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下的牧民村

劉梅花

劈面是絕壁，齊刷刷的，一斧剁開一樣，壓過來。天窄窄的，只看見一綹兒。藍(lán)天幾萬里，鷹拍翅回旋，它是王，巡視自己的河山。而我們，是惶惶的闖入者，逼仄的大峽谷里，讓人覺得渺小得幾乎像一枚伶仃的葉子。

這是進(jìn)入納央草原必經(jīng)的土塔河峽谷。從沒見過那么多巨石，被雪山吐在峽谷里。白石頭，青石頭，穩(wěn)穩(wěn)盤踞著，霸氣，有些莊重肅穆。土塔河穿峽谷而過。河里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河的石頭，轟隆隆響著從洪荒時空里跌落。

出峽谷，是納央草原。近處是牧場，草山，村莊，遠(yuǎn)處是祁連山，云霧繚繞。一眼看不到邊的青綠里，千年前，吐谷渾慕容王的千頂黑帳篷，樹葉一樣撒落滿這座祁連山谷的吧？辮發(fā)冠帽的王帶著他半月高發(fā)髻的侍女，坐著馬車，在光陰深處，越走越遠(yuǎn)。

牧民的村莊遙遙可見。村莊都很小，三五戶人家，七八戶人家。村莊里寂靜，偶有犬吠，莊前院后種滿花，花草的香味彌漫。越往山谷深處，村莊越少，幾乎看不到。

路上遇見牧人，都很親切，遠(yuǎn)遠(yuǎn)打著招呼，認(rèn)識不認(rèn)識，都熱情邀請家里去喝茶。讓人覺得時光古樸，似乎在光陰深處。

羊群隱在牧草茂盛的地方，時隱時現(xiàn)。牦牛很野氣，站在高處，盯著路上的行人看，時不時吼一聲。牧羊犬很忙，滿山亂跑，一會兒攆兔子，一會兒追老鼠，根本不管羊群。一匹半大的黑牦牛，嘴角叼著兩根閑草，眼神憂郁，大概心情不好。

除了牛羊，山谷里住著各種動物——熊、狼、老鷹、禿鷲、狐貍、獵隼、野兔之類。

有的野獸躲在深山，隱于世，人很難見到。有的動物是入世的，時不時跑到村莊，混在滾滾紅塵里。祁連深山，每個山谷都會分到牧草石頭，雪融花開，每個山谷也會分到各樣的野生動物。當(dāng)然，飛禽會分到幾個山谷。

對于入世的野生動物來說，它們一輩子，祁連山谷就是整個世界，而牧民村就是它們的詩和遠(yuǎn)方。農(nóng)區(qū)的村莊人煙稠密，野生動物不可能傻里傻氣跑到農(nóng)區(qū)串門。而祁連深山牧區(qū)，村莊稀疏，牧民往返于冬牧場和夏牧場，越發(fā)寂靜，野生動物們悄無聲息溜達(dá)到村莊里串門，順便背個雞兒抓個羊羔子啥的，也不白走一趟。

野兔子從村莊里跑過去，熟門熟路的樣子。野黃羊立在屋后的山坡上，左顧右盼。野鴿子落到人家房頂上咕咕叫喚。而牧民們習(xí)以為常，和小動物常常打照面，彼此熟悉。牧民習(xí)慣和野生動物們相處，倘若村莊里沒有小獸溜達(dá)，大家還不習(xí)慣呢。

當(dāng)然，牧民的牲畜有時候被狼抓走，有時候被狐貍打劫，有時候被黑鷹提走，有時候羊群自己跑丟，也有牦牛從石崖上失蹄滾下，被餓老鷹飽餐一頓。都不算啥，牧場嘛，就這樣，何必較真。在深山老林生活久了，人會對萬事萬物都生出悲憫情懷，包容一切。

都說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人口稠密的地方，要思考的是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系。而牧民村，牧人們只考慮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雨水多寡，牧草長勢如何，牛羊是否健壯，野獸遷徙的路線如何，第一場雪什么時候抵達(dá)。

牧人天天趕著羊群上山下山，行走在山谷里。各種小動物也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旱獺一邊曬太陽，一邊看羊群上山。黑鷹飛來，大模大樣提走牧人的羊羔子。狐貍半夜進(jìn)村，捉走一只公雞。它們當(dāng)然知道這是牧人的財產(chǎn)，但是拿走一只也無妨嘛，都在一個山谷里住，鄰里鄰居的，別那么小氣。

牧人的牲畜繁衍生息，和野生動物共享山谷，共享清風(fēng)明月，共享牧草野花。村莊被青草淹沒，牛羊被青草淹沒。牧草是整個山谷的靈魂，連動物都深諳此理。

植物養(yǎng)育著整個山谷的生命，所以拼命生長，繁衍，不惜一切。秋天，老牦牛在山野里閑逛時，蹄子踩亂草窠，露出各種各樣的草籽。它們攜帶著古怪的裝備，細(xì)絨毛，小棘刺、有的把自己縮成球，有的拉成一支箭，有的很扁很輕。牛尾巴沾著蓼莪草籽，蹄腕里沾滿蒼耳子，耳朵里則是黃毛棘豆——無一不是遷徙的草籽。繁衍不易，草也很拼命。

蠅子草把細(xì)籽藏在花筒里，老鸛草的草籽根本看不見，毛莨的草籽貼伏一身柔毛，山地虎耳草給草籽裹上一層薄膜——這些草籽有隱秘的傳播方式，不給人類知道。生命的繁衍無比神圣，草籽有自己的想法。

鐵雪蓮不停地織帽子，給每一粒草籽分一頂，風(fēng)一吹，草籽們晃晃悠悠離家出走。比起蒲公英輕飄飄的絨毛傘來，馬蓮草種子簡直太沉了，不可能隨風(fēng)傳播。但是牛蹄甲里藏著它的草籽，羊耳朵里掛著它的草籽，走遍天涯。所以沒有動物的幫助，有些牧草不能去遠(yuǎn)方。

動物依賴植物過日子，同時也幫助植物傳播種子，這樣才有生生不息的生命繁衍。而野生動物走過草叢，幾乎不會傷害任何一棵草，輕手輕腳，只負(fù)責(zé)帶走草籽。

野獸其實很狡猾，它們知道保護(hù)自然，也認(rèn)識山谷里每個村莊的牧人，能辨別出陌生人的氣味。

我們在土塔河行走時，路邊看不到小獸。而牧民們趕著羊群路過，小獸們一點不回避，在草叢里瞪大眼睛瞅，根本不怯。旱獺直立身子，雙爪抱胸前，咕啾咕啾和人打招呼。

隨意走走，覺得山野是松垮垮的，不夠凝重。風(fēng)隨便吹，牧草隨便搖，花隨便開，岔路隨便延伸，青白色的亂石拋撒一地。為了和山野的氣質(zhì)很搭，我們也不必拘謹(jǐn)，雙手揣在褲兜里，胡亂吹著口哨，像一群二流子那樣晃蕩。山谷不遮蔽存在的一切，大路小路都給大地上所有的生命去走，羊有羊道，狼有狼道，人有石頭路可走。

小獸常常進(jìn)村串門。人人都說狐貍是個偷雞賊，然而你不知道的是，狐貍也是修煉過的小獸，人家有底線。狐貍偷雞是一定的，它常常潛入村莊，東躲西藏，摸到雞圈里，一爪子拍暈大公雞，掐住脖子背走。然而狐貍很有原則——它瞅準(zhǔn)一家只偷一次，絕不回來偷兩趟。任你這家的雞兒多肥，一只就夠了，不貪心。

偷雞最厲害的不是狐貍，是草貓兒，學(xué)名猞猁。這種小獸屬于貓科，性情狡猾而又謹(jǐn)慎，生性貪婪。遇到大獸，幾下逃到樹上躲起來。有時也會裝死騙過天敵。

老牧人告訴我們，草貓兒心狠，如果盯上誰家肥雞兒，天天晚上來，不把一窩雞抓完那可不饒。有時候它明明吃得很飽，昨天偷走的大公雞都沒吃完，但是今晚仍舊跑回來偷。吃不掉咬死扔一邊去，反正就是要把你家的雞兒連窩干掉才肯罷休。

狐貍很會琢磨人類的心思，有時候它在山野里溜達(dá)，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個人，此時的狐貍反復(fù)掂量——如果它感覺你沒有發(fā)現(xiàn)它，它就會悄悄藏在鞭麻墩底下，或者刺蓬草后面躲起來。如果預(yù)感到已經(jīng)被人類發(fā)現(xiàn)，它立刻縱身逃走，影子都不見。

但是，重要的是它不會跑遠(yuǎn)。只翻過一個山梁，又悄悄躲起來，鬼鬼祟祟窺視，看人干什么——是走路的還是放羊的，是挑蔥的還是賣蒜的。狐貍絞盡腦汁地研究人類，也許本性使然，也有可能因為閑得沒事可干。

老牧人坐在山頂上，常?？匆姾偱ぶ碜佣銇矶闳?，窺視過路的行人。如果老牧人猛乍乍吼一聲，狐貍驚得跳起來，嗖嗖竄進(jìn)亂草里逃走。深山人家把狐貍叫野狐子，嚇唬小孩就說讓野狐子來叼走。

老牧人說，到了九里天——指的是數(shù)九寒天。民謠說九里天的雪，來年三伏請下的客。九里天是一年里最冷的時候。然而卻是狐貍一生中最美好的季節(jié)，體態(tài)豐腴，皮毛油光水滑，閃著耀人的光澤。在別的季節(jié)，狐貍小心翼翼，謹(jǐn)慎鬼精。但是到了九里天，狐貍的毛色蓬松，簡直美得天地要毀滅。恰恰到了這個時候，狐貍是一年里膽子最大的時候，恃靚行兇，無所顧忌。

早晨起來，狐貍跑到村莊附近的水泉里喝水，然后滿山遍野胡跑，大聲亂叫，徹底放飛自我?？匆娙?，還要扭幾扭身子，嘴里嗚哩哇啦怪叫?？匆婋u兒羊羔子，爪子好欠，劈面幾爪子一頓亂抓。

村莊里的人說，狐貍被水喝醉了。按照當(dāng)?shù)氐恼f法，九里天的水對狐貍來說，就和酒一樣，一喝就醉，控制不住自己。野狐子亂跑亂叫，它發(fā)瘋的時候，一點也不怕人，扭著腰，提著爪子走，姿勢相當(dāng)妖嬈，充滿了誘惑。不然為啥要叫狐貍精呢。

過了九里天，一打春，狐貍漸漸恢復(fù)正常，躲到深山，又變得鬼鬼祟祟，深居簡出。那個放浪的季節(jié)過去了，狐貍回到了狐貍，毛色開始凌亂，身形漸瘦。

狐貍雖然聰明，但比起狼，那可差遠(yuǎn)了。說起狼，簡直說不完。民間說狼有狀元之才。老牧人把狼咬死羊叫狼扯羊。扯就是兇狠撕咬的意思。

為啥不說狼咬死羊呢？牧人說是避諱，是怕狼聽懂人類的語言，破譯牧人之間的談話密碼。牧場里的暗語，僅僅是為了不讓動物們聽懂。畢竟，它們也在圍著村莊轉(zhuǎn)悠，不停地探究人類。

狼極其奸詐，絕不吃任何人類丟下的食物。而且嗅覺靈敏，能聞到人類的氣息。但凡人類出沒的地方，狼盡量避開。人和狼互為天敵，有時候狼吃人，有時候人打死狼。

春天是狼崽子出生的季節(jié)，母狼喂養(yǎng)狼崽子，不斷襲擊羊群。但是有經(jīng)驗的牧人會把羊群趕到狼窩附近放牧。因為狼有個習(xí)慣，從來不咬死窩周圍的牲口，會長途跋涉跑到遠(yuǎn)處去抓羊。它不想暴露自己藏身的地方，怕狼崽子有危險，和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一樣。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老牧人深諳此理，羊群反而得到保全。狼假裝自己不住在這里，牧人假裝不知道狼窩就在附近，兩下里都揣著明白裝糊涂，這個世界就這么有趣。

如果牧人在深山老林里走路，突然遇見狼，都來不及避讓，會是怎么樣的情景？是對峙。

這個對峙的過程中，狼有一個判斷，看是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常年在山谷里行走，走路的姿勢，喂牛喂羊時留在身上的氣味，穿戴、臉色、口音，它會判斷出來。對于本地人，沒啥危險，它輕易不下牙爪，畢竟是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放一馬過去。盡管狼不是放馬的。

但是如果狼判斷出來你是外地人，那就相當(dāng)糟糕，非要扯掉不可。如果說牧場的牦牛只認(rèn)一個圈窩，那么土狼只認(rèn)山谷里的人。這可能是狼有一個認(rèn)同感，本地人一般不傷害狼。

牧場的人出門有經(jīng)驗，身上都帶火。萬一遇見狼，趕緊點火，狼最怕火。狼多疑，不會輕易出擊，善于觀察人的神情。

狼聰明到什么地步？它不斷地研究人類，完全掌握人類的活動蹤跡。牧人在夏牧場的時候，一般都在深山里，搭個帳篷叫住圈。牛羊晚上收回來，睡在木頭圍欄里，叫圈窩。

狼躲在幽暗處全程監(jiān)視，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它的眼皮底下。如果圈上有人，狼不去扯羊，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的樣子。一旦哪天牧人下山回村莊，只剩下羊群時，狼準(zhǔn)確無誤知道信息，晚上跑來扯羊。

牧人下山時，在羊圈里煨一堆火，假裝有人。但是狼不害怕，它知道沒有人，放心大膽襲擊羊群。牧人從路上走過去之后，狼能辨別出人的味道，所以即便它不盯梢，只聞氣味，也知道牧人回村莊去了。

狼也很有趣，它能識別人，這個和那個不一樣。不像我們，這匹狼和那匹狼看起來都一樣，沒啥分別。它扯了牧人的羊群，知道誰是主人。倘若羊主人死追著打狼，它知道羞愧，只顧著逃命，不反撲。如果它沒有扯過你的羊，你還要追打它，那可不客氣，狼要豁命反撲。

既然狼會研究人，牧人也當(dāng)然要研究狼。彼此琢磨對方的習(xí)性，最大程度保護(hù)自己。牧人一輩子在深山，深諳各種動物的習(xí)性。

狼咬死羊，吃羊是有講究的。一匹狼吃羊，別的狼放哨。等這匹狼吃飽了，下一匹狼接著吃，輪流換班吃。它們一般不會一窩蜂圍起來大快朵頤，那樣太危險，不是吃相不好。

老牧人說，他的夏牧場在一個特別陡峭的石洼里，真正的深山峽谷，深夜里有鬼哭狼嚎的怪聲音。這樣孤寂的地方，狼熊豹子都有，一家人萬萬不敢住。他和鄰居們住在一起。

有一天黃昏，帳房里幾個人喝過茶，出門去收羊。羊群一般是早上趕出去，黃昏收回來，帳房前圍著一圈木柵欄當(dāng)作羊圈。老牧人走在陽洼里一個窄窄的羊道上，頭頂是齊茬茬的萬丈石崖峭壁。他的鄰居走在對面的陰洼里，遠(yuǎn)遠(yuǎn)可以打招呼，一路走一路彼此呼應(yīng)，驚動野獸。人類喊出聲音，野獸就躲開，這樣避免劈面遇上，彼此妥協(xié)。

他正走著，對面陰洼里的一匹狼，突然猛乍乍吼了幾聲，聲音尖利驚悚。當(dāng)時他心里一驚，感覺狼在釋放某種信息，可能狼已經(jīng)把他的羊群扯了。此時他的鄰居在對面大喊：小心啊，快看你的頭頂上，羊掉下來了。

他急忙抬頭看，頭頂上直陡陡的懸崖峭頂上，一只羊滾落下來。他慌忙往后一閃，羊擦面掉下去，只差幾寸就會把他砸翻。驚出一身冷汗的牧人癱坐在石頭小道，嚇得渾身哆嗦，嗓子里冒煙。

狼吃羊，有個順序，劈脖子一口咬死羊，先把羊肚子扒出來，喝羊腹腔內(nèi)的血。然后吃羊心。剩下的，如果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掉。事實上狼很少吃羊肉，除非餓極了。

當(dāng)時那匹狼正在他頭頂?shù)氖律咸脱蚨亲?，他從石崖下路過時，對面的狼吼了幾聲，給這匹狼發(fā)出預(yù)警信號。這匹狼一爪子推下羊，轉(zhuǎn)身跑了。它知道羊主人來了。這只羊懸乎乎掉下，差點把他給砸翻。狼的世界就這么復(fù)雜。

這些年都在保護(hù)動物，加上生態(tài)好，草木茂盛，狼的食物相當(dāng)豐富，它連旱獺野兔子之類都懶得吃。如果是野羊，也會有興趣追殺。牧人們常?？匆姳焕浅允Ｏ碌囊把颉＠菒鄢缘氖轻舐?。狍鹿被狼攆急了，就朝著村莊跑，狼一般不會追到村莊里來。

被狼扔掉不要的羊肉或者野羊肉，人不能吃，因為狼的牙齒帶毒，被它咬過的羊肉，牙齒痕跡周圍會滲出黃水毒汁。而禿鷲，雞鷹，這些飛禽專門撿狼不要的剩肉吃。

狼扯羊，非常兇狠，大約是老天的設(shè)置，狼對羊充滿了仇恨。如果人不在羊圈邊守著，它們扯羊很貪心，至少咬死七八只，有時候幾十只，一大片的羊被咬死。有些羊是被狼嚇?biāo)赖?。嚇?biāo)赖难蛉饽寥苏f沒有味道，木頭渣渣一樣。如果羊被狼抓傷了——隨便拍了一爪子，不過就是皮毛擦傷。這只羊精神狀態(tài)完全崩潰，一天不如一天，遲早會死，活不過來，魂被拍掉了。

你以為它們餓極了才扯羊嗎？才不是。多數(shù)時候，它們咬死羊就走了，并不認(rèn)真吃。狼的世界很復(fù)雜，誰也猜不透。狼群猖狂時，成群結(jié)隊，會把牧人的羊群連窩端。如果哪個人抓了狼崽子，狼的報復(fù)心極其強(qiáng)烈，它能準(zhǔn)確地找到這個人的牲口，專門扯他的牲口，不依不饒。

狼在春天喜歡扯牛犢子，尤其剛生出來，牛犢子軟弱無力時。它抓牛犢子時，母牛死死護(hù)犢子，不好下口。這時候，兩匹狼協(xié)同作戰(zhàn)，其中一匹狼跑到前面周旋撲騰，母牛撲到前面抵狼，旁邊埋伏的狼跳出來，把牛犢子叼走，也是劈脖子咬一口。

每年春天牧人都要盡力守護(hù)牛犢子羊羔子，最好別被狼盯上。如果村莊里看護(hù)得緊不好下手，那么狼會選擇在山野里叼走。山野寬闊，羊群散開，比較好襲擊。

祁連深山也有黑熊。比起狼來，黑熊笨得要死，簡直可以算是莽夫。黑熊冬天要蟄起來，夏天才出來活動，所以對于牛羊的威脅較少。熊有個習(xí)性，只要在一個地方住下來，再不走，這片地方全歸它，成為它的領(lǐng)地。

在它的領(lǐng)地里，黑熊相當(dāng)霸道，見牲口扯牲口，見野獸扯野獸。但凡被它瞧見，無一幸免?？傊?，你不能出現(xiàn)在我的領(lǐng)地里。它扯大牲畜，并不為因為餓，是因為闖入了它的地盤，挑釁了它的主權(quán)。

牧人深諳黑熊的習(xí)性，避開它出沒的地方。山野里狼有狼道，羊有羊道，黑熊亦有道。避開，相安無事。

狼喜歡群居，一群一群，協(xié)同作戰(zhàn)。祁連深山的狼群遷徙時，狹窄的石道上一溜兒狼在行走，老狼打頭，狼崽子夾在中間，最強(qiáng)壯的狼在隊伍最后。所謂的鷹視狼顧——斷后的猛狼目光銳利，相當(dāng)狠戾，常常掉頭看，防止背后遭受襲擊。

實際上，狼的天敵很少，用不著那么小里小氣走路。牧人坐在山頂，狼群在眼皮底下遷徙，誰也不去理睬——沒事招惹狼干什么呢。牧人一輩子在深谷里，能把世事看淡。

村莊里常常空著。牧人們出門有個習(xí)慣，不鎖門。過路的人渴了餓了，可以進(jìn)屋去找點吃喝。山谷里村莊稀疏，常常要走很久，才能見到山坳里草木掩映的小村莊。有時候村口拴著走馬，刨地皮。有時候村子里空蕩蕩的，不見人，寂靜無聲。

山谷里也寂靜無聲。然而牧人經(jīng)年累月在大自然里，知道山谷并非寂靜無聲，而是有無數(shù)的騷動啄叩山野牧場——烏鴉啄叩石子，長嘴鳥啄叩楸樹，禿鷲啄叩野牛骨頭，大風(fēng)啄叩陡坡，青藤啄叩廢墟。只不過，大音聲稀罷了。

老牧人說，夏秋是牧場最美好的季節(jié)，而冬天就有點辛苦。

他說的辛苦，不是指自己辛苦，而是憐憫野生動物們。冬天的深山是雪的老窩 ，老天一個勁兒塞給多得再也不能多的雪。大雪封山，說的就是深山牧場。

冬天，牧人的牲畜有暖棚，備有充足的干草。苜蓿草、青稞草、草、豌豆草，牛羊不會挨餓，甚至可以添加豌豆抵御春乏?？墒且吧鷦游锞涂蓱z了，一場接一場的厚雪，山谷荒野徹底隱形，天地都白茫茫的，看不出山野的痕跡，只有鋪天蓋地的白。

有的小獸餓極了，拿爪子刨開雪，掘草根或者蟄伏在草根下凍僵的甲殼蟲。大獸也餓啊，偷偷摸摸從大樹后躲閃到石頭后，山林里兜圈子，逮個地上跑的小東西塞牙縫。有時候也跑到村莊外，一圈一圈留下蹤跡，到底是不敢貿(mào)然劫持肥羊。野獸都怕人，動手之前得掂量一番。

老牧人說，那些雪雞子很傻，有個風(fēng)吹草動，一頭扎進(jìn)雪地里，尾巴翹在外面。大獸跑過去，從雪里拔起來拎走。也有凍死的鳥雀，樹葉一樣從樹枝上飄下來，直直戳進(jìn)雪地，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窩兒。

我覺得山谷，村莊，野生動物，都和人的精神世界隱秘相通。除了大雪外，比如驟然而降的一場清霜，空地里飛卷的樹葉草稈，一匹孤獨的野狐貍走過酸刺叢，旱獺結(jié)束打洞，鳥雀推開草葉的門——人的精神世界也是這么善變又戒備，參不透，又單純又復(fù)雜，又凝重又孤僻。還有與生俱來的孤獨——人是孤獨的，村莊是孤獨的，山谷是孤獨的，大雪是孤獨的，野生動物也是孤獨的。

只有牧草不孤獨，一個勁兒瘋長，往天空長，想跑到月亮上去。到月亮上去做什么呢？說不清，可能是想隱居。畢竟，那么多的嘴想吃它。

老牧人說，牧草對生命的滋養(yǎng)非常厚重。確實如此，食草動物都很肥，牛羊肥，旱獺肥，兔子肥。而食肉動物就瘦多了，土狼的身材瘦，雪豹也不胖。

當(dāng)然，野生的大獸我見過的很少，狼、熊、豹子都沒有見過。我的朋友幾次慫恿我去探險卡哇掌，這絕不是個好主意——我不可能跑到祁連深山大獸出沒之地，去冒那個險。別忘了我是個陌生人，不是山谷里的牧人。

在土塔河，野兔子、藍(lán)馬雞、瞎老鼠、旱獺隨處可見到。至于狐貍，遠(yuǎn)遠(yuǎn)看見過，錐子臉，尖下巴，輕佻的眼神。大獸都很兇猛，別說野生的，就算是牦牛，那也夠野蠻的，一對尖角，兇巴巴的眼神。

納央草原的土塔河畔，就是吐谷渾國千頂黑帳篷駐扎的地方。走在山谷的路上，河水湍急，花枝亂顫。偶然有幾頂帳篷，屋頂冒著青煙。我們都感慨，這么幽靜的峽谷，真是詩意棲居的好地方呢。

我們在半山坡上的村莊里吃午飯。羊肉在茶壺里煮，咕咚咕咚，一點都不膻。還有奶茶，牛油煎野蘑菇，真的很好吃。鐵皮火爐，干牛糞燒起來旺得很。

村莊小，六七戶人家。路不寬，都是小石頭鋪的，也不甚講究，圓的扁的，隨意樸素。這樣的路上，應(yīng)該有一輛木頭轱轆的馬車才好，慢吞吞的，一路吱呀吱呀，從荒野駛來。最好，我就駕著這輛遠(yuǎn)古的車，獨自坐在車轅，藤條為鞭，老僧一樣，淡然而沉默，發(fā)髻上連一朵蘇魯梅朵都沒有。

另一個小分隊迷路了，餓得頭暈眼花，幸好在山坳里遇到一頂黑帳篷。牧人給他們煮了一鍋野蔥花面片，酥油拌炒面，走時捎給一個大鍋盔路上吃。全是白吃，深山牧區(qū)的習(xí)俗，就算你是陌生人，也是客人，絕不會收你的飯錢。

返回的路上，經(jīng)過了另外一些小村莊——有的村莊只有兩戶人家。黃泥土墻，木頭柵欄，樹枝圍起來的羊圈。坡洼里曬著牛糞，麻拉拉的，破土而出的黑蘑菇一樣。屋檐下掛著柳條筐，掛著鴿子窩。

山野里牧草茂盛，開滿野花，一些灌木的葉子特別好看，像羽毛一樣，隨風(fēng)而舞。遠(yuǎn)處山頂上有野獸竄過，看不清是哪種動物。野芍藥開得如火如荼，花瓣輕柔地落到路面上。薄霧從河畔升起來，山谷迷幻而寂靜。浩浩蕩蕩的草木鋪遍山野，閃著明凈柔和的光澤。

責(zé)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