物并置暗喻著二者生存處境的同構(gòu)。文段三寫麻面婆為著“今后要人看重她”的心理活動及行為舉止，而這一切落入他人眼中卻是“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僅一個“?！弊?，人的尊嚴(yán)消失殆盡。小說細膩地捕捉到人如動物一般麻木、被動的生存處境。為了進一步凸顯人的生存境遇，小說宕開一筆，書寫動物的人化。“山羊寂寞著，山羊完成了它的午睡，完成了它的樹皮餐，而歸家去了?！鄙窖虮毁x予了人的心理及行為活動，此外這里的用詞是書面化的，“午睡”“歸家”“樹皮餐”用來描寫山羊，敘述語被置于一種極不協(xié)調(diào)的語境中，對照麻面婆“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的表述，語境的誤置和情景錯位帶來反諷效果。人與動物位置發(fā)生置換，暗喻著鄉(xiāng)土中國人與動物間存在著的顛覆性的價值排序。小說中人與物的互喻修辭為東北鄉(xiāng)民原始粗糲的生命形態(tài)找到了具象化的表現(xiàn)形式，也給今天的我們帶來一種驚顫的閱讀感受。

帥沁彤：在《生死場》中，人與動物因著生存的本能而逐漸重疊，人失去了自身的區(qū)別特征，這一方面體現(xiàn)在蕭紅對于人與動物的奇特想象，由麻面婆臉上的麻痕想到蝴蝶的“磷膀”，她想要“認真地做出些奇跡”卻像狗在柴堆上玩耍，“也許她喉嚨組織法和豬相同，她總是發(fā)著豬聲”，這種嚴(yán)肅與玩笑的反差透露出表層言語與深層內(nèi)涵相悖的言語反諷。另一方面，當(dāng)麻面婆為著小孩子們說她是“貓頭鷹”而憤激，但總也想不通“自己怎么會成個那樣的怪物”時，麻面婆的“不自知”讓事情開始變得不同。蕭紅將動物與人通過生死更為反諷地結(jié)構(gòu)在一起，當(dāng)農(nóng)民為著莊稼，為著家畜，為著生存而將人獨有的情感因素和心理感受扼殺掉時，諷刺的是，“野狗在遠的地方安然地嚼著碎骨發(fā)響。狗感到滿足，狗不再為著追求食物而瘋狂，也不再獵取活人?！辈煌隰斞感≌f中狼的生吞活剝，蕭紅將此處接續(xù)成閉環(huán)：人為了活命而陷落于動物式的生，但在第八章《蚊蟲繁忙著》中，蚊蟲的生又近乎將每一個家庭絕滅。這是生死的循環(huán)，內(nèi)中透露的是社會生活和歷史發(fā)展的滯重性和不變性，小說的過渡階段（第十章《十年》）更是描繪出“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這樣具有象征性的場景。生死皆無意義的悲劇，說明極端的貧窮制造的精神麻木遠比死亡本身更為殘酷。

陳燕玲：蕭紅在《生死場》中將人“降級”到動物的狀態(tài)，用動物去聯(lián)想或者比喻人的本能，以此展示出一群忙著生、忙著死、忙著在無知與無力中度日的人群。這些生活情景都指向了一種非人的動物化生存狀態(tài)，例如，“麻面婆不是一只蝴蝶”這句話是極有諷刺性與殺傷力的。麻面婆自然沒有“磷膀”，也就沒有蝴蝶的命。美麗、快樂、自由從來都不是她的，她擁有的只是臉上的麻痕，丑陋、勞碌以及受不盡的苦難。麻面婆在外貌、行為、思想狀態(tài)上皆與動物十分接近，這是一個像熊一樣丑陋，又像狗一樣低賤的農(nóng)家婦女。在丟羊的情況下麻面婆抱有一絲希望，麻木無知地把自己糟蹋成熊樣，又寧愿像狗一樣低賤地付出著，做出軟弱無奈的掙扎，希望為家庭作出點“貢獻”。麻面婆固執(zhí)地想要證明自己是有智慧的、有地位的，是可以被別人看重的，然而彼時，牛羊等牲畜卻比人更有用。將麻面婆的聲音比作豬聲，把喝水的二里半當(dāng)成馬來寫，表現(xiàn)出這對夫婦極富原始野性與生命力的生存狀態(tài)，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們活得像牲畜一般，艱辛勞苦。這是一種粗獷的、笨拙的、赤裸裸的“非人”狀態(tài)。人與動物的區(qū)別在于人對于精神價值的追求，而精神的貧瘠使得她逐漸淪為孩子眼中的“怪物”卻不自知。月英本是村里最美的女人，因為被病痛和丈夫折磨，她的眼睛、牙齒、頭發(fā)、頭皮一步步遭受摧殘，人淪為了“活物”，這是比死更不如的生，《生死場》里的人與動物都在不知不覺中交疊統(tǒng)一。

張曉雪：蕭紅經(jīng)常用動物來比喻女性。麻面婆的生活忙碌而卑微，她一直默默承受著生活的壓力與一切苦痛，與沉默的動物們并無區(qū)別。這些鮮活的比喻，利用人們所熟悉的動物，將女性們的悲慘無助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女性比之男性，在某種層面上同動物更具相似性——她們更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書中寫日本侵略者欺凌農(nóng)民，掠奪婦女：“真的，不知他們牽了誰家的女人，曲背和豬一般被他們牽走。”這種時候，女性與豬一樣，她們的意志無人在乎，她們作為“人”的地位也被人忽視，只是被當(dāng)作一種物品、一樣財產(chǎn)，可以被任意搶奪、玩弄、欺辱，毫無尊嚴(yán)與生命的價值。另外，這些用來做喻體的動物在傳統(tǒng)印象中無不丑陋，如將福發(fā)的妻子比作膽怯的小鼠，將麻面婆說話的樣子比喻成豬等——這也是這些女性的真實寫照。在苦痛而百無聊賴的生活中，她們慢慢消磨掉美麗、青春、愛情，漸漸變得麻木、冷漠、乏味，甚至面目可憎。這是痛苦的生活對人的異化，也是人本身在不知不覺間發(fā)生的異變。

陳麗珠：這幾段摘錄都是以農(nóng)村常見的動物意象來表現(xiàn)人的特征，以粗糙、怪異的動物特征來凸顯人的生存面貌?！昂焙吐槊嫫乓粯佑邪甙唿c點，但蝴蝶能夠自由地來去，不受束縛，而麻面婆缺乏主體意識，沒有辦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她的宿命是為了家庭好好活著，在日復(fù)一日勞作中，她逆來順受，逐漸變得麻木不仁?！澳感堋钡谋扔魃鷦诱宫F(xiàn)了麻面婆體形的笨拙、粗壯與丑陋，表現(xiàn)了麻面婆不修邊幅的日常形象。用發(fā)出“豬”聲來形容人說話，表現(xiàn)了麻面婆聲音的粗糲難聽。那原本應(yīng)該是細而柔和的聲音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下，在歲月侵蝕中消失不見。以狗、豬等人們常見的牲畜行為特征來展現(xiàn)人物狀態(tài)，生動形象且極具畫面感，誘發(fā)讀者調(diào)動生活經(jīng)驗，展開聯(lián)想和想象，隨之帶來視覺沖擊：人的生存竟如同動物般卑微、麻木。貓頭鷹有著倒豎的眉毛與瞪大的眼睛，常在夜間蹲伏竊竊私語，這將王婆常常訴說、常常憤怒的人物特征概括出來。蕭紅在這里展現(xiàn)的是一種接近原始的生存狀態(tài)，好像人不是人，而是牲畜。以動物意象比擬人的特征，帶來陌生化的審美體驗。

陳楚寒：在《生死場》中，作家以人與動物生命活動的相互指涉，來思考中國人麻木的精神狀態(tài)，以及幾乎被一種本能的自虐行為和心理驅(qū)使下形成的毫無價值的人生過程。在愚昧、麻木的生存狀態(tài)下，農(nóng)民好像成了從出生就開始走向死亡的自然群體。比如文中將女性與馬進行類比，受孩子喜愛的小馬漸漸變成了沒毛的老馬。這些生活于男權(quán)社會下的農(nóng)村婦女就像老馬一樣，她們在沒有思想的、機械式的、日復(fù)一日的勞作中被磨平棱角，不抱怨不反抗，變得習(xí)慣而麻木，甚至迷失了自我。文段一中還描寫到麻面婆用濕手把蝴蝶打下來，一個會在勞動過程中打死礙事蝴蝶的老婦女，她對美的感知、對生命的尊重，已經(jīng)在日復(fù)一日、麻木單調(diào)的蹉跎歲月中被磨滅殆盡了。作者短短幾句話寫盡了人物對于命運的無奈，使筆下人物成為千千萬因無力改變現(xiàn)狀，最終就只能麻木沉浸在苦難長河中的窮苦人民的縮影。

蕭紅從女性視角和體驗，書寫特殊背景下女性的命運和悲劇。像麻面婆這樣受世俗浸染過深的人，已經(jīng)放棄了對美的追求，但作為一個人，她依舊在努力想要找到一點自己活在世上的價值，依舊想要證明自己，哪怕只是找回一只羊這樣的小事。但她只能在蹉跎歲月中迷失方向，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人物悲劇感油然而生。

摘錄四：蟻子似的生活著

1.兩只蝴蝶飛戲著閃過麻面婆，她用濕的手把飛著的蝴蝶打下來，一個落到盆中溺死了！她的身子向前繼續(xù)伏動，汗流到嘴了，她舐嘗一點鹽的味，汗流到眼睛的時候，那是非常辣，她急切用濕手揩拭一下，但仍不停的洗濯。

2.母親一向是這樣，很愛護女兒，可是當(dāng)女兒敗壞了菜棵，母親便去愛護菜棵了。農(nóng)家無論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過人的價值。

3.冬天，對于村中的孩子們，和對于花果同樣暴虐。他們每人的耳朵春天要膿漲起來，手或是腳都裂開條口，鄉(xiāng)村的母親們對于孩子們永遠和對敵人一般。當(dāng)孩子把爹爹的棉帽偷著戴起跑出去的時候，媽媽追在后面打罵著奪回來，媽媽們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

4.一個下雨的天氣，在羊背上進大門的時候，他把小孩撞倒，主人用拾柴的耙子把他打下羊背來。仍是不停，像打著一塊死肉一般?；钌娜嗽诠椭餮劾飬s如死肉一般低賤，甚至不如牛馬。

5.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斷，宛如進了蒸籠，全身將被熱力所撕碎一般呀！

6.在院中睡覺被蚊蟲迷繞著，正像螞蟻群拖著已腐的蒼蠅。她是再也沒有心情了吧！再也沒有心情生活！

7.在鄉(xiāng)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

陳培浩：上一組摘錄，側(cè)重的是描寫人降格到一種動物化的存在狀態(tài)。那些動物有熊、馬、豬、貓等，這一組摘錄，所謂“蚊子似的生活”，區(qū)別在哪里呢？蚊子相比以上動物，真是生得快死得更快，生命的存在感就更弱了。存在的蚊蟲化是存在動物化的極端形式，進一步呈現(xiàn)戰(zhàn)亂影響下生的無意義。

郭 晨：胡風(fēng)在《讀后記》中寫道：“蚊子似的生活著，糊糊涂涂地生殖，亂七八糟的死亡……”這句話是當(dāng)時農(nóng)民的生活和命運的寫照。小說中的村民雖然是萬物之靈長的人類，可是他們卻活得像低級動物，他們的行為和動物沒什么區(qū)別，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溫飽。在文中我感受到了人性的缺失，活生生的人卻像死肉一般低賤，人甚至連牲畜都不如。這背后的深層原因是當(dāng)時的社會階層差異大，農(nóng)民的貧窮與饑餓讓他們不得不在地主面前點頭哈腰，承受非人的待遇。人的價值已不如一株茅草，由于生活的艱苦，當(dāng)時的人性已經(jīng)扭曲，側(cè)面揭示了社會的黑暗和民不聊生?！霸卩l(xiāng)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這里的“忙著生，忙著死”寫得很有意味，“忙著生”和“忙著死”，看起來好像很矛盾。生，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只有生才能活下去，鄉(xiāng)村的人為生而忙，艱難而堅強地生存著，最終日本人的燒殺搶掠喚醒了村民生而為人的意識和保家衛(wèi)國的民族情懷，為了賴以生存的家園，他們團結(jié)起來保衛(wèi)故土，開始覺醒、開始蛻變成有思想的人。人們在奮起反抗的同時，戰(zhàn)爭的危險，也讓人們愈加靠近死亡。“忙著死”看上去有悖常理，沒有人會急匆匆地趕著死，這也突出了一種獨特的悲劇性。在文本的前半段，農(nóng)民貧困、盲目、麻木，像蚊子、牲畜一樣迷茫而無助地活著，用動物來隱喻人們的生存現(xiàn)狀，賦予了文本內(nèi)在的悲劇意味。

陳燕玲：這是一個會在勞動過程中打死礙事的蝴蝶的麻面婆，她對美的感知，她的審美趣味，她對自然生命的尊重，已經(jīng)在日復(fù)一日的麻木單調(diào)的生活中被消磨殆盡了。小到“菜棵”，大到牛羊，都超過人自身的價值。極端貧困使人們更在乎物，而輕賤人，就像《呼蘭河傳》里的婆婆對待小團圓媳婦一樣，一塊豆腐可以比一條命更為貴重。貧困使人變得殘忍而野蠻，連母愛也變異了，所以“媽媽們摧殘孩子”，把摧殘變成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生存方式。

陳楚寒：在溫飽都成問題的年代，人情就顯得多余了，在這些貧苦的農(nóng)民眼里能吃飽就是最大的事，菜棵凝結(jié)了多少勞作的汗水，春夏秋冬的悉心灌溉和呵護，它們是農(nóng)人的命，所以在她們眼里人的生命并不比糧食更有價值，哪怕自己的親生女兒正獨自面臨著全村的惡意也不例外。小說中的王婆回憶自己三歲的孩子摔死在鐵犁上，就像“一條狗給車軋死一樣”，起先她的心也覺得發(fā)顫，可當(dāng)閃光的麥田出現(xiàn)在她眼前時，她一點都不后悔，一滴眼淚都沒滴下。顯然在王婆的價值天平上，麥田的分量同樣遠重于人。這與其說是人心冷漠，不如說是生存本能壓迫下的無奈。農(nóng)家人對生存的渴望轉(zhuǎn)變?yōu)閷ξ镔Y狂熱且盲目的追求，使人們的價值觀念被壓得畸形，漸漸形成一個物欲橫流、人情淡漠的社會?！渡缊觥分械娜宋飳τ谏罡鄷r候是懷著恐懼和迷茫的，生命對他們已經(jīng)沒有意義，他們就是在無知無覺的物化狀態(tài)中，雖生猶死地聽命由天，直到生命被耗盡，走進墳?zāi)埂?/p>

摘錄五：亂七八糟的死亡

1.黃昏以后，屋中起著燭光。那女人是快生產(chǎn)了，她小聲叫號了一陣，收生婆和一個鄰居的老太婆架扶著她，讓她坐起來，在炕上微微的移動。可是罪惡的孩子，總不能生產(chǎn)，鬧著夜半過去，外面雞叫的時候，女人忽然苦痛得臉色灰白，臉色轉(zhuǎn)黃，全家人不能安定。為她開始預(yù)備葬衣，在恐怖的燭光里四下翻尋衣裳，全家為了死的黑影所騷動。

2.這邊孩子落產(chǎn)了，孩子當(dāng)時就死去！用人拖著產(chǎn)婦站起來，立刻孩子掉在炕上，像投一塊什么東西在炕上響著。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

3.亂墳崗子上活人為死人掘著坑子了，坑子深了些，二里半先跌下去。下層的濕土，翻到坑子旁邊，坑子更深了！大了！幾個人都跳下去，鏟子不住的翻著，坑子埋過人腰。外面的土堆漲過人頭。墳場是死的城廓，沒有花香，沒有蟲鳴，即使有花，即使有蟲，那都是唱奏著別離歌，陪伴著說不盡的死者永久的寂寞。

4.亂墳崗子不知曬干多少悲慘的眼淚？永年悲慘的地帶，連個烏鴉也不落下。

5.野狗在遠的地方安然的嚼著碎骨發(fā)響。狗感到滿足，狗不再為著追求食物而瘋狂，也不再獵取活人。

6.果然死了，房梁上吊死的。三歲孩子菱花的小脖頸和祖母并排懸著，高掛起正像兩條瘦魚。

陳培浩：死亡是一種絕對的取消，不管在什么文化中，死亡基本是沉重的、悲痛的，因而也是鄭重的、嚴(yán)肅的。但在《生死場》中，死亡潦草甚至亂七八糟。這不是一種正常生活境遇下的死，而是戰(zhàn)亂、貧困、流離中的死。死在《生死場》中不是自然主義的，而有著強烈的批判性。蕭紅的藝術(shù)才華表現(xiàn)在，她并未在這種極致的苦難和死亡場景面前大驚失色、大呼小叫，她用冷峻得近乎殘酷的筆觸讓讀者在心里大呼小叫。

陳燕玲：文段一，女人的生產(chǎn)明明是為了迎接生，而家人卻忙活著預(yù)備迎接死亡的葬禮，好像生死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男∈?，根本沒有對生命的敬重。文段二，“落產(chǎn)”的孩子被掉在炕上，人命輕如草芥，仿佛生死全無所謂?；钪矁H是茍活，活著的每一天都會隨時遇到死亡。文段三，亂墳崗埋藏了多少生存的苦難與無奈，多少輕賤的生命葬身于此?！皦瀳鍪撬赖某抢?，沒有花香，沒有蟲鳴，即使有花，即使有蟲，那都是唱奏著別離歌，陪伴著說不盡的死者永久的寂寞”。魯迅的小說《藥》，結(jié)局紅白的花、烏鴉似乎還有一些意義，盡管烏鴉最開始鐵鑄一般不動，最后飛走，似乎還是留下了一點慰藉，但是蕭紅這里卻沒有，而是任野狗隨意啃食那些曾在泥塵里掙扎的生命。這些亂七八糟的死亡既不嚴(yán)肅，也不莊重，亂葬崗的死亡氛圍令人驚心。蕭紅描寫生死的文字淡如止水，卻蘊藏巨大的沖擊力，壓得讀者喘不過氣來。文段六，三歲小孩和祖母同時死去，一個生命的起點和一個終點，真是生死場??！簡簡單單的“兩條瘦魚”就是一老一少兩條鮮活的生命，在作者筆尖一轉(zhuǎn)之間，一家人全完了。生活由不得窮苦人民生，死是唯一的解脫。

帥沁彤：蕭紅將人間的生死大事框進了《生死場》中的“場”，離碎成一個個“場面”，在這些場面中，蕭紅利用第三人稱，或是進入人物的感知系統(tǒng)，或是營造獨特的氛圍，或是制作精巧而駭人的照片，將個體的苦難體驗表現(xiàn)得極致。“黃昏”重疊著“燭火”，孩子是罪惡的，燭火是恐怖的，從黃昏到夜半，從小聲號叫、微微移動到苦痛得臉色灰白，死的黑影開始閃現(xiàn)，蕭紅將生與死在不安定的生產(chǎn)中翻轉(zhuǎn)。同是“一投”，不似卞之琳《投》中“好玩地撿起，像一塊小石頭”，這里的孩子“掉”在炕上，沒有半點生氣，“女人橫在血光中，用肉體來浸著血”，以一“橫”一“浸”活化“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局面，揭示當(dāng)時鄉(xiāng)村女人的悲劇?！渡缊觥分蓄l繁出現(xiàn)的“場”當(dāng)為“亂墳崗子”，隨著土堆漲過人頭，死的城郭用生命的逝去一點點填滿。蕭紅又偏偏將鳥語花香做成標(biāo)本與其并置，使其訴說“永久的寂寞”，而下文的“連個烏鴉也不落下”“野狗在遠的地方安然的嚼著碎骨發(fā)響”更是將墳場的“亂”凸顯出來，讓“永年”作為悲慘與寂寞的期限。而在最后一文段中，鏡頭先是截取兩人的“脖頸”，而后拉遠像“兩條瘦魚”，簡潔干凈的短句將饑餓與恐懼的生存狀態(tài)展現(xiàn)出來，極具畫面感，充斥著對侵略戰(zhàn)爭的控訴與對美好生命的惋惜。

摘錄六：戰(zhàn)亂的傷害

1.日本飛機拖起狂大的沙鳴飛過，接著天空翻飛著紙片。一張紙片落在王婆頭頂?shù)臉渲?，她取下看了看丟在腳下。飛機又過去時留下更多的紙片。她不再睬理一下那些紙片，丟在腳下來復(fù)的亂踏。

2.她震動一下袖子，有點癲狂似的，她立起來，踏過前面一塊不耕的廢田，廢田患著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腳下不愉快的沒有彈力的被踏過。

3.青山的大個子直立在桌前：“弟兄們！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嗎？今天……我們?nèi)ジ宜馈瓫Q定了……就是把我們的腦袋掛滿了整個村子所有的樹梢也情愿，是不是啊？……是不是……？弟兄們……？”回聲先從寡婦們傳出：“是呀！千刀萬剮也愿意！”

4.夜的街頭，這是怎樣的人間？金枝小聲喊著娘，身體在陰溝板上不住的抽拍。絕望著，哭著，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樣不被人注意，人間好像沒有他們存在。天明，她不覺得餓，只是空虛，她的頭腦空空盡盡了！

5.金枝好比中了槍彈，滾下小溝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臟污的樣子。他們和肥鴨一般，嘴里發(fā)響擺動著身子，沒有理她走過去了！他們走了許久許久，她仍沒起來，以后她哭著，木桶揚翻在那里，小包袱從木桶滾出。她重新走起時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長起來，和細線似的。

6.“這都是你拾得的麥穗嗎？”祖母把笑臉轉(zhuǎn)換哀傷的臉，她想：“孩子還不能認識麥穗，難為了孩子！”

7.女人們一進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陽光在窗上，卻不帶來一點意義。她們不需要男人回來，只需要好消息。

陳培浩：《生死場》長期以來被視為重要的抗戰(zhàn)文學(xué)作品，但劉禾等女性學(xué)者提出不同看法，她們認為作品的苦難敘事首先并且主要是女性的苦難，而不是國族的苦難；認為蕭紅被包括魯迅在內(nèi)的男性批評家從民族國家角度出發(fā)誤讀了。在我看來，《生死場》固然有非常突出的女性經(jīng)驗和女性視角，但以此完全否認其民族敘事，將民族敘事想當(dāng)然地指認為男性敘事，也是矯枉過正。以上文段，既寫戰(zhàn)爭的傷害，也寫民眾特別是女性的覺醒。文段三寡婦們那句“千刀萬剮也愿意”是《生死場》中并不多見的吶喊式表達。在戰(zhàn)爭的蹂躪下，人活得完全沒有任何尊嚴(yán)和意義。蕭紅并非一味寫這種無意義的生之苦難，在這里我們會發(fā)現(xiàn)生的無意義實是為了襯托以身殉國的意義感。蕭紅有女性意識沒錯，但女性也是民眾國家的一分子。家國之苦，女性身先受之，才會有“她們不需要男人回來，只需要好消息”。

陳 榕：文段二是戰(zhàn)爭背景下土地荒蕪、草木凋敝的另類表達。這句話中出現(xiàn)了三個主語，憤怒的王婆、“患著病”一般的廢田，以及“不愉快的沒有彈力的被踏過”的短草。廢田與短草是“踏”這一動作的受動者卻擔(dān)當(dāng)主語，加上擬人化的修辭，便獲得了人的情感與生命力，突出戰(zhàn)爭對人、田、草等一切有生命、無生命存在物的全面侵害。田的患病也是人的患病，草的不愉快實際上是人的不愉快，情感的遷移使得無生命的存在也染上了“反戰(zhàn)”的情緒?！熬罢Z”中的“情語”表現(xiàn)得巧妙且透徹。

文段五描述金枝險些為日本兵所害的遭遇?！昂帽戎辛藰審棥毙蜗蟮貙懗隽私鹬κ艿降捏@嚇之劇烈，但隨后蕭紅并沒有對人物進行直接的心理描寫，而是采用外聚焦敘述，客觀地呈現(xiàn)人物的行為動作。金枝“許久許久”仍沒起來，通過“許久許久”一詞，我們仿佛看見她在受到劇烈驚嚇之后大腦一片空白，四肢漸至僵硬，過了很久仍是驚魂未定的狀態(tài)。待重新爬起，她哭著，身影變得瘦而長?！凹毦€”的比喻一方面用于形容身影的瘦長，另一方面是非寫實的，突出險些喪命引發(fā)的人物心理的變形，傳達出九死一生后“命若游絲”之感。將人物內(nèi)心的強烈波瀾寫于無聲處，此是小說敘述的高明之所在。

陳燕玲：日本入侵讓本就受到生存壓迫的人們雪上加霜，王婆將紙片“丟在腳下來復(fù)的亂踏”不過是下意識的心理反應(yīng)，或許她希望這一切就是一場夢，只要醒來，一切就會恢復(fù)原樣，所以她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皬U田”“踐踏的草”仿佛象征著那個被侵略被壓迫的年代里生活著的人們。在危急存亡之秋先發(fā)聲的是這群在男權(quán)社會下不被看作“人”的女性。女人們在家里受盡了男人和婆婆的侮辱與冷漠，又遭遇日本人的殘暴蠻橫，她們早就想站起來為自己發(fā)聲，喊出積聚在心里的悲郁，為自己爭取自由和權(quán)利。文段六通過麥穗寫戰(zhàn)爭的傷害。孩子不認識麥穗是因為戰(zhàn)亂打破了村子的生活節(jié)奏，戰(zhàn)亂使農(nóng)業(yè)荒廢，麥田不長，本該干農(nóng)活的孩子也沒有下地的機會，孩子因此不認識麥穗。輕輕地問答背后蘊含著的是生命深深的荒涼與無奈。文段七從女性視角寫男人們離開遠赴戰(zhàn)場之后的情形，“素白”一詞加重了死亡的意味，家不再像家，“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一切都是蒼白慘淡且空虛的，陰風(fēng)凄凄，沒有了人煙味，戰(zhàn)亂是人們面臨的又一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