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時代

大解

青龍河

鐵匠從青龍河的冰面上走過去，聽到脆生生的一聲開裂聲，他的腳下出現(xiàn)了一道裂紋。他并不害怕，因為他知道，盡管裂紋一直向兩邊延伸，過不了多久，裂紋就會被下面的水重新彌合，凍住，然后在其它的地方出現(xiàn)新的裂縫。雖然冰面上裂縫很多，但人們盡管放心過河，河流并不因此真的裂開，也很少有人掉進(jìn)水里。

河流的表面凍結(jié)成冰，冰面下面的水依然在流動，只是流速減慢了，有的地方甚至看不見流動。當(dāng)你走在冰面上，會以為這是一條凍死的河流，而實際上它在暗自生長。水深的地方，往往封凍得并不結(jié)實，冰面的薄弱處經(jīng)常往上漾水，形成新的冰層，新冰覆蓋舊冰，層層加厚，河面就會不斷拓展和加寬，看上去在逐漸發(fā)胖。

鐵匠只是偶爾從冰面上走過，大多數(shù)時候是走木橋。

每到冬天，青龍河水量明顯減少，河面變窄以后，河灣村的人們就在青龍河上架起一座臨時木橋。木橋很簡單，兩排打進(jìn)水下的木樁，支撐住橋面，橋面上鋪著圓木，圓木上再鋪上一層秫秸，然后在秫秸的上面鋪上厚厚的一層土，過橋的人多了，橋面上的土就被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看上去就像是懸浮在河流上的一條土路。入夏以后，在洪水來臨之前，人們就把木橋拆掉，保存好搭橋的木頭，以備來年再次使用。

有了木橋，船工不再擺渡。冬天，是船工一年中最悠閑的時光，有足夠的時間休息，但是由于擺渡時間長了，他已經(jīng)離不開河流了，平時不管有事沒事，他都習(xí)慣性地到河邊轉(zhuǎn)一下，看一看青龍河。實在無事可做，他就看看木橋是否結(jié)實，冰面是否安全，如有薄弱之處，他就在存有安全隱患的冰面周圍放上一些雜草之類，然后用水澆灌一下，以便使雜草凍結(jié)在冰面上，以此作為標(biāo)記，走冰的人們看見了，就會小心地繞過這些危險的區(qū)域。

今天鐵匠來到冰面上，不是來觀看冰裂，也不是來聽冰裂的聲音，更不是為了尋找一個薄弱的冰窟窿掉進(jìn)刺骨的河水里。他來河面上是為了鑿下一塊冰。

船工早就發(fā)現(xiàn)了鐵匠的異常行為，看見他在冰面上鑿擊，就踩著光滑的冰面走過去，問，鑿冰干什么？鐵匠頭也不抬地繼續(xù)鑿擊，說，有用。船工又問，有什么用？鐵匠說，打鐵用。船工笑了，說，從來都是冰火不容，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打鐵用冰塊。鐵匠抬起頭來，笑了一下說，真有用。

鐵匠取走青龍河的冰塊，是真的有用。有人說，鐵匠在打造一把寶劍，把燒紅的鐵，放在冰塊上淬火，經(jīng)過反復(fù)鍛打和淬火，寶劍會柔韌剛強(qiáng)，鋒利無比。也有人說，鐵匠用冰塊淬火，只是一個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冰塊偷換月亮，然后用月亮打造一把透明的刀。

不管鐵匠鑿取冰塊做什么用，船工都覺這是對河流的一種傷害。一是他鑿下冰塊的地方，如果不是很快被凍住，就會形成一個冰窟窿，倘若不知情的人從上面走過，就有可能掉進(jìn)河里。盡管冬天河水很淺，掉進(jìn)河里也淹不死人，但至少會讓失足者嚇一跳，弄得一身冰水。還有，河流本來已經(jīng)被凍得半死，再遇到鐵匠那強(qiáng)有力的鑿擊，相當(dāng)于在河流的身上切開一個傷口。

船工的擔(dān)心是有道理的，果然不出所料，人沒掉進(jìn)冰洞里，月亮先掉了進(jìn)去。那是一天夜里，船工怕鐵匠趁著月光去鑿冰塊，就去青龍河上巡查，不料，他所擔(dān)心的事情真的發(fā)生了。船工在河心部位發(fā)現(xiàn)了一個冰洞，他走到近處一看，冰洞里面果然掉進(jìn)一個月亮。月亮是天上的神物，根本不會游泳，正在水里徒然掙扎，在寒冷的冬夜，如不及時解救，月亮很快就會被凍死。船工知道，要從水里撈出月亮，用手是不行的，用普通的漁網(wǎng)也不行，必須使用天網(wǎng)。可是，天網(wǎng)只是一個傳說，誰也沒有見過，更是無處尋找。

船工想到了長老，心想，長老或許有辦法救出月亮。于是，船工趁著月色去找長老，路過村口鐵匠鋪的時候，他偷偷地往里望了一眼。他看見鐵匠在連夜干活，正用鉗子從爐火中抽出燒得通紅的鐵條，然后放在砧子上，用漆黑的拳頭在打鐵。船工聽說過鐵匠用拳頭打鐵，但從未親眼見過，今日算是見識了這個奇跡。鐵匠專注于打鐵，沒有注意到外面有人偷看。等到鐵條從紅色慢慢變黑，鐵匠再次把鐵條投入到爐火中，燒紅以后抽出，然后再次用拳頭鍛打。當(dāng)他把鐵條放在墻角下的一塊冰塊上時，只見冰塊刺啦一聲冒出一股白煙，整個鋪子里頓時充滿了白色的水汽。鐵匠被白色水汽嗆了一下，咳嗽著從鋪子里出來，到外面吸收一下冬夜的空氣。

鐵匠出來后看見船工站在門外，也沒有驚訝，問，找我有事？船工也不隱瞞，說，剛才我看見你用拳頭打鐵了。鐵匠說，我經(jīng)常用拳頭打鐵，只要起落足夠快，就燙不壞手。船工又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看見你用冰塊淬火了。鐵匠說，冰塊是我能找到的最涼的水，只有用最涼的水淬火，才能打制出最堅硬柔韌的寶劍。船工說，我理解你了，我知道你在打制一種特殊的東西，但是你鑿出的冰洞，月亮掉在里面了，出不來，快要淹死了。鐵匠說，那怎么辦？船工說，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我去問長老，順路看到你在打鐵。鐵匠說，要不，我們一起去問長老。

船工和鐵匠找到長老的時候，長老已經(jīng)睡下。聽到船工和鐵匠在外面敲門，長老醒來，知道是發(fā)生了重要的事情，不然不會在夜里找他。當(dāng)長老問明了緣由，穿衣起來，跟隨船工和鐵匠來到青龍河，他們沿著冰面小心地走到河心，當(dāng)船工尋找鐵匠鑿擊的冰洞時，那個掉進(jìn)月亮的冰洞早已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除了四周留有一些冰碴外，已經(jīng)不再有其它痕跡。

這時，長老忽然醒悟，說，我們一路走來，一直是月光明朗，說明月亮還在，我們還是在天上找找看吧。于是，船工和鐵匠同時仰頭，看見天頂偏西處，一個又胖又大的月亮正在望著他們。

船工看見月亮還在天上，說，月亮沒有死，還在天上。鐵匠長出了一口氣，說，月亮沒死，我就放心了。長老說，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個，地上的月亮無數(shù)個。我年輕的時候在一百里外的一個水坑里見過一個月亮，后來在一口井里也見過，可見地上的月亮不止一個。

正在長老說話時，只聽見青龍河的冰面上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冰裂聲，在夜晚，在空曠的青龍河上，這個開裂的聲音非常突兀和驚悚，讓人心慌。

長老說，我們還是離開冰面吧。就在他們撤離時，船工發(fā)現(xiàn)透明的冰層下面，一個月亮在他們前方的河底里移動。隔著冰層，每當(dāng)他們追趕一步，冰層下的月亮就移動一段距離，他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這個月亮。當(dāng)他們漸漸靠近岸邊時，冰層漸漸發(fā)白，失去了透明度，走到河邊的月亮也模糊不清了，最后只剩下一絲光亮，仿佛是月亮的游魂。

當(dāng)他們?nèi)穗x開青龍河很遠(yuǎn)時，鐵匠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說，你們先回吧，我還有事，說完就向青龍河走去。船工看見鐵匠又返回青龍河，擔(dān)心他又要鑿冰，忙說，不行，我得跟隨鐵匠，不能讓他再干傻事。說完，船工就去追趕鐵匠?？諘绲暮訛┥希皇Ｏ麻L老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

船工追上鐵匠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跪在河邊，正在給青龍河道歉，大概意思是，我打鐵用了河里的冰塊，如有傷害，還請母親多多原諒。

這時，船工忽然醒悟，原來鐵匠是青龍河的干兒子，跟我一樣，我也是從小時就認(rèn)了青龍河為干媽。于是船工也跪在了河邊，喊了一聲媽。他們兩人同時喊媽的時候，卻傳出了三個人的聲音，他們回頭一看，長老也跪在河邊，原來長老也是青龍河的干兒子。

差點走丟了

秋日的一天，長老從自家的田地里回來，當(dāng)他路過村口的大石頭時，忽然感到眼前一亮，好像太陽在他頭頂上爆閃了一下，隨后他就蒙了，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究竟要去往哪里。

長老畢竟是兩百多歲的人了，一時糊涂也算正常。好在他發(fā)蒙的時候，他的身影及時從地上站起來，走在了他的前面。這個平時看起來模糊的身影，此時變得非常清晰，而且有責(zé)任，有擔(dān)當(dāng)，引領(lǐng)著他往前走。

長老跟隨影子走了很久，卻發(fā)現(xiàn)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走上了一條越走越遠(yuǎn)的路。他恍惚記得早年的一個夜晚，他曾經(jīng)手舉火把走過這條路。當(dāng)時好像是去西山的后面找月亮。他似乎想起來了，是鐵匠夜里出來撒尿的時候，發(fā)現(xiàn)懸在西山上空的月亮突然從天上掉了下去，那天夜里河灣村的人幾乎傾巢而出，去西山的后面找月亮。對，當(dāng)時走的就是這條路。

長老想起來了，那天夜里人們走了很遠(yuǎn)的路程，走到了西山的后面，在一個山谷里發(fā)現(xiàn)了一片燈火通明的村莊，但是并沒有找到月亮，月亮可能摔碎了，也可能摔死了。人們回來的路上非常沮喪，以為月亮已經(jīng)死了，不會再出現(xiàn)了，沒想到第二天夜晚月亮又活了，從東山的后面一下子跳出來，明亮一如前夜，讓河灣村的人們激動不已。

想起那些遙遠(yuǎn)的時辰，長老覺得自己確實是老了，忽然有了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人老了，往往會有一種孤獨感，幸好還有身影在身邊，而且身影站起來的時候非常果斷，毫不猶豫地走在了他的前面。他覺得跟著影子走，心里非常踏實，根本不必問去向，也不問結(jié)果，放心地跟著走就是了。

一路上，長老跟著自己的影子走，憶起了好多事情，甚至兩百多年以前，他還未出生時發(fā)生在他爺爺身上的事情，他都回憶起來了。他并未覺得歲月有多么漫長，他感覺時間就像透明的空氣，許多往事就在眼前，并沒有多少流逝的痕跡，說不定還可以重復(fù)一次或者無數(shù)次。他越是這樣想，越覺得歷史清晰，有那么一會兒，他停下來眺望遠(yuǎn)方，幾乎望見了山河起伏、人世滄桑的時空遠(yuǎn)景。他想，如果再年輕一百八十歲，憑他的視力，完全有可能望見創(chuàng)世的洪荒盛景。他想了很多，也眺望了好久，好在他的身影及時提醒他，把他領(lǐng)到了現(xiàn)實里，不然，說不定他的靈魂會走得更遠(yuǎn)，甚至被風(fēng)吹散，消失在空曠和虛無之中，或是沉浸在泥土深處，也不是沒有可能。

長老是河灣村的靈魂，甚至是北方的靈魂。他還是第一次跟著自己的身影走了這么遠(yuǎn)，他到底要走向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也不想知道?，F(xiàn)在，他的身影與他的肉體已經(jīng)互換了身份，他成了自己身影的一個隨從。他想，這樣也好，只管跟著走，不操那么多心。真正放下以后，他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和自在，有一種融化和消失的感覺。

影子繼續(xù)領(lǐng)著長老往前走，有那么一陣子，影子走得有點快，長老跟不上了，漸漸拉開了距離。長老看見路邊有一塊大石頭，與河灣村口的大石頭非常相似，正是一個休息的好地方，他覺得累了，應(yīng)該坐下來歇一會兒了。繼而，他仰面躺在了大石頭上，閉著眼睛，體驗陽光曬在臉上的那種通明透徹的貫穿感。他躺在大石頭上，漸漸睡著了，后來，恍惚聽到一群人的呼聲。

聽到人們的喊聲，長老在似夢非夢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大石頭上，周圍都是河灣村的人，有木匠，鐵匠，三嬸，二丫，三寸高的小老頭，窯工，蠶神張劉氏，鐵蛋，張福滿，王老頭，甚至連船工都來了，許許多多人，都圍在他身邊，看見他醒來，都在看著他，眼里還含著眼淚。他想，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跟隨自己的身影去了遠(yuǎn)方了嗎？我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的路，并且躺在路邊的大石頭上睡著了，我怎么又回到了河灣村？

長老有些蒙了，不知道河灣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看到這么多人圍著他，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問道，我是什么時候回到村里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還是三嬸嘴快，說，你是剛才醒來的。長老說，我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不記得往回走，我是怎么回來的？

長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河灣村，他趕忙起身，從大石頭上坐起來，仔細(xì)觀察人們，最后還是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沒睡醒，略有一些疲憊，好像身體被人放了氣，有點癟下去的感覺。

人們圍著長老，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種悲中之喜。長老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河灣村的老老少少聚集在一起，圍繞在他身邊，并不是來看他在大石頭上睡覺，而是以為他死了。人們不斷地呼喚著他，等待他醒來。長老這個兩百多歲的老人，真的在人們的呼聲中醒來了。

長老從大石頭上下來，在地上走了幾步。他感到意猶未盡，似乎還應(yīng)該跟隨影子繼續(xù)走下去，因為他已經(jīng)走到了西山的后面，又向前走了很遠(yuǎn)，到了不可知處。如果人們不叫醒他，他有可能走到永遠(yuǎn)的外面。

人們看見長老站了起來，依如往常，也就放心了。長老沒有死，他只是躺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夢而已。

長老站在人群里，看見人們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影，焦急地說，壞了，我一直跟在我的影子后面，我回來了，我的影子還沒有回來，他走遠(yuǎn)了，不認(rèn)識回來的路怎么辦？

就在這時，人們看見村西方向，一個身影急匆匆趕來，遇到了風(fēng)也不停下，這個身影連顛帶跑，幾乎是飄著向人群奔來。人們看見這個影子擠過人群的空隙，找到長老，然后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

人們看見長老失而復(fù)回的身影，依然是那樣模糊而又柔軟，貼在身上，仿佛是洗過無數(shù)次的一件舊衣服。

長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身影，說，你終于回來了。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差點走丟了。

靈魂的入口

長老的身影走到遠(yuǎn)方后又回到了他的身邊，但是王老頭的靈魂丟了好幾天了，卻至今還未找回，一直讓人擔(dān)心。

靈魂住在人的身體里。一般情況下，一個人的身體沒有特別大的傷口和漏洞，靈魂不會跑到外面去，做夢的時候除外。有的時候，靈魂在夢中出走，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而睡覺的人卻突然醒來，靈魂來不及反應(yīng)，無法在瞬間回到體內(nèi)，就會造成丟魂現(xiàn)象。一個人的靈魂丟了，等于空有一個皮囊，走路都沒有精神，做什么事情都魂不守舍，人們所說的失魂落魄，就是說這樣的人。

王老頭的靈魂丟了，但是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靈魂不是在夢里走失的，而是硬生生地從身體的縫隙中擠出去的。

一天， 他去自家的地里割玉米秸稈，使用鐮刀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小腿割破了一個小口子，流出了一點血。若是往常，他根本不去管它，流血自己會止住，傷口過幾天就會愈合。可是，這次王老頭有點手欠，本來只是流出很少一點血，他用手捏住傷口兩邊的肉，用力擠了擠傷口。他的用意是想讓傷口多流出一些血，用血給傷口消毒。這個想法沒錯，沒想到他笨手笨腳的，用力過大，正巧這時他的靈魂也聚集在傷口上，笨拙加上巧合，他竟然把自己的靈魂從傷口給擠出去了。

靈魂到了身體的外面，甚至到了遠(yuǎn)方，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招呼回來就是。通常，人們會在深夜子時招魂，招魂的辦法也非常簡單，讓丟魂的人躺在炕上睡覺，當(dāng)他進(jìn)入到夢里的時候，由家里人捅破一個窗戶紙，然后沖著窗戶紙的漏洞，喊丟魂者的名字，說，某某某啊回來，如此連續(xù)招呼三遍，丟失的魂靈就會從窗戶的漏洞鉆進(jìn)來，回到人的體內(nèi)。

王老頭的家人也這樣做了，但是他的靈魂并沒有回來。不是這個方法不靈驗，而是他的家人不得法。原因是王老頭的老婆粗聲大氣，嗓門過大，招魂的時候把王老頭從睡夢中嚇醒了，而他的靈魂本來已經(jīng)回來了，正要從窗戶的漏洞鉆進(jìn)來，卻被巨大而凄涼的喊聲嚇跑了，而且跑得更遠(yuǎn)了。

子夜招魂的聲音，有特殊的穿透力，會在夜色中傳得很遠(yuǎn)。你想想看，深更半夜的，人們都已進(jìn)入了夢境，整個村莊一片寂靜。這時，突然爆發(fā)出瘆人的喊聲，而且?guī)в衅鄾龅幕匾?，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被驚醒的人，無不內(nèi)心發(fā)顫，驚悚不已，整夜都無法再入睡。往往這時，狗會突然狂吠，仿佛隨時都會撲上去，而具體撲向哪里、撲向誰，狗也不知道。狗也是被喊聲驚醒的，它們要對抗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聲音。憑狗的叫聲可以推斷，它們已經(jīng)被這種喊聲嚇壞了，叫聲都變形了，嗓子都喊破了。

平時，王老頭是一個非常膽小的人，他的靈魂膽子更小，聽到這種喊聲后，本已回到家的靈魂，卻被嚇得落荒而逃，不敢再回去。

事情并非一籌莫展，招魂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一次不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此三番五次，招魂的聲音逐漸變小，變得悠長，仿佛是勸說和安撫，多么膽小和委屈的靈魂也經(jīng)不住親人的呼喊，總會回到人的身體里。

但是，王老頭的靈魂是個例外，它沒有回到王老頭的身體里，而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長老的身體里。長老有自己的靈魂，沒想到從外面又來一個，兩個靈魂在一個人的身體里，確實有些擁擠。

說來也是一次巧合，那天正當(dāng)長老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睡覺，靈魂去遠(yuǎn)處追趕身影去了，體內(nèi)就出現(xiàn)了暫時的空虛，正當(dāng)這時，從遠(yuǎn)處走來一個靈魂，乘虛進(jìn)入了他的體內(nèi)。長老還以為是自己的靈魂回來了，沒想到來到體內(nèi)的是王老頭的靈魂。后來長老自己的靈魂也回來了，從此他體內(nèi)就有了兩個靈魂。

一個人的體內(nèi)有兩個靈魂，也并非不可，擁擠也不是不可克服，最主要的問題是兩個靈魂會因為觀點不一而引起不和，產(chǎn)生分歧，發(fā)展到最后會爭吵甚至相互撕扯。對此，長老也很無奈，多次勸說王老頭的靈魂，讓他回到自己應(yīng)該去的地方，怎奈他遲遲不肯離開，好像還有長期住下去的可能。

體內(nèi)來了一位客人，容留一些日子，未嘗不可，但是長期住下去，體內(nèi)有兩個靈魂，就有點過分了，假如再來幾個靈魂怎么辦？一個人的身體再好，也有吃不消的時候，何況長老已經(jīng)是兩百多歲的老人了，體內(nèi)長期靈魂擁擠，是無法承受的。

由于體內(nèi)的兩個靈魂經(jīng)常爭吵，有時候影響到睡眠，甚至影響到說話。一段時間以來，長老經(jīng)常說出兩樣的話，有時說法不一，甚至前后矛盾。長老陷入了焦慮，他希望王老頭的靈魂早點回去，別在他的體內(nèi)搗亂。

為此，長老找過王老頭，王老頭與長老的想法是一致的，愿意自己的靈魂早日回到體內(nèi)，別再給長老添亂，怎奈他的靈魂不聽話，就是不回去。

一連幾天下去，勸說和招呼都沒有結(jié)果。長老問明了王老頭靈魂出走的原因，想起了一個古老的辦法，說，既然你的靈魂是從傷口擠出去的，還得從傷口回去?，F(xiàn)在，你的傷口已經(jīng)愈合了，靈魂已經(jīng)失去了回路，自然是無法回去。你看這樣是否可以，你再忍痛一下，讓你腿上的傷口重新裂開，我也在腿上割出一個傷口，然后咱倆把兩個傷口挨在一起，讓傷口對準(zhǔn)傷口，給你的靈魂開出一條近道，我再用力擠壓，你的靈魂就有可能回到你的身體里。

長老的辦法雖然古老，甚至有點殘酷，但非常實用，使用此法，王老頭的靈魂真的回到了他的體內(nèi)。那是一天下午，長老和王老頭都做好了準(zhǔn)備，一個擠出別人的靈魂，一個接納自己的靈魂。當(dāng)長老在自己的腿上割出一道傷口時，王老頭腿上那個早已愈合的傷口突然裂開，兩個人的傷口都流出了鮮紅的血液。當(dāng)長老的傷口和王老頭的傷口挨在一起時，長老感到體內(nèi)有一股真氣在運行，慢慢運行到腿上，最后他用力擠壓了一下，感覺到一個靈魂從傷口出去了，同時，王老頭也感到傷口處隱隱作痛，有一股真氣從傷口進(jìn)入到體內(nèi)。

自從王老頭的靈魂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他就感到渾身都充滿了精氣神，氣息飽滿，恢復(fù)正常了。長老的身體里剩下自己的靈魂，也輕松了許多，體內(nèi)不再擁擠和爭吵，睡眠也恢復(fù)了正常，心情豁然開朗。長老腿上割開的傷口很快就愈合了，可是在愈合之前，長老并不知道，他的靈魂曾經(jīng)從這個傷口偷偷出去過一次，好在時間不長，趁著傷口還未愈合，靈魂又從這個傷口回到了體內(nèi)。

長老的靈魂不是一般的靈魂，而是神的兄長。這一點，長老自己都不知道，這也正是他兩百多歲了依然不死的原因。

草帽

河灣村緊靠著北山，村莊的南面是近千畝的楊樹林，樹林的外面是沙灘，沙灘的南面是青龍河，青龍河的對岸依舊是山。人們把河對岸的山稱為南山。

平時，河灣村的人們很少去南山，因為去南山不僅需要穿過大片樹林，還要過青龍河，而船工擺渡的地方在河灣村的東面而不是南面，人們?nèi)ツ仙胶懿环奖?。對于河灣村來說，南山雖不是十分遙遠(yuǎn)，由于隔著青龍河，卻也是輕易不能到達(dá)的地方。人們可以遙望南山，但很少有人到過南山。這也正應(yīng)了人們常說的一句話，隔山不算遠(yuǎn)，隔河不算近。

河流，不僅是村莊的邊界，往大了說，也往往是一個區(qū)域的邊界，以河為界，劃分為不同的國家也有先例。河流兩岸的交通，唯一的方式就是船，這樣說來，船工就是河流兩岸交流的擺渡使。

近幾天，船工忙了起來，渡河的人們突然增多，附近村莊的人們紛紛過河，然后繞到青龍河南岸，去往南山。青龍河岸邊，平時無人走的荒涼河灘，幾乎被人踩出了一條路。人們絡(luò)繹不絕地去南山，是要去山頂上看一片云彩。

說來也怪，往常，南山的山頂上經(jīng)常飄過云彩，但是停留不會過久，風(fēng)一吹就飄走了。這幾天，有一片白云就像一個大草帽，孤零零地蓋在南山最高的一個山頂上，一直在那里，不走了，這不能不引起人們的好奇。有幾個人去山頂上看過，回來后說法不一。有的說，南山不是一般的山，上面有仙氣，風(fēng)都是涼颼颼的。還有的說，南山上有雪白的狐貍，一閃就不見了，那片云彩可能與白狐有關(guān)。還有人說，南山上可能住著仙女，仙女穿著白衣服。最傳神的說法是，那片云彩根本不是人間的東西，那是天上的人丟在山頂上的一頂大草帽，過幾天必定有人來取?？傊f法很多，沒有一個是準(zhǔn)確可信的。越是如此，越是引起人們的好奇，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有去過南山，因為這片云彩去了，也算是填補(bǔ)了生命中的空白。今后，他們可以毫無愧疚地說，我去過南山。

船工忙于擺渡，沒有時間去南山，但他可以眺望南山，他也覺得那片停留在山頂上的云彩確實有些異樣，尤其是云彩的形狀，跟他的大草帽非常相似，只不過大小不同，一個戴在山頂上，一個戴在他的頭上。

總是以看客的身份擺渡人們過河，船工有點不甘心，他覺得他也應(yīng)該是這件事情的參與者，而不僅僅是個擺渡人。他總覺得山頂上的這個大草帽與自己的草帽有關(guān)，他要在人們都下山后，趁著月光去南山，一探究竟。

等到所有的行人都過了河，擺渡收工后，船工戴著他的大草帽，在月光下走向南山。他幾乎不用辨認(rèn)道路，因為人們已經(jīng)踩出一條明晃晃的小道，沿著這條小道，他只管往前走就是。

船工常年在船上擺渡，身體偏瘦卻非常結(jié)實，身上沒有一塊多余的贅肉，走起路來身輕如燕。恰好趕上滿月，月明星稀，萬籟俱寂，船工很快就到了南山。

船工一個人擺渡，有時夜晚也要擺渡，沒有人過河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在船上，早已習(xí)慣了孤獨，因此膽子大于常人。另外，他與青龍河的河神拜過兄弟，得到了河神的保佑，也算是有點心理上的優(yōu)勢，膽子更大了。因此，他獨自一人上山，也沒有絲毫畏懼。

船工走到南山半腰的時候，人們傳說中的白狐真的出現(xiàn)了。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的眼睛出現(xiàn)了幻覺，細(xì)看之后他確信，這突然出現(xiàn)在他前面的，確實是一只狐貍，而且是渾身雪白，在月光中，甚至有點微微透明，仿佛它的體內(nèi)點燃了一盞油燈。

白狐的突然出現(xiàn)，不是為了嚇唬船工，而是來為他引路的。在白狐的引領(lǐng)下，船工沿著彎曲的山路崎嶇而上，一個時辰后到達(dá)了山頂。站在山頂上，他已經(jīng)被云彩所吞沒和覆蓋，月光透過云彩，更顯得朦朧而神秘。正當(dāng)他身處在云中時，白狐消失在云彩里，不見了。隨后，只見覆蓋在山頂上的云彩忽然飄起來，升到空中，仍然像一個巨大的草帽。這個云彩的草帽在山頂上空盤旋了一會兒，然后倏然飛走，向北飛去，消失在迷蒙的夜空中。

云彩向北飛去，并非只有船工一人看見，河灣村也有好多人看見了，當(dāng)時人們正在村口的大石頭上乘涼，有人看見一個巨大的草帽形狀的云彩，從河灣村上空飛過，越過北山，向遙遠(yuǎn)的北方飛去。

云彩飛走以后，山頂上頓時月光明朗，但也若有所失，變得有些光禿，像一個王者突然失去了桂冠。船工站在山頂上，摘下了頭上的草帽，仰望蒼天，看見浩瀚的星空里，一輪明月懸浮著，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此時涼風(fēng)習(xí)習(xí)，吹過山頂，吹過他的身體，進(jìn)入了天空，他感覺涼風(fēng)把自己的呼吸也帶到了夜空里。

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了孤獨，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以前，他經(jīng)常一個人在船上，甚至為了等待一個人過河，他一個人在船上等待到天亮，都從未感覺到孤獨。而這次不同，他的孤獨似乎不是來自于自身，而是來自于天空。他覺得他不該來山頂，正因為他的到來，山頂上的云彩飛走了。也許是他頭上戴的大草帽冒犯了山頂上形似草帽的云彩？也許是夜晚是神的出沒時間，不該有人打擾？也許是別的原因？總之，他的到來引起了天空的變化，他感到非常愧疚。

臨下山時，船工覺得對不起南山，就把自己的草帽戴在了山頂上，盡管他的這個草帽不如白云那樣巨大和縹緲，但畢竟是個草帽，總比沒有強(qiáng)。

下山的時候，明月當(dāng)空，變得更加透亮，消失在云中的白狐沒有再出現(xiàn)，而是一個白衣仙女給他領(lǐng)路。人們說的沒錯，南山上確實住著仙女，其美貌和飄逸，簡直無法形容。

第二天， 船工依然擺渡，過往的人們絡(luò)繹不絕，盡管南山頂上已經(jīng)沒有了草帽形狀的白云，依然有人前往，人們已經(jīng)把南山看成是神圣之地，前去拜謁。有的人是看見了白狐和白衣仙女之后，決定再去看一次，有的人已經(jīng)看過好幾次了，還是看不夠。平時，仙女是從不露面的，看見仙女的人，都是有緣和有福的人。

這一天，從山頂上回來的人們，傳出一個消息，說山頂上的云彩不見了，這片云彩變成了一頂真正的草帽，戴在南山頂上，而且跟船工的草帽大小和形狀一樣。這時，人們才恍然大悟，發(fā)現(xiàn)船工沒有戴草帽，好奇的人們在船上和河邊找遍了，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大草帽。莫非，戴在山頂上的草帽就是船工的草帽？莫非船工是個神？

人們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船工，而船工依舊擺渡，并沒有說出他在夜里去過南山的經(jīng)歷，對于仙女和白狐也不置可否。因為他自己也沒有弄清楚，他在南山上遇見的白狐和仙女，到底是縹緲的白云，還是來自于夢境的幻覺。

夏日

夏日正午，曬得發(fā)燙的青龍河谷里，平坦開闊的沙灘上升起了地氣，遠(yuǎn)遠(yuǎn)看去，仿佛是大地在冒煙。這時走在河谷里的人，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隨時都會被縹緲的地氣融化掉。

多年前，木匠就曾有過一次經(jīng)歷，他走過河谷的時候，雖然沒有被地氣融化掉，但是身影卻消失了。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去青龍河對岸的小鎮(zhèn)，給一戶人家打造一口棺材，走過河谷沙灘的時候，感覺地上冒出的熱氣至少有一人高。木匠只顧走路，沒有注意別的，當(dāng)他到了河邊準(zhǔn)備上船的時候，已經(jīng)有點兒暈頭轉(zhuǎn)向。船工看見他有些恍惚，就問他，你的身影呢？木匠聽見船工問話，才忽然醒悟，要上船了。船工見木匠沒有回答，又問了一句，你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沒帶身影嗎？木匠這才想起船工在問他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果然沒有身影。他想，我的身影哪兒去了？難道是走路時不小心脫落了？

木匠沒有回答船工的問話，也沒有上船，而是轉(zhuǎn)身回去找身影。以前，木匠也曾弄丟過身影，被三嬸路過時撿到了，當(dāng)時三嬸認(rèn)出是木匠的身影，就撿起來疊好，像疊一件舊衣服，帶回去還給了木匠。身影丟了并不影響走路，卻影響一個人的形象，別人都有身影，唯獨你沒有，就像身上少了一件東西。其實，對于一個人來說，身影比衣服還要重要，沒有衣服，可以做一件衣服穿上，沒有了身影，必須從自己的身體里重新長出來一個。必須是一個，不能長出兩個身影，如果一個人的身后有兩個身影，像是長了一雙隱形的翅膀，遇到風(fēng)的時候，容易借助影子翅膀飛起來。身影是人的身體的一部分，甚至比名聲還重要。名聲是別人的評價，是身外之物，身影卻是身上之物，不可丟失。

那天，幸虧船工發(fā)現(xiàn)得及時，木匠回到河谷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當(dāng)時他的身影脫落在沙灘上，被太陽曝曬后，邊緣已經(jīng)開始卷曲和汽化，如果再晚一個時辰，身影有可能被烤焦和徹底燒毀，蒸發(fā)在空氣里。

今天，木匠還沒有被曬暈，他有清醒的意識，知道自己走在河谷里，要去河對岸的小鎮(zhèn)做木工活。他忙起來的時候，起早貪黑，不得休息。他每次路過青龍河的時候，都要跟船工囑托一下，今天晚上回來或者不回來，到了晚上，船工要等到木匠回來，擺渡過河后才肯收工，不然就一直等。有一年，小鎮(zhèn)里有一個老人過世了，請木匠去做棺材，由于時間緊迫，到了晚上也沒有回來，船工坐在木船里，一直等到了后半夜。那天木匠太忙了，忘了船工在等他這件事，等到他想起船工來，已經(jīng)快要天亮了，但他依然脫不開身，最后沒辦法只好讓死者親自跑到河邊給船工報信，死者說，船工啊，木匠太忙了，他正在給我做棺材，他不回來了，你別等他了。船工得知木匠不回來，也就放心了。由于夜色朦朧，船工沒有看清那個死者長什么樣，只見河邊出現(xiàn)一個模糊的影子，說完影子就消失了。

木匠的忙是真忙，但也不是一直忙，他也有閑下來的時候。為了報答三嬸撿到身影這件事，木匠利用閑暇時間，特意做了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子，送給了三嬸。三嬸收到木匠送來的珍貴禮盒，非常高興，但是她沒有一件首飾或貴重的東西值得放在匣子里，平時只能裝空氣。三嬸說，木匠的手藝是最好的，他做的木匣子嚴(yán)絲合縫，裝空氣都不漏。

三嬸說的一點兒也不夸張，木匠做的棺材也是，只要把死者裝進(jìn)棺材里，蓋上厚重的蓋子，在蓋子上釘進(jìn)大木楔子，埋進(jìn)土里，死者就永遠(yuǎn)也別想出來，就是靈魂也無法找到棺材的縫隙。當(dāng)然，死者并不一定愿意從棺材里出來，忙了一輩子了，死者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棺材里埋入地下，睡一個安穩(wěn)覺。一般情況下，人們也不愿意打擾一個長眠的逝者，除非遇到極其特殊的情況，比如天塌了。早年間，河灣村西北部的天空塌了一大塊，若不是一個去世多年的老人從墳?zāi)估镒叱鰜韼椭藗冃扪a(bǔ)天空，說不定至今還無法補(bǔ)上。那個老人的棺材不是今天這個木匠做的，那時這個木匠還沒有出生，如果真是他做的棺材，老人恐怕出不來。

木匠走在青龍河谷蒸騰的地氣中，什么也沒想，他只顧走路，以便快些走出沙灘，免得忍受地氣的蒸烤。此刻他并沒有想三嬸或死者的事情，他急于走到河邊，快些上船過河。他越是著急，走得越慢。在松軟的沙灘上，沒有人能夠快速行走，除非是影子。有一次，一個老人走在沙灘上，行動非常遲緩，而他的影子是個急脾氣，情急之下影子超過了老人的身體走到了他的前面，最后徹底脫離了老人，把他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了身后。

木匠不想這樣造成身體和影子分離的后果，他吃過丟失身影的苦頭。常言說，身正不怕影子歪，說實話，影子永遠(yuǎn)是歪的，它從來就沒正過。陰影就是這個屬性。如果影子忽然站起來而人卻倒在地上，后果不堪設(shè)想。盡管影子永遠(yuǎn)是歪的，人們還不能沒有身影。倘若一個人沒有陰影，就會顯得非常孤單，甚至形成身影內(nèi)投，造成心理陰暗，人格扭曲，最后被自己所傷害。而河流卻不同，河流從來沒有陰影，卻依然在流動，不曾有絲毫倦怠，古老的青龍河就是如此。

因此，路過青龍河谷的時候，木匠非常在意自己的身影，他多次催促身影要跟上他的步伐，千萬不要落在后面太遠(yuǎn)，也不要單獨走在他的前面，否則容易被風(fēng)吹跑，或者被升騰的地氣蒸發(fā)掉。影子一生只能跟隨一個人，如果主人融化在空氣里，影子即使能夠單獨走到遠(yuǎn)方，最終也會孤獨而死，或者在風(fēng)中走失，掛在樹上仿佛一塊破布。有些時候，陰影與靈魂有許多相像之處，甚至難以區(qū)分。有人曾經(jīng)在地上撿到一個影子，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個人的靈魂;有時候，明明是一個靈魂在行走，當(dāng)你上前用手一抓，結(jié)果卻是一個人的皺巴巴的影子。

船工在青龍河上擺渡，老遠(yuǎn)就看見木匠走在沙灘上，船工向他招手，并不是催促他快走的意思，而是禮貌性地打個招呼，意思是我看到你了。木匠看見船工向他擺手，也禮貌性地擺了擺手，算是回應(yīng)。木匠擺手的時候，是把手舉起來，在空中擺動，他看見自己的手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連串的手影，仿佛幾十只手在空中劃過去。他意識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恍惚，沒有看清自己擺手的動作。于是他再一次舉起自己的雙手，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兩只長在胳膊末梢的分叉的大手，每個手指都在變長、變粗，仿佛身體上突然長出了根須。

木匠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得了熱病，但他憑著堅強(qiáng)的意志，堅持走下去，沒有倒下。當(dāng)他走到河邊的時候，沒有上船，而是直接走進(jìn)了青龍河里，撲倒在淺水處，給自己降溫。船工看見木匠有些反常，就跳下木船幫助他。過了好一陣子，木匠從淺水里站起身來，伸出自己的手，反復(fù)看，問船工，你看我的手指是不是變長了？船工說，長了。木匠又說，你看我的手指是不是變粗了？船工說，粗了。木匠聽了哈哈大笑，說，我看什么也沒有變，你在騙我！說完，木匠就用手撩起河水往船工身上潑，船工看見木匠的身體恢復(fù)了，也就不再手軟，往木匠身上撩水，兩人在河里打起了水仗，像是兩個頑皮的孩子。

夏日正午，青龍河邊的沙灘上依舊冒著蒸騰的地氣，木匠和船工在河水里嬉鬧，他們兩人都沒有注意，在木船上游不遠(yuǎn)處，有兩個影子也在河水里相互撩水玩耍，由于缺少對應(yīng)的實體，沒法判斷這兩個影子到底是誰，他們也許是影子，也許是靈魂。

責(zé)任編輯? 吳佳燕

《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劉衛(wèi)（武漢）